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不语 > 第20章 春信

第20章 春信

二月的时候,风真的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戏剧性的转变,是一点一点地、像有人很轻很轻地把冬天那扇厚重的门推开了一条缝。阳光落下来的角度变了,不再是斜斜地擦过窗台,而是稳稳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色。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枝头,褐红色的芽苞鼓鼓囊囊的,像随时都会炸开。杜筱语站在窗前看那棵树,看了很久。她想起去年春天,她站在同一个位置,看同一棵树发芽。那时候她想的是——春天来了,又一年了,我还在吃药,还在失眠,还是一个人。今年不一样了。不是病好了,不是不吃药了,是有人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这棵树发芽。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想“他什么时候会走”,而是想“他会不会也看到这棵树发芽”?

她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没有修图,没有滤镜,就是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远处几栋灰白色的楼房。她发给李硕,配文:“树要发芽了。”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他拍的是公司外的树,同一片天空,同一品种的老槐树,枝头的芽苞也是鼓鼓的。配文:“嗯。要发芽了。”

她看着这两张照片,一模一样的构图,一模一样的色调,连回复的句式都一样。她忽然觉得,这比任何情书都让她心动。不是刻意的,不是设计的,是他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看着同样的季节流转,然后不约而同地,把同一件事告诉对方。

周末,李硕来了。

他带了一袋荠菜,说是早上跟他妈去菜市场买的。“我妈说春天要吃荠菜馅饺子。”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打开,绿油油的荠菜,还带着水珠。杜筱语看了一眼那袋菜,“你妈知道你要来?”“嗯。她说给你带的。”她顿了一下,“你妈是不是知道我们……”李硕看着她,耳朵有一点红,“嗯。”

杜筱语没有追问,没有问“你怎么说的”,没有问“她什么反应”。她低下头,把那袋荠菜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哗哗地响着,她的手浸在冷水里,指尖冻得发红,但她心里是暖的。

“你妈……不介意吗?”她背对着他问。“介意什么?”“我……生病的事。”水龙头关掉了,厨房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菜叶上滴水的声响。李硕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她说,谁还没个头疼脑热。她说,你对筱语好点,别欺负人家。她说,什么时候带回来吃饭。”杜筱语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洗好的荠菜,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李硕。”

“嗯。”

“你替我跟阿姨说谢谢。”

“你自己说。你们加微信了。”

上次加微信,是因为围巾的事。她发了语音说“谢谢阿姨”,那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不是不想聊,是不知道聊什么。和男朋友的妈妈聊什么?聊天气?聊病情?聊“你儿子对我很好”?哪个都不对。

“我不会。”她说。“不会什么?”“不会跟长辈聊天。”“你跟我妈聊天,不用会。你就说‘阿姨好’‘吃了’‘还行’,她就很高兴了。”

她看着他,他看起来是认真的。“我妈要求不高。”他说,“她就是想看看你。”

杜筱语把那把荠菜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开始切。刀落下去,一下,一下。荠菜被切成碎末,散发出一种清苦的、春天的气息。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妈妈。如果有一天,李硕去她家,妈妈会说什么?大概会一边削苹果一边说“多吃点,瘦成什么样了”,爸爸大概会坐在沙发上,闷头看电视,然后把水果盘往他那边推一推。她想着那个画面,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李硕问。

“没什么。”她说,“你什么时候去我家?”

李硕正在揉面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脸上还有面粉。他看了她几秒,“你认真的?”“嗯。你不是说,你妈想看看我吗。我妈也想看看你。”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揉面。但她看到了,他的耳朵红了。不只是耳朵,脖子也红了。

午饭是荠菜馅饺子。

两个人包的,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褶子多有的褶子少。但煮出来都一样,白白胖胖的,挤在盘子里,冒着热气。杜筱语夹了一个,咬开,烫,荠菜的清苦混着肉香,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吗?”李硕问。“嗯。好吃。”她也夹了一个放到他碗里,“你尝尝。”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没你包的好吃。”“明明是一样的馅。”“你包的那种好看。”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吃完饭,李硕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擦擦手,接起来。杜筱语在客厅听到他说“嗯”、“好”、“知道了”。他挂了电话走过来,“我妈问你饺子好不好吃。”“你妈怎么知道我们在包饺子?”“她猜的。她说荠菜买了不吃就老了。”杜筱语看着他,他站在厨房门口,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围裙上有一块面粉印。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她可以看一辈子。

“李硕。”

“嗯。”

“你跟你妈说,很好吃。谢谢她。”

“你自己说。”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他妈妈的对话框,她犹豫了一秒,接过手机,按下了语音键。“阿姨,饺子很好吃。谢谢您。”发出去之后,她心跳得很快,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边秒回了语音,她犹豫着点开——李硕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带着那种上了年纪的女人特有的爽朗:“好吃就行!下次阿姨再给你们包!筱语啊,李硕要是偷懒不干活你跟我说!”杜筱语忍不住笑了。她看了一眼李硕,他站在那里,耳朵又红了。

春天真的来了。

不是日历上说的,是身体感觉到的。杜筱语发现自己的药减了一种。医生说她最近状态稳定,可以试着减量。她拿着那张新的处方单走出医院的时候,站在台阶上,被春天的风吹了一脸。风是软的,带着一点点湿润的、泥土解冻的气息。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家医院,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完了,这辈子就这样了。三年后,她站在这同一个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减药的处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她给李硕发了一条消息:“医生给我减药了。”

他秒回了:“真的?”

“嗯。”

“那我今天多做两个菜。”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顾怀的巡演到了另一个城市。杜妍书跟着去了。

杜筱语是在朋友圈看到姐姐发的照片——演唱会后台,顾怀在化妆,杜妍书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他的水杯,笑得眼睛弯弯的。有人在评论区问“这是嫂子吗”,杜妍书没有回,但顾怀回了一个笑脸。杜筱语给姐姐点了个赞。

当晚杜妍书打来电话。“你看到朋友圈了?”“嗯。顾怀回了个笑脸。”“他现在什么都回。上次有人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他回了一个月亮。”“月亮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他故意的。”

两个人在电话里笑了。笑着笑着,杜妍书忽然说:“筱语,你最近是不是胖了一点?”“没有。”“你每次都说没有。”“因为真的没有。”“那你最近开心吗?”

杜筱语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开心。”她说。她很少用这个词。她会说“还行”、“挺好的”、“没事”。但“开心”这个词太重了,重到她以前不敢用。开心——好像很开心,好像没什么不开心。但她今天想说。“开心。”她又说了一遍。

“那就好。”杜妍书说,“那你多吃点,不要每次都说没有。”

挂了电话,杜筱语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播的是一个什么综艺节目,有人在笑,有人在闹。她没注意看,只是在想刚才自己说的那两个字——开心。不是假的,是真的。她今天减了药,吃了荠菜饺子,收到了李硕妈妈发来的语音。她坐在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公寓里,觉得一切都慢下来了。

门铃响了。

李硕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她让他进来,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开始往外拿——排骨、鱼、青菜、一袋水果、一盒鸡蛋。“你做这么多,吃得完吗?”“庆祝。”他说,“医生说可以减药,这是大事。”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菜切菜。他的刀工比以前好多了,切土豆丝切得均匀,姜片薄得能透光。她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给她做饭,番茄鸡蛋面,荷包蛋煎糊了。现在他什么都会做了。“你看着我干嘛?”他没回头。“看你做饭。”“我脸上有菜?”她没回答,走到他身后,轻轻地、很快地、从背后抱了他一下。像上次一样,只有几秒。然后她松开了,去拿杯子倒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这次他回头了。他看到她红透的耳尖,没有说话,嘴角弯了一下,转回去继续切菜。

晚饭做了三菜一汤。

他们面对面坐着,吃得很慢。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餐桌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吃到一半的时候,李硕忽然放下筷子。

“筱语。”

“嗯。”

“你之前问我,会不会觉得累。”

她看着他。

“不会。”他说,“我以前以为,爱一个人是很累的事。要猜她在想什么,怕她生气,怕她走。后来我知道了,不是的。爱一个人,是很自然的事。就像——你每天都要喝水,你不会觉得喝水累。你就是想喝。”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她问。“不是学会的。”他说,“是想说的。”

她没说话,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吃饭。”她说。他笑了,拿起筷子,继续吃。

窗外的月亮很亮,不是满月,是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像一枚银色的钩子。杜筱语洗完澡出来,站在窗前看了它一会儿。手机震了。李硕:“今天那个抱,我数了。四秒。”她看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她发了一个表情包,那边回了一个笑脸。她把手机扣在窗台上,用两只手捂住了脸。脸很烫。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