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件事以后，齐言又发烧了。
他在宿舍里半梦半醒，总是感觉全身鬼压床，闷得他整个人越来越热，越来越痛，又像是水鬼缠身，冷得发抖，想要逃出去。
舍友进来的时候特意给他带了饭，抽出一只手给他量体温，被烫的尖叫一声：“快去找医生，你这体温高得有点离谱了，哥，你是咱们学校重点保护对象，未来的省状元啊，你不能倒下，你没了我们都有责任，去医院行不。”
齐言疲惫闭着眼，没有一点精神，也没有体会他们口中善意的玩笑，昏昏沉沉已经分不清楚什么时候清醒，什么时候糊涂。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都在顶着高热学习，也不敢再出去走荡，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碰到他不想见到的人。
自从高三来临之后班上越来越焦灼，齐言还是这副鬼样子，龚兴直接和校领导打招呼：零班不用再去大课间了，都好好在教室里学习，也别想着玩。
这时候大家出奇地和谐，从来不存在什么所谓累赘推脱，甚至一群牌佬还用自己写完的试卷当成牌，上海一整套，北京一整套，对子顺子一个两个打出去。
还有一些自己上了的小发明小巧思就用课堂作业来竞拍，整个班级文化公式发展得蒸蒸日上，那份冰感终于破碎，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初中，或者是高一的时候。
赵嘉子成绩越来越好，已经跟在齐言后面了，曾经初一饭堂时她说，她是一个慕强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能把数学玩弄到那种地步的人，而如今她自己也是熠熠生辉的存在，两人所谓的绯闻早就沉寂在曾经。
张自心本来也就是个诡异莫辨的人物，齐言对于他那种掩藏爱意的行为感到不解，尤其是经历这种相似的痛苦之后，两人像从前一样约着一起打球，成绩稳定不动，球技却越来越差，都知道他发生什么事，被兄弟们当成深情男哄着。
乐欣的变化最大，从初中开始齐言就知道她非常爱美，当然，本人本来就美，青春时期长了一颗青春痘能哭很久，镜子也是千姿万态夺人眼球，高中开始化了淡妆，更是无思无虑专心整理自己。等她的父亲被抓住，整个人素面朝天，闷声使劲写题。
侯明和他的好兄弟如愿在一个组里，大部分时间总是乐呵乐呵，最喜欢在语文课的时候搞一些小创作，好不用写作业，他们还是一起打球，只是笑得有些勉强，转移话题，也会在别人提起以前那些破事的时候肘击，让他们闭嘴。
一切都没有变，只是邱其序离开了班级，他们彼此之间支离破碎，连一个转化的中间人都没有。
当初选组名的时候，侯明大大咧咧开口说是有一些小巧思：up组、如来佛组、滑动电组、风雨无组……
这么多名字看的人眼花缭乱，赵嘉子拿着发红的成绩单给他们看，十分感慨地许愿：“我感觉我的命里缺少物理，可不可以选一个旺我的。”
于是他们一起取名为滑动电组，希望每个人的物理数学节节高升。
现在已经被拆散了，曾经他们一起去台阶上看火烧云，听邱其序来一段“人与自然”。
听得人犯困，然后被龚兴抓住延长一个星期继续守班门。
可能是高三太累了，第一节物理下来全班失去防御，整整齐齐倒在桌子上开始庄周梦蝶，齐言累得抵挡不住困意，又会梦到曾经的一些事。
当时才是一年级开学，自己早熟，所以十分排斥那些闹哄哄的小孩子，臭屁得很。
邱其序当时正在分享自己的玩具，看到齐言正在看着他以后把手卷起来，好像是话筒一样轻轻问他要不要一起玩。
当时还在感慨对方像一个小精灵一样可爱精致的齐言瞬间尴尬不知所以，只能张口结巴不喜欢。
谁知道这一下子，在一场闹剧中他们相识。
那双很大很亮，总是带着他从没有见过的、纯真清美的小鹿眼就在对面，又成了萦绕着泪水却真切与他对视，满目都是彼此的瞳光，最后变成一潭死水，躲闪着眼光没有情绪的平视。
“……”语文老师正在讲试卷，齐言这才发现自己又睡着了，老师也是十分痛心，明明这么一个认真的乖学生怎么就喜欢睡语文课呢？
比起其他令人羡慕的满分理科成绩，齐言的语文英语就显得有些可怜，尤其是明晃晃被扣了三十分多的语文，十分影响齐言以后冲刺最高学府的发展。
等到自己17岁生日，齐言忙得有些颠三倒四，这几天轮番有领导问自己的大学选择，也有一些优秀学长回来跟他们说自己的高校。
其中就有一位江大的学姐，举止大方地介绍美丽大学。
齐言终于抬起头一一观察，这确实是他最为心动的大学，了解到里面有一个图灵班，他终于带着几分好奇，有了一点点精神。
等到下课一群人还在抢文创，他按了按指关节打算出去松一口气，一开后门，就发现邱其序竟然在透着窗户看班上景象。
一瞬间热血涌上头，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劲，转身不小心与他对视……
邱其序先是礼貌性笑一下，可能也觉得十分尴尬，把手背在后面：“我…我只是路过……”
齐言形容不出来自己看到他这副样子的心情，也不再直视他的眼睛：“你是喜欢里面的哪所大学吗，我帮你去问文创。”
他知道邱其序喜欢摆弄这些可爱有意思的小玩意。
邱其序小心翼翼，受宠若惊：“明信片就可以了……”然后又轻声开口，“谢谢你。”
齐言没有说话，走到讲台处要了几张明信片，想了想又要一个钥匙扣，拿着一个小袋子装起来，出来后递过去。
邱其序接过来，本来直接转身想离开时，却又突然停下来，在齐言有些怪异的脸色下鼓足了勇气：“十七岁生日快乐。”
他不敢送齐言礼物，害怕齐言会嫌弃，会觉得恶心，所以只能不咸不淡地送一句生日祝福。
齐言也是三分不舍十分难受，他差点就要忘了自己的生日了，邱其序这么一句祝福直接让他措不及防无话可说。
上一句他对自己说的时候，他们两人挤在四楼的一个边角处，因为一个吻让人缠绵相拥。
“谢谢，我进去写作业了，你也回教室吧，外面很冷。”
接下来好几天都有学长学姐来介绍学校，在其他人还在提问聊天的时候，齐言十分大方地又要了明信片，小玩具，想着如果能再碰到就把这些都送出去。
可是还是他多想了，可能邱其序当时确实是路过而已，这么久以来他没有再次偶遇过。
反正都自欺欺人这么多次了，齐言已经习以为常，让人帮自己把这些送到已经空了的座位上。
他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已经结束了，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他和邱其序都已经结束了，以后很可能只能是陌生人。
假期越来越短了，短到邱其序的生日都会在学校过了。
期间齐言去参加省竞赛，数理化生挨个来一遍，成绩十分漂亮，拿了金奖，说是可以通过这个奖项直接保送。
说实话一中这么多年也就出了一个真的可以上国赛的同学，加急讨论了很久究竟该怎么处理齐言这个成绩这个报名方向。
可是竞赛从来不只是看你的实力，你的背景，你学校的资历都是要准备好的，龚兴曾经在名校，所以对这点事得心应手，正打算带着齐言去整理国赛准备资料等等东西。
齐言看着她忙来忙去，还要操心班级一些数学弱势的同学，主动提出放弃保送资格，只通过高考成绩来录取。
因为这件事龚兴第一次发火，说齐言的脑子坏掉了，这么一个好的机会，他的数学成绩必然可以得一个好成绩，为什么偏偏想不开想要偷懒。
程序确实复杂，工序确实繁多，可是这一切她作为班主任都可以熬夜加工加点，不明白齐言这到底是什么想法。
“你不是想去江大那个最好的班吗，这么好的机会你就这么送给其他人了吗？”她恨铁不成钢，“我真是不懂你们这些小年轻，哦，青春年少轻狂吗！？”
齐言反复说了对不起，又说自己家里根本撑不起竞赛的局面，还是想保守一点。
到了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龚兴也并不是非竞赛不可，而是不想要不该有的麻烦让齐言后悔，她见过太多年少轻狂的优秀学生，看着他们肆意生长，金子洒在海中只能是波光粼粼的其中一脉，她有过来时路，不想要自己遇到过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有过任何后悔。
齐言最终还是放弃了国赛，语文老师英语老师也格外上心他的其他科目，好在并没有让他们失望，齐言学习起来完全不需要操心，自己已经准备好一切，一模二模三模成绩都在市内赫赫有名。
不知不觉又到了夏天，2018的盛夏。
蝉鸣在樟树下把下午拉得很长，在水泄不通的高考期间成为唯一的声音。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成满地晃动的光斑。风吹过时，连保安的影子都是滚烫的。
齐言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还在想，一切好像就这么结束了。
好像回到了三年前，他们在一片欢笑中嚷嚷着高中见，可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三年又三年，悲欢离合着一点一点成长。
齐言在办公室估分，龚兴又怕影响到他计算，硬生生憋着气，十分活跃地问：“怎么样，你觉得能有多少？”
齐言发挥很稳定，但还是保守估计：“应该有690左右。”
班上老师齐声欢呼：“刚刚嘉子也说了，估计着能蹭到华京，或者也去江大，还有张自心，侯明，发挥都不错哈……”
“侯明那个臭小子也多亏了兴姐你三年的‘义务教育’啊。”英语老师笑着又开始翻旧账。
“学校很难得出你这么一个稳定的华京生，但是我也知道你喜欢江大，所以你尽管选择你喜欢的，剩下来的老师来承担，好不好？”
齐言抬头与恩师对视，突然改变口风：“不了，我打算去京大。”
…………
整整三个月，当省状元的头衔被一个乡下来的人夺走，齐言声名远扬，不少家长出资让他辅导自己的孩子，于是齐言如愿赚取学费。
一天辅导四个孩子，一个孩子三小时，感觉已经不要命了。
最后赚得盆满钵满，来到他陌生的、无数人追捧的大学，依旧按部就班的学习、兼职、参加集体活动，把自己一干二净一清二白的背景短板一一填补。
一天周末，齐言躺在床上找到自己的老年机，因为被最高学府录取，学校奖励了他一部智能手机，所以这个小黑色方块被他遗忘很久了。
充好电，打开短信，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一句话：邱其序报考了京外语。
他用大拇指擦了擦这一行文字，因为网络延迟这才又传来一个消息：邱其序把我们全班拉黑删除了，联系不上了。
“齐言，今天我们打算去京外语交流一下，你准备好了没有？”朋友催促他快点行动。
“来了。”他起身准备好，跟着学长学姐来到这个相隔很近的大学，“我们这一次主要是和一些小众语言的专业同学一起交流学习经验，大家可以自主安排，别忘了以对话的形式做成ppt，导师会评选，之后可能会加入学分。”
齐言跟一位室友是一队，一起去研究意大利语，这让齐言又想起来邱其序写的斜体字。
两人在各个大楼转来转去，最终还是打算去党委学生工作部那边去看看，室友十分笃定他们两个游魂可以找到认识的人，虽然他的朋友大多数保送。
齐言本来觉得这个方法不太靠谱，又想了什么跟着他一起去，终于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问到了一个他初中同学。
而齐言就像是在梦里走过无数遍这个程序，他走到办公位前：“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学校的邱其序在哪个院系，其实的其，序号的序，我是他……初高中同学。”
“同学稍等，我帮你查一下哈。”工作人员正在翻阅资料，齐言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跳起来了，好像回到了曾经还能辨别真假的年纪，等着一个答复。
工作人员“嘶”了一声：“抱歉同学，咱们这里没有这样的人，是不是这个，邱启？或者是嗯……”
“不用了。”齐言顿了一下，“可能是我记错了……麻烦你了。”
随后两人完成任务，室友还在感慨秋天来了，落下好多叶子，感觉这边学校风景不错，对吧，齐言。
齐言跟着他一起看，看着满地红枫，他彻底输了，也彻底累了，就当是没有夏天了。
他们彻底断联，没有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