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露重,上京早起做买卖的人习惯了被鸡鸣声唤醒,往往是还打着哈欠就得收拾着出门。天色亮得越发晚了,天气也越来越冷,人们陆陆续续的都换上了夹薄棉的衣物。推开门时,隐约能呵出几口依稀的白雾。门重重的关上,震醒了屋檐下瑟缩在巢窠里的一窝燕子,叽叽喳喳的发出好一阵啾鸣。
“奇怪。”
那人拢了拢衣袖,将手缩在袖笼中,转头看向发出啼鸣的巢窠,小声嘟囔道,但很快就走开了。
因为被吵醒,巢窠里的一只燕子抖了抖翅膀,舒展开来,一溜烟的从那人头顶上空飞过,擦着晨醒时那口被撞击到摇晃的古钟,朝着山林飞去。
“小公子,殿下请你过去。”
青司贴着傅九的房门敲了敲,唤道。
傅九翻了个身,勉强撑开一只眼皮,看着外面天色透在窗上的昏暗,不耐烦的咕哝道:“哎呦,太阳还没出来呢!”
“小公子,晨钟已响,天已经亮了,是该起来了。”
傅九不搭理他,没一会就听见外面传来李绍的声音。
“给他滋补的汤药再熬得苦一些。”
傅九一听,迷糊的两眼瞬间睁开,登时就从床上跳了下来。
一边胡乱把鞋子往脚上套一边嚷嚷:“别别别,我这就起,可不能再苦了!”
李绍却笑了,对青司道:“走吧,书房候着。”
果然,没一会,傅九就端端正正的坐到了桌案前。
李绍慢条斯理的呷了口茶,看着傅九,颇有些无可奈何。
“虎子成了家,我体谅你的心情,可你也不能十天半个月的都以此为借口。”
“我新增给你的书目如今读到哪里了?字迹可有在描摹练写?”
“唔……这个……这个……”
傅九尴尬的咬着笔杆,眼睛东瞟西瞟,就是不敢同李绍对上。
“罢了,你且将你最新读到的地方背写出来。”
傅九只得不情不愿磨磨蹭蹭的写着。
李绍已然猜到他这些时日定是无丝毫进展,但还是耐着性子等他写完。
等傅九将手中的笔杆重新塞到嘴里嚼来嚼去,李绍不动声色的绕到他身后,起初眉头有些凝重,但很快又松懈下来。
傅九战战兢兢的等待着,终于等来了李绍的评价。
“字不错。”
傅九将头猛的一抬,有些受宠若惊,他原以为自己会被狠批一顿,不曾想竟难得从李绍口中听到一句夸奖。再一看,嘿!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字竟能同那字帖有了七分像,傅九顿时就骄傲起来。
“不是我说,小爷我的能力那是相当不错的!赵叔的堂花和蟠扎我上手一遍就学会了,若不是我平日里贪玩好耍了些,怕是如今状元都考上了。”
李绍却笑了。
“贪玩好耍?”
啧啧……这糊涂脑袋,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自己为何会胸无点墨呢。
“只是九爷,你这背写的怎么还是之前那本《诗经》里的内容?”
傅九心虚的瞥了瞥,尴尬的假咳几声,拿出他最近习惯性敷衍用的套话:“这不,虎子走了,我也得花些时间习惯习惯嘛。”
“罢了,看在这字的份上今日且饶过你,往后这招可就行不通了。”
“好说好说。”
“今日表现不错,喏,赏你了。”
李绍将放在自己面前的一盘糕饼朝傅九轻轻一推。
“这!奖赏?”
傅九难以置信的瞧着那跟拳头一样大的糕饼,吃惊道:“哇?这什么饼啊,胖的跟个球一样。”
“呃……球、球饼,上京独有。”李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道:“不尝尝么,可甜了。”
傅九眯眼瞧了又瞧,十分怀疑。
“你确定可以吃啊?”
“咳咳……当然。”
“那你保证不会噎死我。”
“……”
李绍极力抑制着眉头的跳动,终究还是没忍住,直接捡了块球糕塞入傅九嘴中。
“唔唔……唔?”
傅九挣扎着,渐渐尝出了滋味。
不错,确实挺甜的。咝……这味道……怎么这么熟悉?就好像在哪吃过一样,究竟在哪里吃过呢?傅九实在是想不起来,可傅九想不到的事又何止这一件呢?
很多时候傅九也很好奇,为什么李绍非揪着自己不放呢?起初他以为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毕竟在江南时可没少给李绍使小绊子,以至于初来上京的时候总是惶惶不安,生怕被这罗刹鬼给悄悄斩了脑袋。好在李绍除了要求他日常的读写和因为自己的嘲笑被罚的苦汤汁外,倒再没其他束缚,以至于待的时间长了,他索性也就温水煮青蛙,混得一日是一日。
仔细想来,李绍这个人倒也没旁人口中的那般坏,只是脾气古怪了些,很多时候突然之间就变了脸色,搞得你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遇到这种情况傅九就得夹着尾巴,生怕触了他的霉头,但好在他本质不坏。不过,他为什么非逮着自己到上京呢?
傅九下意识的摸了摸脖子。
如果没有得罪他的话,难道是……
他看好我?!
不错!定是他发现了小爷的独特之处,这才把小爷带到上京好生培养,毕竟他在朝中看来并不受欢迎,皇亲国戚又如何,没个队友还不是独步难行。这么看,李绍也是慧眼识珠,能发现小爷这块璞玉,等以后给自己在朝中再谋个一官半职的,到时候李绍也算是背后有人,不至于还被百官孤立。
傅九又瞧了瞧纸上的笔墨,忽而有些高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看好他,这么想着傅九对李绍安排的读习也开始上心起来。
郊外,清风谷。
奉常照例每隔十日于此夜观天象。四周万籁俱寂,只听得依稀风声,夕阳一寸寸黯淡下去,山坳幽黑,深山里传来阵阵鸟鸣。
“暮鸟归巢。”
俄然间,树林开始抖动,当最后一抹夕色彻底消失于天地间,无数的燕子像是炸开了锅似的聒噪的从山林里一跃而起,叽喳吵闹的朝着上京方向飞去。
“这是……”
奉常望着头顶上空这密密麻麻足以遮天的鸟群眯起了眼睛。
定睛细瞧,顿时格外震惊:“燕子?!”
他的手不自觉的颤抖起来,背后一片冷汗。
“怎么会……这个时节,怎么会有燕子?”
“不好,不好……”
他焦急而不安的等待着夜色降临,繁星入位。
“陛下,奉常求见。”
夜深了,内监常公公忽然前来向李悸恭顺的禀报道。
此时已至亥时,李悸刚换好寝衣,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召见了他。
“这么晚了,爱卿有何要事?”
奉常身上还披染着山谷夜色里的寒气,他叩首道:“陛下,臣于清风台逢燕群北上归巢,燕不入南,而流于北,灾祸之象。臣恐,夜观天象,长星扫尾,疑为战起之兆。”
出乎奉常意外的是,李悸却显得极为平静,道:“旬城一失,朕便已做好了战起的准备,与葭芜相战不过是迟早的事。”
奉常又道:“只是天象所显,此番战祸并起,陛下不得不防啊。”
“祸兮福所倚,未必会是我端国之失。”
话落间,灯花摇曳,皇宫内宫灯如花火闪烁。
上京城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留意到自家屋檐下还未南飞的燕子了。
“如今还真是奇了怪了,入了冬燕子却还徘徊在上京,若是再不南飞,只怕这个冬要冻死不少。”
“是啊,眼看着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往日这个时候早早就没了踪影。这不,今早还在我门口吱唤呢!”
一位老者听到那两人的对话,也望向檐下的那窝燕巢。驻足了一会,叹息着摇了摇头。
“时节失顺,万物反常,灾凶之象。十年前上京的桃花在冬日绽放,很快便被紧接其后的寒风给逼死,不久边关便传来少将军的死讯。不吉啊,不吉啊……”
老人拄着拐杖渐渐走远。
拐过一条街市,一群扎着小辫的孩童们在街角一边拍手一边欢唱道:
“北燕留巢,思为故人。
故人冤殒,久之难瞑。
弑者独活,贵及王勋。
何人可祭,唯余哀凄。
嘘啾燕兮,何多怪事,
诉血而啼,破妄吐真。”
声声童言,活泼可爱,只是很快便被集市上人们的讨论声给掩盖过去。
“哎呦,张大婶子,今儿的白菜多少呀,买了这么一筐篮!”
“嗨呀!刘妹子,好久不见了。这不,刚好赶上便宜的了,顺便买了几两猪肉……”
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异常。
“青司,备马。”
“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出去一趟,把我的氅衣取来。”
“是。”青司犹豫了片刻,但还是规矩的把氅衣抱来,“殿下……”
“怎么回事?”
李绍对青司反常的磨蹭皱起了眉头,自己接过大氅,匆匆的披在身上。
“殿下。”青司再次唤住了他。
李绍停步,拧眉看向他。
“殿下,这几日不宜出门。”青司硬着头皮道。
“为何?”
青司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将两只手搓了又搓。
“殿下,上京的燕子依照往日习俗在入冬前往往就已南飞,如今上京到处都还听得到燕鸣,世人都认为是怪现象,没过多久街头巷尾就流传开了一首童谣……”
“童谣?说的什么?”
“说的是……”
“哎!要我说啊这开头一句‘北燕留巢,思为故人’里的故人想来是指已故之人。”
“那也不一定呀,说不定是老友旧交呢,也未可知呀!”
茶馆里,人们兴致勃勃的对着近来流传开的童谣进行揣测琢磨。
“错了错了老兄,你可还记得后一句‘故人冤殒,久之难瞑’,只有故去之人才已身殒,也正因为受了冤屈所以才一直死不瞑目。”
“咝,这么一看,好像是已故更合适些。”
“哎,对嘛!”
“那接下来这句,‘弑者独活,贵及王勋’岂不就说的是杀他的人了?”
“对喽对喽!只是这弑者目前的身份还不能确定,虽然地位贵及王勋的人不多,但到底也没个明确的指向,毕竟皇家宗室子弟也不少。”
“看来也只能等到破妄吐真的时候了,届时情况才能分明。我们这会猜测半天,到底还是没弄明白故人是谁?弑者又是谁?更不用说这两者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故人到底受了何种冤屈,弑者又为何而起念杀弑。”
众人都感到有些失望,猜来猜去也没猜个所以然。
“怪哉。”有人嘀咕道,众人都纷纷看向他,“怎么和我在旁的地方听到的不同?”
“老兄,此话怎讲?”
“你们这儿也猜的太慢了,翰辰大街现在到处都在传,说这弑者乃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
“你是说,绍王殿下?”
“可不是嘛,贵及王勋。”
“岂止贵及王勋,他本就是王勋。”
“这么一看绍王殿下确实更符合弑者的身份,再加上他本身就疯疯癫癫的,手段更是极其残忍,无所不用其极。”
“那可有说故人是谁?”众人急忙追问道。
那人却盯着众人左看看右瞧瞧,颇有些谨慎。
“故人虽也有传,但是我也不确定啊,只偶然听了一嘴,万不能当真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说。”
大家都竖起了耳朵,那人纠结了好一会才小声道:“听说是……上阳少将军。”
“什么——?!”
众人一片哗然。
青司这边刚解释完,李绍便追问道:“此事小公子那边可知晓?”
青司摇了摇头,道:“小公子近来都在府中,还不曾出去,也未得知。”
李绍心头微微松了口气,表现的异常冷静,冷笑道:“那就好办了。”
青司却有些担忧,跟在李绍身边多年,他敏锐的察觉到殿下眼下的状态不太对劲。只是瞧他泰然如常的模样却一时又不能说清究竟哪里不对劲。他隐隐觉得殿下似乎在拼命压制或者酝酿着什么,就像一场暴雨来临前那个低沉压抑、阴黑如夜的白昼。
“这几日就让小公子呆在府中,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外出。”
“殿下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