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是距离，只要一伸手，我们就能彼此靠近。】
舞台灯光微微打亮，从中央透出一个光点，就好像是一个屋顶破洞，有月光撒下来。
两个小孩从黑暗里跑出来，在光圈里擦肩，肩膀碰了一下。他们开始追逐，你拍我一下，我拍你一下，等到跑累了就并排坐下，腿晃着晃着就同步了，手也在身侧挨在了一起。
一个人站起来，另一个也站起来。面对面，抬手、转身、蹲下。手垂下来时，又碰在了一起，然后慢慢分开，空出了半步。
像是一对双生子，两人在春色夜晚下指着星星，与月共舞。
【［我是从北京来的，那里每天都有人来找我的妈妈，我妈妈怕人多，所以才回来这里。］
［听他们说这里的鸟窝里面都有鸟蛋，但是弄下来了会不会碎掉，我舍不得，还是不了吧。］】
在一次又一次旋转里，光从冷白变成暖黄，孩子变成了少年。
面对面站着，隔着半步半抱住。一只手抬起来，碰到彼此的脸颊，顺着指尖擦过，再擦过，第三次终于紧紧相握，两人十指交缠，共同在绳索抬升下迎光而上，感受彼此呼吸在对面。
额头抵在一起，闭上眼睛。光很暖。
【［我和我外婆说了，以后寒暑假大部分时间会让妈妈来乡下，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玩了。］
［我今天很开心，你看我们，这已经是认识的第十年了，你听说过时间胶囊吗，我埋过一个，找不到了，不过只要人还在就好，其他的不在乎啦。］】
灯光的鹅黄色越来越清明，重新从毛绒色变成冷白月光，中央悬挂彩帘飘散随风摇晃。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三步，其中一人手从身侧扬起，画弧，另外一人掌心朝上，等待着一次碰撞。他们手指相互扣住，身体如同负重万千下沉。
他们拥抱时，手臂从背后画圆环抱，停在半空，他身体向后仰，靠进那个圆里，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如同江流涛涛点水而过。隔江还有悠悠渔歌，农夫小孩拔桨高歌，笑声朗朗好事连双。
达到对岸他们冲破白纸，在一场乐曲中相拥而吻，两人额头相抵。一个抬下巴，一个低头。嘴唇在空中相遇贴住。
【［十六岁生日快乐，我喜欢你。］
他在灰暗视角下看到对方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神，带着内心里最为急切的欢喜，生日没有说出的祝福，还有那份再也藏不住，再也无法忍住的爱意，说出一句迟了很久很久的告白。
他们从斑斓色彩混杂人群中冲出一片废墟，在昏杂的白织灯光中相吻。
［我喜欢你，我爱你。］】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人惶然伸出手，久久不懂等待着，另一个人没有接。手停在半空，指尖慢慢蜷缩，躲藏式地握成拳头，收回来贴在自己胸口，在步步转动中靠近那份微弱光源。
另一个人直直往前近了一步。脚擦着地面，很慢，像被什么拽着，进到不知后路为何时，又转过身背对着不再愿意面对之人。
站着的人看着那个背影。手抬起来想去够，手指在空中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如同他们第一次共舞——始终没有伸出去。最后手垂下来，身体跟着塌下去，肩膀往内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缩成一团。
他身上的衣服被自己摘下来，像是古代抛绣球一样送到对方肩上。
然后随着灯光一样灭了。
【［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觉，是我把友情错认成爱情……］
好痛……身上好痛……好像消失，好想死去，为什么我的身体这么痛这么痛，为什么面前一切就像是我的噩梦，我在干什么，我在杀人，杀了他，也杀了我自己，放过我吧……求你们了，别控制我好不好，别让我说出去，谁在控制我……
［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他重新从舞台中央升起，身体里长出两个人，他恐慌着想把他们两个怪物推走，却是一个推他向前，肩膀撞肩膀撞出淤青疤痕，在他耳边肆意妄为地笑。一个压他向下，抱着他的腰，让他弯下去，挤出他的泪水挤出他的尖叫。
两个人拉住他的手臂往反方向拽，身体被拉成一条线。他想喊，发不出声。脸上的肌肉在打架——嘴角被扯上去，眼睛往下掉。
最后三个人抱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你目前情况不适合继续上学了，看看你自己手上，脖子上，都是淤青，疤痕，表情呆滞，眼睛无神，要不要给你办理休学手续。］
［我不想休学，］我还要和他一起毕业，［医生，能不能给我压一下郁期，我想恢复到躁狂期。］我还要和他聊天、吃饭，我还想和他在一起。
［你的身体受不住。］
［我可以的，求求你了，我还要上学。］我还要去找他，我要和他解释我的苦楚，我的言不由衷，我的身不由己。】
他站在舞台边缘，手指张开又合上，反复试探几次后。然后往前走，步子稳、脚掌踩实、稳在地面。随后他赤脚走到中央，抬手画一个圆——当年牵手时的弧线。手掌朝上，停在半空，因为没有人来，只能蜷缩在灯光之下。
他把那个圆捧回来，贴在胸口，转身离开。走到一半，回头看。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
走到边缘，他伸手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身体跟着倾过去。光影收掉，只剩一个轮廓，竟然还有一只手还伸着，他紧紧握住。
【他叫住他的名字，快步走上来，眼中都是阳光笑意：［上一次是我的问题，我当时……我当时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这几天我在家里养病，但是我好了，我特意解释的，我当时不是故意的，我喜欢你的，不是朋友的喜欢，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我给你买了很多喜欢的小玩意。］
对方在路灯下打量特意赶过来的自己，发现只穿了薄薄一件毛衣，一开始蹲在下面冒出白汽等着他。他把他的外套披在他身上，随后紧紧握住他的手，终于露出熟悉又黏人的微笑。
［好。］
又让他想起来童话故事，对方所有委屈不解随着他们的相拥离去，大胆在校园再一次相相吻。】
他站在原地，手抬起来，像是要去牵什么。手指碰到空气的瞬间，突然蜷缩，像被烫到。他把手收回来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想要再次尝试拥有对面的温度。
一个怪物朝他走了一步，他十分害怕，退一步。那个怪物再走一步，他抵挡在爱人面前想让他不被伤害，没想到怪物一晃一招，用尽双手力气推出去——不是推他的爱人，是推自己。掌心朝内，按在自己胸口，把自己推远。
他推开之后，手还悬在半空。他看着另一个怪物模仿自己的舞步靠近爱人，再一次将他的曲目半途毁掉，说出那些让人震惊反感无措的话。他开始浑身发抖，本来还想着去挽救一切，发现怪物紧紧缠住自己，让他被压在黑夜之中。
又一件衣服被怪物扯下来，强行套在另外一人的身上。
【［我看你好几天没有回消息，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我帮你去买药吧，正好周末。］
旁边还有摔打尖叫声冲破他的耳膜一样，对方每一句关心，每一个温柔又小心的问候此时此刻面目狰狞声嘶力竭一样把他唯一生存的空气夺走，他撑起所有的力气，确实能开口说出自己都陌生的话：［以后别烦我了，我不想回消息，我很累，算了吧。］
对方沉默很久，最终挂掉，他终于从满世界白色黑色幽灵晃荡的空间中找到一点点回光返照的感觉——是绝望感，滔滔江水一般的绝望，他再一次伤害了爱人，他又被控制了，那个疯子再一次害惨了他。
水晶灯被杂碎，明明是晴天，屋里却黑得看不清前面的路，他赤着脚踩在碎玻璃上，用其中一个碎片划破自己的手腕。】
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是软的，浑身却还是晃了一下，他强撑着没有倒，用手撑着地面，指尖用力，把自己一点一点推起来。
站直之后，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像要把所有的黑暗都吐出去。
他开始往前走，步子从慢到快，从走到跑。跑到舞台中央，停下来转身，面朝一个方向——那是他的方向。他的手抬起来，和以前一样伸出去，依旧掌心朝上，依旧手指张开，依旧举在半空。
光从他的手心亮起来，他没有动，只是站着举着手，等待着他的坦开，见对方一直沉默不语，于是把自己身上越来越少，越来越轻薄的衣服抛过去。
对方终是不舍当初，两人来回转动你来我往，在舞台进行一段长达三十秒的相转，终于，纱衣撕破，两人各摔在一方角落，留下永远烙印。
【［宝贝……你别吓唬妈妈，妈妈错了，你别想不开……你还有你的朋友，对吧，那个高高的……长得很帅的那个朋友。］
对，不能这么离开，不能这么狼狈，还欠了他那么多那么多情意，先把病情控制住，再去慢慢和他说清楚，可以是朋友，对，朋友。
于是他们又在一起了，这一次是无声的爱，他并没有直接表明他们之间如今的关系，只是十分小心地送礼物，或者是随便聊聊天，比如自己的仓鼠。
对方总是会带着笑容给他最为真挚的回答，好像一切不好都离他们远去，患得患失感让他有些分不清梦境现实，一次出乎意料的吻又一次摩擦火花。
烟花总是升在空中绽放一次就成灰。
【［我爱你。］他突然一句表白，对方愣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对方一句：［我也爱你。］
这一次他们的短暂情感被自己再一次的鲁莽冲动毁掉，齐言还在准备考试，自己因为病情难受痛苦没有及时收到他的关心，歇斯底里痛不欲生地拉黑删除他所有联系方式。】
他伸手，他退；他追，他跑；他蹲下，他回头。两个人走到中间，同时伸手同时缩回。
他转身走，两人回头看见对方。又朝彼此走，拉住甩开，推来推去。一次动作如同八音盒的旋转木马重复转动，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他看到他的爱人躺在地上，明明手还伸着，想要握住彼此，只是光暗下去，就只剩他一个人，再没有人来。
【一次他重新找到齐言，和他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还能不能在一起，他仰头与齐言对视，看到对方已经支零破碎的眼光依旧还有彼此的身影，只是疲惫掩藏不了痛苦。
他把自己发冷的手握住，带着最为小心最为无辜的眼神请求自己不要再抛弃他。
他深呼吸，雾气模糊了对方的五官，看上去就像是冬窗对面还有人，于是他不受控制地伸手擦一擦窗户，擦一擦他的脸，那只手被放在对方的脸上，最后获得一个轻轻的吻。
他在一场梦中万分珍重、不计前嫌、爱如深渊的语气中送给他最美好的礼物，在他在无数个不想活下去的夜晚中清醒。
［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以后再说吧。］
之后彻底进入一片黑暗，他蹲在角落被寒风吹去，只有洞窟稍微露出来的光线下还有一只手正在挣扎，却被多层厚服叠叠压破，最终慢慢垂落下来，再无音信。
至此整场舞剧彻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