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迁乔睁眼的时候天际未亮。早春的清晨很惹人厌。空气中混合着黏腻水汽无孔不入,大摇大摆地进屋上-床,最终停泊在皮肤表层。
这种实感强迫意识逐渐清晰起来。
来到这个世界好像快一个星期了。
就在一周之前,阴魂不散的ddl还在纠缠他,熬了几个大夜加上感染流感,他仰躺在自己的小出租屋里咳得昏天黑地,鼻腔和口中漫上来的浓郁血腥味拖着意识坠入深渊。
可能就是这么死了。
沈迁乔猜,然后他的灵魂漂浮了一段时间后,进入某个平行世界。在另一个身体里重新体验一遍濒死的感觉,监护仪的尖锐报警和床边的哭喊声仿佛还在耳边。
沈迁乔又短暂地耳鸣了下,用小臂盖住眼睛,企图用短暂的黑暗来平复突如其来的失落感。
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往浴室走去。他现在已经可以从容地面对一面镜子了,甚至可以停住好好端详几分钟。
这张脸熟悉又陌生,和自己原来的脸有八成相似,只是轮廓生得更锋利些,配上185左右的身高,看上去气势凌人。沈迁乔皱着眉把嘴里混着牙膏沫子的水吐-出来。随便抹了把脸下楼准备找水喝。
这栋郊区的小复式是原来的沈迁乔成年给自己置办的一处房产。这他是知道的。一些记忆碎片时不时会侵袭过来。不至于让他在孤立无援的世界太窘迫。
也是因为这些零散的记忆,他多了陌生的家人和朋友。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沈迁乔早已习惯一个人的生活。所以自称是母亲的女人出现的时候,他的错愕慌张全都写在脸上。
“迁乔…”怀着失而复得的心情,她愧疚地叫他,流着泪重复着:“…你终于醒了…”彼时呼吸机刚撤走,沈迁乔也有了一点力气,薄唇动了动,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沉默了几天,对着病房的天花板发呆,慢慢地从沈母的口中知道了已经成为另一个沈迁乔的事实。
同名同姓,长得很像。
活得却与他全然背驰的沈迁乔。
包括,他结婚了。
还是和男的。
那法定伴侣是谁?
一点印象没有。
任凭他如何摆弄记忆碎片也没办法把一张完整面孔拼凑出来。
本来秉承着没人找就装死的态度苟到了出院。某天晚上突然来了个电话。
【程锦】
他第一时间想挂断,可这个名字…
反正以后都是要见的,沈迁乔硬着头皮按下接听键。
“喂…”
只能放低声音掩饰心虚,无意识制造下的音色更醇厚低沉,通过电流倒没有丝毫局促不安。
那头明显愣了一瞬,像是没有料到对方会主动开口。
这点自知之明程锦还是有的。惯常沈迁乔压根不会接他的电话,得空接通了也是沉默着等他先开口,有时甚至在讲到一半单方面中止对话。沈迁乔对程锦,似乎多说一个字都嫌累。说相敬如宾都抬举这段关系了。
“我这几天估计要出差,可能不能去接你出院…”
程锦尽量平稳住声线,使之听起来更冷淡。他甚至想立马挂断电话,但对面是沈迁乔。他不敢。和沈迁乔的结合并不是愉快,最多算适合。当这个不喜欢他的alpha在某个发-情期胡乱又敷衍地标记了他时,程锦这辈子就被迫接受alpha信息素的辖制。而沈迁乔又是个面冷心也冷的人,alpha固有的优越感总让他句句带刺。
程锦提前把手机拿远了点。准备好过滤他阴阳怪气的嘲讽。
“好…”轻笑带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沈迁乔的话从听筒里传出来跟着失真,他说:“你有要紧事就去忙吧,我自己可以回去。”
他语速平缓,自认为回答地滴水不漏,乖乖安静等对方接话。那边迟迟没了下文。最后,回应他的只有骤然挂断后的忙音。
之后几天后程锦的电话短信没再来过,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虽身不在,名字却坚-挺地出现了很多次。主要是从别人的嘴里。
“...小锦怎么说也照顾了你那么久...你受伤之后他都没回过家…”沈母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观察沈迁乔的脸色,见他面色无虞,才敢继续:“迁乔,他也是无意的...你们毕竟还是夫妻。”
“你出事的那天他眼睛都哭肿了。”
“你大度一点,别和他计较了。”
“……”
沈迁乔只能垂眼听着,像个傻子一样接受不明信息的轰炸。能确定的是,他的这段刚开始不久婚姻并不是表面上那么和谐幸福的。
他在沈母的殷切的目光下抬了眼,面色沉沉,沉默了一会状似思考,最后很听话地应道:“知道了。”
呵呵,他知道个屁…
只见对方终于露出欣慰的笑,接着把削好苹果递过去,“他毕竟是omega,你也早就标记他了,有时候也让着他点吧。”
“怎么说他这一辈子都是离不开你的。”
“有什么问题就好好沟通....”
越来越多陌生的字眼砸过来。
沈迁乔又开始头晕了,面色微微泛白。他之前摔到了头,医生也确诊记忆缺失,沈母也不多说了让他好好休息。
把人送走,沈迁乔立马翻身下床,找离病房最近的医生要份详细的体检报告。
指尖若有若无地摩挲着性别这一栏。
【男 /Alpha/等级:S(不稳定,待检测)】
这什么?
热心肠的医生大概看出他的疑惑,笑着解答,“沈先生应该还不知道吧,您的信息素评级一直是A,这次意外后检测,有升级的趋势!”
“出院前建议再做一次信息素评级。”他笃定会是好消息,故意调笑道,“你被送过来的时候后颈稍微破了,泄漏了一点信息素就完全压制住了周围同级的alpha,差点引起了小骚乱呢……”
“.......?”
求知欲放飞的结果就是医生不得不给沈迁乔科普小学生都懂的性别知识,最后实在受不了扔了几个网站给他溜之大吉。
沈迁乔花了一个下午终于弄清楚除了男女之外的另三种性别,还有信息素的概念。回病房的路上他皱着鼻子在试图辨别空气中信息素的浓度,好像闻不到。
一旁护士小姐笑着宽慰他刚恢复,身体机能还不够稳定是正常的。又出于对S级Alpha的照顾和好奇,建议沈迁乔时刻带上监测器。那个类似运动手表的东西总是在别人手上发出过刺耳警报声,沈迁乔没什么好感,摇头拒绝。
在出院前一天做完了信息素检测后他一个人回了家。
到现在有段日子了。上辈子他做牛马已经做够了,正好趁着养身体的理由休假。
沈迁乔从浴室慢慢悠悠晃到一楼喝了杯凉白开。
想到了自己唯一的“室友”,又给餐桌上给那盆绿萝灌上一点生水。
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绿萝羸弱的枝叶时,“吧嗒”一声,门开了。沈迁乔应声转头,外头的强光猛地刺进来,他睁不太开眼。
有人逆着光站在门口,脚底下还有个行李箱。
离得近他认出来了,结婚照上的另一张脸。
程锦推着箱子进来,很自然地放在一边,随即往沈迁乔那边走,“这么早就起了?”他眼里隐约闪烁着愧疚之色,特别是刚才看到沈迁乔脸色苍白地站在厨房时。这种心疼爆发了。
沈迁乔放下杯子,“刚醒。”
“冷不冷?”
因为受伤Alpha瘦了点,睡衣松垮地挂在身上,程锦忍不住又抬手去探他的额头,沈迁乔比他高点,加上微微闪躲的动作变得更吃力,不过稍微踮着脚做到了。
温度不高。
微凉的指尖轻抚过额角再放下来,沈迁乔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看着程锦的脸色转晴,他才开口回答,“不冷。”
“可能是在医院里睡久了。”他眉眼沾染了些笑意补充道,“这几天总是很早就醒了。”
沈迁乔笑起来很好看,无意含情时流露出的眼波很是蛊人。以前的沈迁乔几乎没在他面前这样坦诚的笑过,这太反常了。
程锦一时失语,呆愣地盯着沈迁乔几秒,像想从这张脸上确定某些东西。他近乎冒犯地反复打量着沈迁乔,眼前这张脸熟悉又陌生,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看上去不记得昏迷前的事情了。
沈迁乔被他复杂的眼神盯地心里发毛,默默收了声,心里不安的分子疯狂叫嚣着正开始斟酌着字句想怎么和人解释这个自己都不全信的反科学事件。却见程锦眼神忽然松动,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最后停在沈迁乔颈侧不动了。
表情一下变得很悲戚。
那里有道刺眼的疤痕。
他现在想来还是后怕,沈迁乔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样子,空气中爆发的alpha信息素,医生递过来的病危通知书,沈迁乔的生命在他眼前里慢慢流失……
程锦的脸色慢慢变得灰暗。
沈迁乔忍不住问:“你没事吧?”看到对方垂眼摇了摇头,他纠结了会咬牙坦白道:“其实…我…有点记不清楚之前的事情了。”
实在不确定对方还能不能接受丈夫换人的打击,他努力让自己演地让人信服,适时地按住太阳穴锁着眉,站不稳似的摇晃了几下。
程锦果然立马来扶他,脱口而出,“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这句话有多少私心只有自己知道。
沈迁乔这时候失忆了,不一定是件坏事。
按照alpha性格,秋后算账的代价程锦不敢想象。说不定又会被诱导发-情,最后连一支抑制剂也得不到,类似的事情沈迁乔做过很多次。
这场婚姻把两个已无瓜葛的人硬凑在一起,商业性质就已经大过一切。
沈迁乔注定不会爱上他。
沈家要的不过程家的财力,而作为新贵的程家需要沈家在首都的人脉与声望。
这是一笔谁都会做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