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见过一面后,林忍冬和千重再没有过联系。
两个人十分默契。
月底,林忍冬要在千意暑假之前搬过去,千晏庭特地抽了一天时间出来,亲自来学校接人。
暂时只需要同住一个暑假而已。
林忍冬简单收拾了个箱子。
周一珂送林忍冬到校外,远远地见到千晏庭摇下车窗,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是她吗?”周一珂小声问,见林忍冬没明白,补了句:“请你给千意当家教老师的人。”
林忍冬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周一珂感觉还能这么敏锐,“是千女士。”
“听说千总和千女士关系很一般。”周一珂说辞委婉。
林忍冬以为他们关系不错,至少在她看来,千晏明和千晏庭互相提起对方时,绝不是周一珂口中的一般。
见林忍冬真的不知道,周一珂跟着惊讶反问:“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同意了?”
“家教老师不需要了解雇主情况。”林忍冬抽走周一珂帮忙拿的水杯,“走了。”
林忍冬不知道千意之前的家教老师是怎么样的安排,但是于她来说,她的大部分作用是陪伴。
千意有各门科目的一对一家教,她只需要从旁做好辅助。
林忍冬托着小箱子到车前,司机立即接走放进后备厢。
林忍冬站了后备厢一会儿,千晏庭视线从手机挪开,抬眼不甚在意地问,“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林忍冬回答千晏庭时,转身微微伏了下身子,项链立即从衣领内滑了出来。
千晏庭眯了眯眼,盯了良久,半晌才认出这是她之前送给林忍冬的礼物,眉目缓缓舒展开,“很适合你。”
“谢谢庭姐。”林忍冬眉眼温软,轻声。
司机放好行李,林忍冬绕去另一侧打开车门,和千晏庭并排坐。
“谢谢庭姐特意抽空过来。”林忍冬主动示好。
都做了决定了,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林忍冬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认清形势,然后找到办法,接受它。
千晏庭满意地翘起唇角,“不麻烦。”
千晏明在梧城不止一处房产,平日一家人住的市中心的独院别墅,之前林忍冬去的小云山,实际是千重母亲最喜欢的一处。
梧大到千家不远,千晏庭带林忍冬进门,有人主动迎上来。
林忍冬记得,她在小云山见过这位。
千晏庭双手搭在林忍冬肩膀,推着林忍冬站到来人面前,“介绍一下,这是邵姐,负责照顾晏明。邵姐,这是林忍冬林老师,接替秦老师成为千意的家庭教师。”
“您好。”邵姐看上去六十来岁,林忍冬忽略了称呼。
“林老师好。”邵姐微微笑,似毫无察觉,“林老师的房间已经按您的吩咐准备好,我现在带您过去?”
后一句是对千晏庭说的。
林忍冬住千意隔壁客房,千重在另一侧,再上一层是千晏明的房间和书房。
房间很大很明亮,一应俱全,低调奢华,林忍冬拎着行李箱,朴素的倒不合时宜了。
放好行李出门,千晏庭问起千晏明什么时候回来,邵姐回答:“先生出差时间不定。”
千晏庭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未继续深入话题。
不是林忍冬该关心的事情,她耳观鼻鼻观心,就当个木桩。
下楼刚好遇上千重牵着千意从外进屋,千重平淡地扫了两人一眼,给千意倒了杯水。
“不是说渴了吗?”千重视二楼的人为无物。
千意接过温开水,小口小口地吞咽,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
“回来了。”千晏庭扶着扶手优雅地缓缓下楼,在倒数第三阶台阶停下,“千意,林老师等你很久了。”
“姑姑好,林老师好。”千意立即放下喝了一半的水,和林忍冬打招呼时,忍不住盯着她多看了两眼。
千晏庭居高临下歪着头,要笑不笑,千意瑟缩了下,收回目光。
莫名的千晏庭满意了,诡异地给了个笑脸,“林老师送到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头也没回地离开。
千重进门后便倒在沙发上,和林忍冬在小云山见他时差不多,软塌塌地窝在沙发角,跷着二郎腿玩游戏。
林忍冬走完楼梯下来,站定在楼梯口,千意低低叫了声:“哥哥。”
千重惫懒地张开双臂舒展了下身体,随即退出游戏界面看了眼时间,翻起眼皮轻笑,“乖,带林老师去书房。”
自始至终林忍冬都是被安排的那个,不曾主动发表任何意见,也没有任何异议。
千家人有各自的书房,千意和千重的书房在一楼。
千意领着林忍冬到书房,千意眨巴眨巴眼睛望着她,林忍冬佯装没有注意到。
“我需要做点什么?”林忍冬问起工作。
千意摇头:“下午艾米丽会来陪我聊天,”
艾米丽是千意的外教,林忍冬提前了解过。
“那我们聊聊你的爱好,好吗?”林忍冬蹲下身,保持仰视的姿态,尝试了解自己的学生。
既然接了工作,得好好完成。
千意咬了咬唇,须臾后摇头,显然是拒绝林忍冬的提议。
大概了解千意胆小害羞的性子,林忍冬甚有耐心地等着,千意不说话,她也不动,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直到林忍冬的小腿开始发酸,千意才终于做好心理建设。
“忍冬姐姐,你是来当我妈妈的吗?”千意不确定,问得很小声,满眼期待林忍冬的拒绝。
林忍冬敏锐地抓住千意的称呼是“忍冬姐姐”,而不是“林老师”。
林忍冬没有解释的习惯,但很难做到不对千意心软。
她伸手揉揉千意柔软的头发,轻轻开口:“不是。”
“真的吗?”千意终于绽开笑眼。
“是真的。”林忍冬几乎双膝着地,歉疚道:“是不是吓到你了?”
确定林忍冬不是来当自己母亲的,千意当即恢复之前的热络,又十分郑重地说:“我喜欢忍冬姐姐,可是我有自己的妈妈!我不想要别人当我的妈妈。”
林忍冬没有敷衍,而是同样郑重地回答,“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话说开了,两人算是重归于好。
林忍冬也断断续续从千意的口中知道,之前的家教秦老师主要负责些什么内容,一一记下。
在书房里待了一个上午,邵姐过来敲门,到午饭时间。
林忍冬起初还在想,午餐她是不是该回避,结果到餐厅却见到整整齐齐的三副碗筷。
菜色很分明。
林忍冬记得千意不吃辣,千重向来迁就千意的口味,那么桌上两道放了辣椒的菜,必然是照顾她。
林忍冬称不上爱吃辣,只是潮湿天气,吃辣很爽快。
林忍冬从不主动透露自己的偏好,所以这样细致贴心的事情,自然不可能是千晏庭的吩咐。
林忍冬垂下眼睫,掩下眸中情绪,不着痕迹地掠了一眼千重。
千重依旧是那副惯来松松散散的表情,眸光淡淡的,瞧不出什么情绪。
是冷淡的,和从前的招摇判若两人。
林忍冬有些拿不准了,心想按理千重应该质问她,应该挑衅她,偏偏他却这态度,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既然千重冷着她,晾着她,那她就等。
吃完饭是午休时间,林忍冬回到房间整理东西,并没有将衣服拿出来,只是打开行李箱摊在角落。
做好这些,林忍冬倒在床上。
一上午紧绷着神经,骤然放松下来脑袋有点昏沉,彻底睡过去之前,林忍冬定了个五十分钟后的闹铃。
下午千意上外教课,林忍冬陪在一边,中途邵姐送来了水果,千意问起:“今天没有芒果了吗?”
邵姐回的却是,她再单独准备两份端过来。
林忍冬不吃芒果,芒果过敏。
她习惯了随大流,从没提过这件事,但上次火锅店点饮料时,千意周一珂喝的芒果汁,她一口没动,只喝了白开水。
胸腔里仿佛起了风,平静的海面骤然泛起波涛,林忍冬对千重难免有几分愧疚。
晚上又是泾渭分明的菜色,千重依旧当林忍冬是透明人。
晚餐后是千意的休闲时间,惯例是去地下室的影音室看电视。
千意选了一部蛮有趣的动画片,林忍冬和千重分别在千意的左右侧。
屏幕影影绰绰的光,动漫人物声音环绕,偶尔夹杂着千意的笑声。
林忍冬心思有点乱,陪着看了会儿,先出了影音室。
谁想,她刚出来没一会儿,千重便跟了出来。
林忍冬先看到的是渐渐靠近的黑影,随之抬头。
千重停在了她面前,双手插兜。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很长一段时间,林忍冬先移开视线,“小千总。”
这是今天一整天来,林忍冬第一次在千重面前表明存在感。
到底是她有愧,她先低头也没什么要紧。
千重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一旁,拧开一瓶酒,自顾自倒了杯,转头眼神询问:“喝酒吗?”
林忍冬无声摇摇头,千重没达到目的,露出些许惋惜的神色。
比起假模假样的林忍冬,他更喜欢喝了酒的林忍冬。
千重喝着酒,单臂背后撑吧台注视林忍冬,扯了下唇,“我以为,林老师是有话和我说。”
千重为他与林忍冬前后脚出来做了解释。
林忍冬确实几次三番留意过千重,但真要说什么,她倒没有这个想法。
“嗯?”千重没有得到回应,挑了下眉头。
千重主动挑起话题,再加上他那些举动,林忍冬笑里带了些从容,问:“小千总想听点什么?”
可以的话,林忍冬并不想和千重闹得太僵,毕竟共处一个屋檐下。
千重一口闷完杯中酒,借着玻璃杯遮住眼底的凉,漏出声哼笑,调子却是柔的:“既然林老师没话说,那我倒有句话想送给林老师。”
“有野心不是一件坏事,但可要看准了,当心——得不偿失。”
千重第一次在林忍冬面前展露攻击性,是要她知难而退。
林忍冬无声地轻笑,掀开眼凝着千重,同样温和的语气,反唇相讥:“不如意就威胁人,是你们千家人,与众不同的癖好吗?”
林忍冬本就压着脾气,千重成功激怒了她。
“我是什么人,做什么事,不需要任何人允许。”林忍冬笑得克制,又锋利,“小千总,听明白了吗?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几乎能称得上挑衅了。
林忍冬反唇质问的话落音,千重怔然良久,忘了有所动作。
“我保证,不会碍小千总的眼太久。”撒完气,林忍冬到底没有丧失全部的理智。
林忍冬说完转身回去影音室,只留下千重独自一人。
灯光的暖意没能浸透这个人,千重周身弥漫着寒气。
千重静默着放下酒杯,讥诮地送出一句:“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