清晨,人们陆陆续续的从睡梦中醒来,伸一伸懒腰,打几个哈欠,这才开门出去。
门重重落上,屋檐下却没有再传来声响,安静的像是睡着了般。没走几步,那人“哎呦”一声,差点被脚下的东西给绊倒。天色昏冥,什么都看不清楚,脚下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好像刚刚踩断了什么。那人又用脚试探性的踢了踢,那东西外面是柔软的皮毛,脚下稍微用力,皮毛下面又好像还有些骨头顶着,看样子是只老鼠。
“妈的!谁大早上把老鼠扔我门口!”
那人感到有些晦气,刚想破口大骂,旁边也陆陆续续传来惊呼声。
“老鼠!好多的老鼠!”
那人眯眼往路上瞧去,天色遮掩下朦胧间依然能看到好多老鼠躺在路面上。他被这突兀的场景吓坏了,急忙转身从屋里取出盏火烛,对着四下一照,顿时吓得脸色惨白。
脚下刚刚被他不小心踩到的尸体,嘴角一片血腥,灰白的眼珠正死不瞑目的盯着他,那人感到毛骨悚然,握着火烛的手也哆嗦起来,目光从脚下移到街面,那哪里是一只只灰皮老鼠,分明是一只只毛色乌黑的——
“燕子!全是死燕子!”
那人嘶声惨叫道。
很快,一些烛火灯笼被人们匆匆拿到大街上,生怕再踩着这些突然枉死的生物。可即便如此,这段路却依然走的比往日更艰难费劲,几乎每走一步就要绕开五六只燕子的尸体才能寻得一处落脚之地。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灰白厚重的云层正一点点吞噬着夜色残留的余晕,这时人们才大惊失色的发现,满大街都堆满了燕子的尸体,让人无从落脚,每一只燕子的嘴边都是一滩刺眼的血迹,眼睛极力而夸张的大睁着,遍布血丝。
没有人敢去收拾,他们生怕这样的厄运将通过燕子降临到自己身上。
这一天,没有人摆摊,也很少人出门,仿佛大家都默认的约定好了似的,大家都躲在自己屋子里,透过窗缝瞧着外面铺了满满一街道的死燕,沉默的异常。只除了那个肆无忌惮踩在尸体上的疯子,佝偻着背,蓬头垢面的一边跑一边叫嚷。
“血燕现!血燕现!如今传闻的一切都是真的!哈哈哈哈哈哈!都是真的!”
饶是迟钝如傅九也渐渐发现府中近来的一些异常之处。比如只要他往大门方向走,便总感觉有身影跟着他,一回头那身影又顿时没了踪迹,倒像是他自己产生的一场错觉。
这种情况已经发生好几次了,渐渐的傅九也学聪明了,他有时故意朝大门方向走去,等感觉到身后不对劲时并不着急回头,而是多停留会,然后猛的一回头,向四下一扫。有时候会发现角落的树枝枝桠突兀的在无风时不自然的颤抖了几下,有时候会听到翻过墙角的衣摆声,但更多的时候看到的还是钟叔站在他身后冲他尴尬的笑笑。
“钟叔,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没个声响?”
“刚来不久,路过路过。小公子这是要去哪吗?”
“不去哪啊。”傅九耸耸肩,“只是最近总感觉身后怪怪的,像被人跟踪似的。”
“怎么会呢,绍王府十分安全,小公子尽管放心。”
话虽这么说,傅九的怪感却始终没有消失。以至于后来傅九每次把钟叔揪出来,钟叔都随身携带着各式各样的道具,想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搪塞傅九。
或是拿着扫把。
“啊~小公子,我来扫扫地。”
傅九无语的指着他面前的地砖道:“钟叔,这地砖一尘不染,有何可扫呀?”
“呵呵……小公子说笑了。”
或是拿着花浇。
“真巧啊,小公子,在这浇花也能碰上。”
傅九伸指探向花壤,无奈道:“钟叔,这花泥都还是湿的。”
“是吗?那可能是我浇过了给忘了,你知道的人老了记性也不好了。”
“钟叔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呀,小公子是有什么事吗?”
“我也没。”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饶是这般试探了几个来回,傅九也渐渐琢磨出了规律。出了院子,甭管是正门大门还是侧门偏门,反正只要一靠近府中出口处,就准保身后有异样,要么是抓不到人的奇怪声响,要么就是钟叔想尽法子编出的各种荒唐理由。
“他这是不想让我出去!”
傅九恍然大悟,拍案而起。
“看来那个只听得到声音却从来没被逮到的身影就是青司了,毕竟只有他的身手才会那么好。”
傅九猜想道,仿佛来了兴致般:“哼!区区李绍,还想防着爷出门,也不看看小爷的翻墙功夫有多厉害!”
说着就下意识的叫道:“虎子!”
脱口而出的瞬间,傅九将脑袋一拍,“哎呀,瞧我这记性。”
于是转身去房间里搬来些桌椅板凳之类的,统统一股脑儿的堆放在墙根下。
没一会功夫,桌子上放着箱子,箱子上叠着凳子,很快一架翻墙梯就被傅九给搭好了。
他将衣袖往胳膊上挽了挽,手脚麻利的站在桌子上,一脚踩着箱子,一脚稳稳的爬向凳子,轻轻松松就攀到了墙头。再从怀里熟练的掏出绳索往树上一甩,试了试绳子的结实度,就这么吱溜的顺着绳子落到了墙那边的地面。
傅九得意的拍拍手,“小样,还想把爷困住。”
说完,心情愉悦的哼着小曲儿大摇大摆的往街上走。
不知是他太久没出来还是怎的,街上的人烟少了许多。往日里一出府邸没几步,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可热闹了。如今却是走了好半天也才看见几个为数不多的人影,而且大多对他侧目相视,指指点点。
“怎么了这是?”
傅九嘀咕道,他转头看向身后,除了那座白墙黑瓦门禁森严的绍王府,也没其他人了。
他只得走上前去,想要逮着一人问个清楚,可是那些人一看他向他们走过来,又立刻调转身子,作鸟兽散。
好在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人被傅九给快步逮了个正着。
傅九拍向那老人的肩膀。
“哎呦呦!”那老人先是一哆嗦。
“老人家,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你。”
老人只得硬着头皮回身,道:“公子是有什么事吗?”
“的确有事。敢问老人家我可是哪里得罪了你们,怎么大家看我的眼神都不是很友好呢?”
“呃……公子是从绍王府出来的吧。”
“对啊。”傅九坦言。
“那就对了。”说着,老者就挣扎着想走。
傅九眼疾手快的把他按住。
“对什么对呀老人家,你还没说清楚呢。还有,怎么附近大街上的人少了这么多?”
那老头急了,道:“哎呦!公子,你要问就去问其他人吧,我一个糟老头子,你把我逮住也问不出个什么,我上有老下有小,自己大半身子都快埋土里了……”
眼看老头开始胡言乱语,吧啦吧啦奇奇怪怪的扯出一大堆,傅九也没了办法,只得放他离开。松开他衣袖的瞬间,老人家迈出了简直可以让鬼医薛都自叹医术不济的奇迹步伐,哗啦啦跟窜出去的兔子似的刹那间就没了踪影。
傅九的好奇心却更重了,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大家这般避之不及。
很快,傅九便被眼前的一幕给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他从岔路口上望过去,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子到处都是掉落的燕子,死状极惨,各个嘴角血腥,满眼猩红。
“这……这是……”
“敢问……”傅九随意拦住一个过路人,话还没说完,那人便摆手绕开他。
“不知道,不知道。”
傅九拦了好几波人,然而每次都是这样,他只好将目光落到不远处还开着张的当铺上。
那当铺老板正在懊悔今日不该开张,白白守着铺子等不来一个客人,一抬眼就瞧见傅九进来,急忙捧着热茶迎了上去。
“公子,请进请进,是需要些什么?”
“不了掌柜的,我什么都不需要,只是来问一问事情。”
“噢?是什么事情?”
傅九指了指街面,“怎么大街上……”
果然,话还没说完,掌柜的便打断了他。
“这位公子你别问啦,我什么都不知道。”
掌柜的将嘴一瘪,回转身去,不大乐意搭理他,“这还不如没客人呢。”
奇怪,怎么都这么说?
傅九摩挲着下巴思索着,不经意瞥见了摆在柜台上的珠宝玉器,一拍脑袋:糊涂啊,怪不得人不肯说,总得先光顾下人生意才行。
于是傅九捡了颗大海珠购下,掌柜的脸色这才好转起来,重新将笑容堆在脸上。
掌柜的向傅九凑近,特意压低了声音,道:“公子,你大概是不知道,如今上面下了禁令,严禁探讨和燕子有关的一切,连带着那首童谣也被禁了,整个上京人心惶惶,都在说要变天了。”
“童谣?什么童谣?”
掌柜的有些不可思议的瞧了眼傅九,但很快就故意卖关子道:“怎么说呢……毕竟禁令不让探讨……”
傅九立刻领会他的意思,也懒得等他拐弯抹角,直接从怀里掏出张银票,在掌柜的面前晃了晃。
“把你知晓的通通讲与我,这就是你的了。”
那掌柜的笑得褶子都展开了,伸手去够,却被傅九给绕开了。
“这还没讲呢。”
“是是是……”
掌柜的应声点头,起身将门外挂着的招幡给摘了下来,贼眉鼠眼的左瞧瞧右看看,确定街上没什么人注意到,这才将店铺的门给关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