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走到底的时候,杜筱语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用牛皮纸包着,寄件人一栏写着李硕妈妈的名字。她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为什么。里面是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比她之前那条薄一些,针脚更密,边角绣了一朵小小的花。还有一封信——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带着力气。
她展开信纸。
“筱语,你好。阿姨不会说话,就直说了。李硕跟我说了你的事。他说你有时候会睡不着,有时候会心情不好。他说你觉得你会拖累他。阿姨不懂什么病不病的,阿姨只知道,一个人愿意把心里话跟另一个人说,那就是信任。李硕信任你,你也信任他。这就够了。围巾是春天戴的,薄一些,你那边风大,出门围上。什么时候有空,跟李硕一起回来吃饭。阿姨给你炖汤。”
杜筱语拿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信纸上,每一个字都在发光。她把信折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些便签放在一起。那些便签,她存了三年了,每一张都是他写的——“今天降温了,多穿点”、“糖醋排骨少放了糖”、“晚安”。三年,她一张都没扔。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就是在等这样一封信,等一个人告诉她:你不是负担,你是信任。
她拿起手机,给李硕发了一条消息:“你妈给我写信了。”
“嗯。她写了好几遍,第一遍写太长,第二遍她说太严肃,第三遍才寄出去。”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好几遍。一个不会表达的妈妈,坐在桌前一遍一遍地写,一遍一遍地改,就为了给她写一封信。她不知道那个画面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一个很温暖的画面。
“你替我跟阿姨说,信收到了。围巾很好看。我很喜欢。”
“你自己说。她等你消息等了三天了。”
杜筱语笑了一下,打开那个对话框,发了一条语音:“阿姨,信收到了。围巾很好看。谢谢您。”那边秒回了,还是那种爽朗的、带着笑的声音:“喜欢就好!下次阿姨给你织个帽子!筱语啊,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吃饭!”
杜筱语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来家里吃饭——四个字,很轻,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我们接受你了”,那是“你不是外人”,那是“来,到家里来”。
她回了一个字:“好。”
二月最后一天,杜妍书回来了。
她是一个人回来的。顾怀去了另一个城市准备下一场巡演,她回来看妹妹。杜筱语去车站接她,看到姐姐从出站口走出来,穿着那件米白色大衣,围着那条浅粉色围巾,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点,气色好得像换了一个人。
“你胖了。”
“每次见你,你都比上次胖。”
杜妍书笑着打了她一下,然后抱住了她。车站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举着手机在打电话,有人蹲在角落里吃盒饭。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姐。”
“嗯。”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什么味道?”
“不知道。就是那种——被人喜欢着的味道。”
她们没有直接回家。杜妍书说想去看看那棵老槐树。她们沿着小区后面的那条路慢慢走着,路两边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了,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像刚从壳里探出头的小鸟。阳光落下来,那些新芽几乎是透明的。
“筱语,你最近还失眠吗?”
“有时候。”
“药还在吃?”
“减了一种。”
杜妍书没有说“那太好了”,没有说“你一定会好的”。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那就好。”
她们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影子。
“姐。”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他。”
杜妍书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不后悔。”她转过头看着妹妹,“以前我怕。怕自己不够好,怕他只是因为被看到才靠近我。后来我想通了——他不缺人喜欢。他缺的是一个人,能让他不用装。”
她说,你不用每次都笑。他说,好。那些话,她说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现在想起来,她觉得那是她说过的、最勇敢的话。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离不开你”,是“你不用每次都笑”。是“你不用在我面前装”。
“姐。”
“嗯。”
“你变了。”
杜妍书笑了。“你也变了。”
她们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那些嫩绿的新芽,谁都没有说话。但她们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世界变了,是她们看世界的方式变了。
晚上,杜妍书在厨房做饭。杜筱语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切菜、炒菜、放盐、尝味道。她想起了妈妈,也是这样的背影,也是这样的动作。她以前觉得,她才不要像妈妈那样——絮叨、暴躁、不会说话。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就不会的。你长大了,你就会变成她。不是全部,是某些部分。比如,你会在意别人吃没吃饱,你会担心别人穿得够不够暖,你会把你所有的关心藏在一碗汤、一盘菜、一条围巾里。
“姐。”
“嗯。”
“你以后会结婚吗?”
杜妍书炒菜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结不结婚,我都要画画。你也要写东西。”
“嗯。”
“我们都不会变成那种——为了别人活的人。”
杜筱语看着姐姐的背影。她说“我们”。不是“我”,是“我们”。她们是姐妹,一起长大,一起走过黑暗,一起找到光。她们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因为她们知道,那个真正爱她们的人,爱的就是她们本来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杜妍书忽然说了一句:“顾怀说,他想来见你。”
杜筱语筷子停在半空中。“见我?”“嗯。他说,想见见我妹妹。”杜筱语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他会不会觉得……我看起来不像正常人?”“你看起来很正常。”“那是你没有见过我不正常的时候。”杜妍书放下筷子,看着她。“筱语,没有人是‘正常’的。他也不是。你知道他为什么喜欢我吗?因为他说我画出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她顿了顿,“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正常的部分。只是有人藏得好,有人藏不好。你不是不正常,你只是藏不好。”
杜筱语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饭有点凉了,但她觉得,那是她吃过的、最暖的一顿饭。
那天晚上,姐妹俩又躺在一张床上,像小时候。
灯关了,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头柜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杜筱语翻了个身,面朝姐姐。
“姐。”
“嗯。”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你跟我说,你长大以后要当画家。”
“嗯。你说你要当记者。”
“现在都当上了。”
杜妍书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嗯。都当上了。”
杜筱语闭上眼睛。她想起小时候,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头挨着头,说长大了要做什么。那时候觉得长大很远,远得像一辈子都到不了。现在她们都在长大的那一端了。不是小时候想象的那种长大,不是功成名就,不是光芒万丈。是普通的、磕磕绊绊的、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会笑的、有人陪着的长大。她觉得这样很好。这样的长大,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姐。”
“嗯。”
“你喜欢他什么?”
杜妍书想了很久。“他看我的时候,不觉得我奇怪。”
杜筱语等着她往下说。
“以前我觉得,喜欢一个人是因为他优秀、他好看、他对你好。后来我知道了,不是的。喜欢一个人,是因为你在他面前,可以做自己。不用装,不用藏,不用怕他觉得你奇怪。”
杜筱语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我也是。”
她们没有再说下去。月光慢慢移动,从床头柜移到地板,从地板移上墙壁。窗外的风停了,树不摇了,整座城市都安静下来。杜妍书的呼吸先变得均匀了,杜筱语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
她闭上眼睛,梦也没有来。只是很安静地、很安全地,沉入了黑暗。
杜妍书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把整座城市照得亮亮的,所有的树都在发芽。杜筱语送她去车站,两个人站在进站口,行李箱立在脚边。
“到了给我发消息。”杜筱语说。
“嗯。”
“让他对你好的。”
杜妍书笑了一下。“你自己跟他说。他下个月来。”
杜筱语愣了一下。“真的?”
“嗯。他说要当面感谢你。”
“感谢我什么?”
“感谢你在我最害怕的时候,跟我说那些话。”
杜筱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说了什么?她说“你怕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她说“姐,你可以的”。她说了这些。她以为没有人会记得这些话,连她自己都快忘了。但姐姐记得。顾怀也记得。
“姐。”
“嗯。”
“你跟他说,不用谢。”
杜妍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抱了抱她。“照顾好自己。”“你也是。”
杜妍书转身走进车站,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越走越远。杜筱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到检票口的时候,杜妍书停下来,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杜筱语也挥了挥手。然后杜妍书消失在人群里。
杜筱语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阳光落在她身上,暖的。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姐姐放的,也许是李硕,也许是她自己。她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凉意刺得太阳穴微微发麻,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