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课题组聚餐。
导师季颂按照惯例先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然后再分别夸赞一下他的每一位爱徒，最后鼓动大家一起举杯。
“你说今晚师母几点会打电话过来？”周一珂举杯，偷偷和林忍冬耳语。
林忍冬抿嘴无奈一笑，将自己的手机屏幕翻转过来。
事实上，师母早在季颂提出聚餐打电话报备时，就给林忍冬发了消息：“藤藤，让老师少喝点，我八点去哪儿接他？”
季颂身体不好，但爱小酌两口，偷偷拿聚餐当借口次数多了，师母其实都知道。
不过师母心疼季颂爱好不多，嘴硬心软，偶尔会留些时间让他喝个尽兴。
周一珂手一抖，酒差点从杯子里泼出来，“难怪每次师母都能掐准时间出现！原来是你在打报告！”
林忍冬理直气壮：“我没有打小报告，是师母聪慧，提前定好了结束时间。”
她不过是会依着师母给的时间，去掐聚餐时间。
周一珂白了她一眼，片刻后恍然大悟：“难怪师母最疼你！逢年过节知道你不回家的话都邀请你到家里！”
林忍冬闻言笑容淡了淡，没回答。
周一珂只知导师季颂师母偏疼林忍冬，却不知道，是因为在场所有人里，只有林忍冬没有家。
林忍冬从不向身边人提过去，即便是有人问起，也会微微笑岔过去，久而久之也没问了。
聚餐在烤肉店，分了几张桌，起初林忍冬和季颂不在一张桌，大家喝着喝着队形就变了，林忍冬趁机换到季颂身边。
季颂酒量不行，几杯酒下开始微醺，林忍冬便会将酒和提前凉好的白开水兑上，换掉季颂的酒，再喝上几杯。
“怎么酒又淡了？”季颂一口闷完，咂摸几下，顿觉不对，对着酒瓶仔细看了又看，“也没错啊！怎么每次喝到后来味儿就不对。”
林忍冬脸不红心不跳，接过酒瓶给季颂满上，“可能是因为您喝得多了，腻了？我帮您点杯鲜榨果汁漱漱口？”
“不许点橙汁！”季颂这是同意点果汁了。
从前周一珂没发觉林忍冬的动作，这次留了心，不禁给林忍冬竖起大拇指。
“你每次怎么掐师母给的时间？”周一珂好奇地凑了过来。
林忍冬指尖轻弹刚上的果汁杯杯壁，清脆的声响激起涟漪。
“我记得导儿不爱喝橙汁？”周一珂顺手想拿走，被林忍冬截断，递给季颂，周一珂瞪大眼，眼睁睁看着季颂喝完一大杯橙汁，“这？你不怕导醒来找你麻烦。”
季颂每次喝完橙汁嘴里会发苦，林忍冬察觉导师微醺时适时送上一杯橙汁，他就会主动放弃继续喝酒，聚餐自然而然便会结束。
林忍冬抬头扬眉，狡黠地眨眨眼，丝毫不惧，反问：“老师哪次不断片？”
只要做得光明正大，便不会引人怀疑，就算季颂想找她麻烦也得有证据，再说她有恃无恐，大不了把师母搬出来。
说话间其他人的果汁都上了，林忍冬自然地把周一珂爱喝的雪梨汁挑出来。
“藤藤，你简直太贴心了！”上来的果汁对应每个人的喜好，有师兄感慨。
周一珂一脸学到了的表情，“难怪我们家老头总让我跟你学学，你这我再学几十年也学不会啊！”
“有什么好学的？”林忍冬倒是更羡慕周一珂。
季颂喝完橙汁果真不再喝酒，倒在座位上大喊师母的名字。
周一珂问林忍冬师母什么时候过来，林忍冬扫了一眼时间，倒计时。
师母在林忍冬倒数完没多久便出现在烤肉店，时间观念让周一珂叹为观止。
师母接走季颂，大家也就散了，明天周末，周一珂晚上要回家，林忍冬没跟其他人一起，陪着周一珂等车。
送走周一珂，林忍冬仰头望望天。
天虽然已黑透，但一盏盏灯光连成一条线，将整条街道映得透亮。
林忍冬没有第一时间打车，而是习惯性沿着街道走一走。
大概是一个人太久了，她很喜欢被万家灯火包围的氛围，每一束落在皮肤上的光，都有它的暖意。
路过一家肯德基，一玻璃之隔，玻璃内一家四口正在分享：姐姐拿了个大鸡腿塞给妹妹，妹妹挑了鸡翅给姐姐。
姐妹俩举着对方给自己的食物碰了碰，终于开心地咬了下去。
林忍冬不由自主跟着一起笑了，妹妹注意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姐姐身后躲了躲，姐姐也有些羞恼，但始终站在妹妹身前。
林忍冬移开目光，正要往前走，身旁忽然停了下辆车，车窗缓缓而下，露出千重的脸。
“学姐。”
林忍冬面上笑意淡了淡，一反常态地没有回应他的打招呼，反而立在原地，偏了个头打量他。
摄影社缠了林忍冬尚好有些天了，变着法的出现在她身边，甚至动员了她的师兄师姐们出面劝说，林忍冬忍无可忍问他们为什么不能换个女主角。
她得到的回答是，千重极力推荐她当女主角，她不去，大家担心千重的少爷脾气，闹退出。
“我们本子原型是千重，花了很长时间打磨剧本，真的很不容易，求你帮帮忙。”
对方话里话外似乎在怨她不帮忙，千重不出演，他们的努力也就白费了。
可这些与她有什么关系？
“学姐，回学校吗？载你一程。”千重很好心地出声，打断了林忍冬的游离。
“不了，我约了人。”林忍冬退后两步。
千重笑笑，没纠缠：“注意安全。”
林忍冬目送车辆消失于视野，有些迷茫地低垂下头，无意识踢走地面的小石子，石子撞在路灯座，弹了回来，落在脚边。
下一秒手机响了起来。
是千晏庭。
千晏庭问林忍冬在哪儿，有没有空见一面，她在白冬咖啡厅等林忍冬。
林忍冬指尖微微发白，犹豫了下，还是回：“好，请稍等，我现在过来。”
从烤肉店到白冬咖啡厅要穿过大半个城市，林忍冬到咖啡店已经过了九点。
千晏庭优雅地坐在咖啡店角落，见到林忍冬稍稍颔首。
“千女士。”林忍冬主动打招呼。
千晏庭招呼林忍冬坐下，提醒她错了称呼：“说了不要那么见外！还这么称呼？尝尝，给你点的拿铁。”
林忍冬担心睡眠不好，晚上一般不喝咖啡，但在千晏庭的注视下，还是端起杯浅尝了口：“谢谢庭姐。”
林忍冬称呼转变丝滑，千晏庭很受用，她从包里拿出个小盒子，向林忍冬推过来：“给你带的小礼物。”
林忍冬正要拒绝，千晏庭立刻又道：“听说你和晏明见面，他太忙没能顾得上你，我这是替他赔罪。”
林忍冬端起坐姿：“您客气了。”
千晏庭不容拒绝，将礼物塞给林忍冬，林忍冬只得接下礼物道谢。
“我这次顺道去拜访了下塞恩教授，把西西的情况和他提了提，如果你同意，我想抽个时间安排西西去见见教授。”千晏庭不徐不缓地说。
林忍冬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千晏庭。
西西是林忍冬的妹妹，小学坠楼后一直躺在疗养院，到现在也没醒来，林忍冬日常兼职除了为个人生活费，也是为了付西西的医疗费。
塞恩教授作为西西这个病领域的专家，林忍冬从前不敢想能带西西去见他。
就像千晏庭第一次在疗养院出现在林忍冬面前，“听说有个学生在为妹妹付医疗费，我来见见你。”
这次千晏庭又说：“我想抽个时间安排西西去见见教授。”
林忍冬没有一口答应，反而低下头，仔细思考了片刻，才回答：“能再等等吗？我，我……”
“钱的事情不用担心。”千晏庭搭上林忍冬的手，拍了拍，“我会负责，交给我。”
千晏庭的手很好看，涂了亮色指甲油，更好看了，只是非常凉，凉到林忍冬手腕皮肤密密麻麻泛起鸡皮疙瘩，她试着抽了抽手。
千晏庭将林忍冬的手又拽了回去，“忍冬，让我帮帮你。”
“庭姐，您已经帮我了很多。”林忍冬没有再次抽开手，手指蜷缩，指甲摩擦桌面发出不算悦耳的声音。
林忍冬再看向千晏庭，情绪平复下来，透着股镇定，“谢谢您，但是我想再等等。”
“没关系，你再好好想想。”千晏庭撤回手，站起身往外走。
林忍冬双手捧起咖啡杯，没能汲取热量只得放弃，跟着起身送千晏庭。
司机等在咖啡店外，千晏庭在司机开门前忽地站定，“忍冬，西西的情况，你得上上心。过些天我们一起去看看？”
平地起了风，林忍冬感觉到冷，收紧双臂：“好，谢谢庭姐。”
送走千晏庭，林忍冬坐上回学校的出租车，头抵上车窗神游天外。
晚上明明没喝多少酒，让凉风一吹，酒劲儿却上来了，林忍冬捂着头，忍不住泛恶心，在车停下来的瞬间，踉踉跄跄奔下车。
旁边蓦地递过来一瓶水，林忍冬误以为是司机好心，正要接过道谢。
未料到好心人其实是千重，“学姐，陌生人递水要拒绝才对。”
千重将水收了回去，重新拧开后又递给林忍冬。
林忍冬脑子反应有些慢了，维持着拿水的姿势，一时没有动作。
“不过幸好，我不是陌生人。”千重有些得意地扬了扬眉，“真巧，又遇到了。”
林忍冬凑上前，瞳孔对上焦，忽地横了手臂，不由分说抵着人往后退。
千重眼底划过茫然、疑惑、震惊，不小心脚下被绊了下，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摔坐在地上，干脆放弃抵抗，冲林忍冬抬了抬下颌，等解释。
林忍冬跟着半跪了下来，手臂再次微微用力，横过千重肩膀位置，压着锁骨，将人摁在刻着校训的大石头上。
千重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那吊儿郎当的表情，嬉皮笑脸让人看不出方才那一分痛苦到底是做戏还是真。
“好凶啊，学姐。”
“如果我受伤了，学姐是不是得为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