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忍冬看了一眼千重。
千重走得近了，停在林忍冬身前，撩开外套双手插兜，继而微微弓背，直视她的眼睛。
很近的距离，呼吸都几乎能搅和在一起。
林忍冬稍稍后退拉开距离。
千重没再往前，张张嘴，不满又委屈，“我可是很少主动承诺些什么，学姐不记得，倒是显得我多事了，真让人难过。”
即使拉开了一段距离，温热的呼吸还是喷洒在脸上，激起细密的疙瘩，林忍冬闭了闭眼，再次后退拉开距离，阖了阖眼，调整好情绪，重新翻起眼皮看他，“小孩儿，站直了，然后，离我远一点。”
千重微微惊讶，浅浅地斜勾唇，倒也如林忍冬要求的，乖乖站直了身子，没有再靠近。
林忍冬不是过分高挑的身形，也不属于娇小型，纤瘦但不看上去单薄，显得脆弱却又不减坚韧。
就像她的名字，藤。
林忍冬是典型的东方柔和长相，但眉骨和鼻梁有存在感，所以添了几分英气，嘴角天然上扬的弧度又显得温婉。
千重其实之前没觉得林忍冬那双眼有多出彩，甚至兀自评断它寡淡无趣，直至今日，才品出其中另一种与众不同的沉静。
林忍冬第一眼给人的感觉是柔软，往夸张了说是柔弱，轻易让人卸下心防。
偏偏灯光栖在她的眼底，折射出闪亮光华，将更深处的那个她暴露得彻底。
她是漂亮的，很漂亮，绝不是她口中的还算过得去。
只是她更适合光鲜亮丽的颜色，而非如平日里的素淡。
林忍冬想了许久，终于扒开一个月前的记忆，千重承诺会替她找到推倒伤她的那人，只是她以为千重只是玩笑话而已，并没有放进心里。
对了，她似乎还答应找到人的话，请他吃顿便饭。
林忍冬如今才回忆起来，道谢：“麻烦你了。”
千重表情轻描淡写，仿佛不值一提，话里话外，却不是那般，“没关系不麻烦，找人也花不了什么精力。学姐都忘了，看来不重要。不想见，就不见了。”
千重就像是小孩子做了好事，没受到夸奖，被忽略后的别扭傲娇的模样，偏偏又极为体贴。
林忍冬沉默了数秒，自知是她理亏，为调节气氛，配合道：“真的吗？”
“学姐，句句真心实意，天地可鉴！”千重神色委屈，右手配合着高高举起，做着对天发誓的手势。
脸皮真厚。
林忍冬补充了一下对千重的评价，看着他，“谢谢你了。”
千重错开眼，收回手又情不自禁弯下腰，凑近了眨了眨眼，“学姐是不是对我有偏见？发誓都不信，这样误会我，真叫人伤心。”
“小孩儿，说了，离我远点。”千重明知故犯，林忍冬实在拿他没办法，无可奈何地重申，“好好站直了。”
千重先一步后退拉开距离，扬了下下颌，得意里夹杂着欠欠的味道：“我可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推倒我的机会。”
这话倒是不作假，千重受过伤的右手小臂尚在隐隐作痛，亲身体验过，他自然最清楚林忍冬不是看上去的那般柔弱。
千重百分百确认，他面前这个人，是故意的，把自己往无害的方向打扮，是个很高明的——骗子。
林忍冬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不知不觉间被千重带偏了，重新想起方才的乌龙，抬眸眯眼，像平日对学生那样，开玩笑的口吻：“害怕了？害怕就乖乖听话。”
林忍冬总是超出千重的预料，千重还以为她会多几分羞恼，结果人和没事人一样。
千重张大嘴，故意夸张地惊讶，退开半步，“学姐这是不是在教训我？我是不是该这样配合？得配合林老师，给老师面子。”
这话说得欠揍，少年表情生动，明晃晃地在说：“我就是在逗你玩”，但实在叫人生不起气。
林忍冬让他搅得懵了下，半刹才收了笑，夹着笑意道谢：“好，谢谢学弟的配合。”
千重得了逞，直到见好就收，立即投降：“好了，学姐，不闹了，真不闹了。哎，我没讨着好就算了，连看都不去看一眼……”
“学姐，好让人伤心。”
就像在说，给个面子，去看一眼，就当肯定他的努力了。
暖黄色灯光倾泻，从千重的侧脸划过，他整个人看上去暖融融的，再加上那张放大的笑脸，尤其像做了了不得的大事。
千重到底是好意，林忍冬翻出手机看了眼备忘录，犹豫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明天下午有学生家教课。”
“那就明天？晚点没关系，人跑不了。”千重听出言外之意，先一步接话。
林忍冬看了看千重，问：“你几点有空？”
千重摊摊手，“当然是——随时。”
千重像个随时随地开屏的花孔雀。
林忍冬稍稍分了神，视线在须臾重新回到他脸上，思索了一番，这才紧接着说：“虽然是春天到了没错，但是小孩儿，不要到处开屏。”
林忍冬希望能尽快结束和千重交集，更希望短暂的交集里，千重不要总是说些似是而非，容易惹人误会的话。
千重没反驳林忍冬“花孔雀”的言论，被怼了也不见生气，慢悠悠撤回手，“是是是，学姐教训得对，我以后一定注意——”
语气诚恳，尾音拉长，稍作停顿后，嘴角压了压，补充：“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屏。”随即又相当真诚地问：“这样行吗？答应学姐的事，我可不舍得食言。”
林忍冬忍了忍，避开话题，“明天下午四点可以吗？”不再询问千重的意见，林忍冬看了看，以自己的时间为准，“地点的话，就这里见？”
千重垂眸笑，“当然没问题。”
“明天见，你路上注意安全。”既然约好了，林忍冬没有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不等千重回应，率先转身。
一直憋在胸腔里那口气喘了出来，林忍冬还以为会轻松些，结果还是堵得慌。
丢人丢大了。
林忍冬脚下速度加快。
千重目送林忍冬离开，看着她几近落荒而逃的步伐，唇角溢出几分笑意。
千重回到车上，右手小臂骨头像针扎似的，生出些刺痛感，尝试握紧方向盘，整只右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发抖，唇角绷成一条线，眉眼下压，表情趋于阴鸷。
风带着些许寒意，从没关紧的小缝隙里窜进来，千重干脆把车窗全部放下，企图借这股凉意，冻住骨头里作祟的嚣张。
痛劲儿好不容易淡了下去，千重却是满头大汗，脱了力软在椅背中。
半昏半暗里，手机屏幕忽地闪动了下，是摄影社长发来的消息，大概是担心千重再次反悔，特地再次确认千重是否考虑清楚了，合作新的女主角。
千重简短地回了个“嗯”，算是同意。
之前打算借微电影，接近林忍冬，近距离了解一下对方，知己知彼。
但现在情况是，再借微电影就要打草惊蛇了，不如换个方式，随机应变一下，换个方式而已，不至于打乱计划。
差不多缓了过来，千重发动车子，经过红绿灯偶然瞥见某个路边小摊，一行人围着烧烤喝酒，想起跳楼女孩的男朋友。
那人名字叫赵挺，在千重看来，就是个吃软发的草包，没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戚与杨下了饵，没几天他就开始跟故意接近他的人称兄道弟。
于是戚与杨让人把那人灌醉了，又故意设计他跟另一伙人起冲突，让毫无关系的另一伙人揍了他一顿。
千重收到戚与杨发的视频时，都已经快忘记这回事，经过戚与杨提醒才想起来，挨揍的人是谁。
千重好几天没跟戚与杨联系了，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手机便振动起来，来电显示戚与杨。
“小千总忙得一天天不见人，现在终于想起我了？”戚与杨那头嘈杂得很，人也像喝了酒，说话间半清醒不清醒，带着酒气，“真不容易！”
说到酒，千重不免又想起林忍冬，差点错过绿灯，这才回神，把林忍冬从脑海里驱逐出去，“比不得我们小戚总潇洒。”
戚与杨笑骂了一句，千重说起于□□的临时安排。
以两人打小的交情，戚与杨当即懂了，“小千总放心！交给我肯定没问题，我都肯定给小千总安排得明明白白。”
千重今天心情不错，轻易让戚与杨逗笑，出了声。
那头戚与杨听见笑声，生了好奇，摆出追问的架势，“没个消息没个电话，都几天没见人了。心情这么好？”
千重漆黑的眸子里映着路灯的光亮，没能被光所照亮，反而有种要将所有光亮吞噬的错觉。
“怎么说？”千重收了笑，分了半分目光，从后视镜里打量自己，来来回回打量，没瞧出哪点心情不错的样子。
“得得得，是我说错话了！您心情不好。”戚与杨没作分辨，打趣味浓。
快到家了，千重懒得和戚与杨多说，手指即将碰到挂断键，想了想，最后还是补一句：“戚与杨，你没事别瞎琢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