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爹爹设宴为各家门派接风洗尘,席间觥筹交错,大家把酒言欢。
爹爹带着我、卫江、沈重与袁掌门一家坐在主桌。爹爹和袁掌门这两位重修于好的老友推杯换盏,不断讲着以往的趣事,一壶好酒很快便见了底。
爹爹一招手,一旁侍奉的杂役立马又续上了一壶。爹爹举着酒壶,笑着问袁掌门:“如何?还能喝吗?”
“那是自然!”
袁掌门夺过酒壶,端起爹爹面前的酒杯斟了个满杯,随后又为自己满上:“今晚不醉不归!”
二人一饮而尽,许是喝得多又急,袁掌门发出剧烈的一声咳嗽。坐在旁边的袁夫人忙上前屈身轻拍着他的后背,等他涨红的脸和缓了一些后,又忍不住责备道:“自知身体不好,该少喝一些才是。”
“无妨,”袁掌门感叹道,“时隔多年才和老卫喝上酒,高兴啊,我真的高兴啊!”
袁弦羽从座位上站起身,带着李子谦一起端着酒杯跑到袁掌门身边,撒娇着:“爹爹再高兴也要顾念身体啊,”她轻轻举起酒杯对爹爹道,“下一杯酒,我们来敬卫伯伯。”
“好,好,卫伯伯喝。”爹爹看着这对小情侣喝完酒,接而对袁掌门和袁夫人道,“爱女觅得良婿,你们真是羡煞我也。”
“遥儿这么美丽乖巧,定有才貌俱佳的公子心悦于她。”袁夫人看着我温柔开口。
袁掌门忙附和道:“夫人说得对,喜欢遥儿的男子多得能排出这小小平山了,你就慢慢挑挑拣拣吧。”
爹爹目光一怔,随即道:“我是等不及了。”他的面上虽然带着笑,神情却满是不安与不甘。
袁掌门听闻哈哈大笑,玩笑道:“这次文建大会,天下英豪齐聚,你若是等不及的话,干脆就此选婿吧,谁赢头筹谁做佳婿。”
话音刚落,整张桌子都安静下来,在其他划拳劝酒的氛围下,显得格外突兀。爹爹没回应,只是笑着端起酒杯轻酌了一口。
无声胜有声。我知道爹爹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早就筹划着,不仅要在这次大会上选婿,还要选掌门继承人。
上一世卫江在文建大会打败青城派的大弟子许青序,成为比武魁首,大出风头,爹爹当众宣布将掌门之位传给了他。
全派上下都默认,爹爹选得人不仅是未来的掌门人,也是爹爹唯一的女儿,我的未来夫君。
那时我爱慕卫江,对于爹爹的决定是心甘情愿,甚至是喜悦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不能让卫江得到这掌门之位。
这时,袁引弓突然戏谑地问我:“你想谁赢?”
一石惊起千层浪,桌上的目光全部转向我,爹爹、卫江、沈重他们三人尤为的迫切强烈。
一股子冲动攫住了我。我猛地转头,避开卫江,看向沈重,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和急切:“大师兄!这次文建大会,你一定要赢!一定要拿到头筹!”
这话像投入滚油的水滴。
爹爹摇头笑着反应不大,倒是袁掌门一家人齐齐看向卫江,脸上挂满了没想到我会选沈重的不可思议。沈重也愣了一下,见我没有一丝玩笑,仍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不多会儿才扬起开心的笑:“好。我一定会赢的。”
袁引弓附和着:“对!拼一把,搞不好真赢了!”
就在这声应和中,我清晰地感觉到,卫江的脸低了下去,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
这时上一届的魁首曲云罗翩翩然来到主桌向爹爹敬酒,今晚她换下了那身绛紫色宫装换上了如火焰似的红裙,甚是夺目。
四周男人的目光都默默追随着,偏偏只有主桌的男人们瞥了她一眼后,纷纷收回眼神。李子谦的头都快跌进面前的餐碟中了。
她道:“卫掌门,此次文建大会宫主没能亲自来,特让小辈代她向你致歉。”
“无妨,少宫主来了也是一样的。”爹爹端起酒杯饮尽,随后又跟她寒暄了几句。
谁知曲云罗话锋一转,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望向正襟危坐的卫江,声音像浸了蜜的丝线:“今日卫少侠从天而降着实将我吓得不轻,不该敬我一杯吗?”
慵懒妩媚,暗流涌动,在座的都能看出曲云罗对卫江释放的主动。大家都在等着卫江对这位第一美人的回应。
卫江闻言,掀眼瞧她,脸上没有任何被打动的痕迹,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声:“好。”
没有半分犹豫,也无一丝被撩拨的窘迫。
曲云罗端着空着的酒杯,忽地倾身靠近卫江,带着一缕幽香。她手臂前伸将酒杯递到卫江跟前,露出纤细雪白的一节手腕,语调娇憨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要斟得满满的,不然我可不算数哦。”
卫江伸手执起桌上的酒瓶,动作利落地将曲云罗的空杯斟至七分满。随后,他修长的手指端起那杯澄清的液体,转向她,手腕稳定地向前微送,做了一个标准的敬酒姿势。
“敬你,曲少宫主。”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完成一项既定流程,客气,周全。
酒杯在空中短暂地停留一瞬,他随即收回,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空杯时,杯底与桌面发出清脆而疏离的轻响,将她那点旖旎的心思稳稳地隔绝在外。
其他桌的男人低声暗骂卫江:“得此青睐,竟如此不识好歹”。作为当事人的曲云罗倒是大量得很,她只是笑着说了句:“失陪”,随后识趣离开。
在这种异样的气氛中,宴席接近尾声,作为东道主的爹爹发表讲话,宣布明日午时文建大会正式开始。
各门派的代表纷纷露出一副摩拳擦掌,势在必得的架势,尤其隔桌的许青序。上一世他打败沈重,要不是有卫江,他定是要夺魁的。这一世我必须做些什么保障沈重能赢过他。
我努力回想许青序与沈重过招时的一招一式,等到散席后,拦住了沈重将他带到四下无人的练剑场,持一长枪,将回想起的招式演示给他看,尤其是许青序以枪破剑的制胜绝招。
“那个青城的许青序用枪甚是厉害,你明天一定要提前提防他的招数,尤其是这最后一招。”
我又向沈重演示了一遍许青序的制胜绝招。
沈重面露吃惊,不解问道:“这个许青序极为神秘,还是第一次参加文建大会,遥儿你一直没离开过平山,又是如何知道的枪法招式的?”
“今日他在客院练枪,我路过不小心瞧见的。”我搪塞着,“你能破解吗?”
沈重不相信我的说法,仍狐疑地盯着我看,想从我的脸上找到说谎的蛛丝马迹。只是今生的我最擅长说谎,他难以发现端倪。
我趁他出神之际,持枪施展许青序的绝招攻击他。他反应奇快,先是用剑柄一挡,随后旋转飞起,抽剑侧身击向长枪尾端,不费吹灰之力地击落我手中的长枪。
我不顾落在地面的长枪,兴奋地跑向沈重:“记得明日也要使出这一招克敌啊!一定要赢啊!”
沈重郑重对我点头:“嗯,我一定会赢的。”
沈重送我回小院,等待他离开后,我从房间内抱着一小坛陈年的桃花酿走出来,沿着他回去的路原路返回。
这次我不是跟着沈重,而是要找卫江。
上次我扣了卫江的银炭,害他在竹舍受寒。他的伤寒好了后,爹爹便不顾我的反对,派人将他的东西收拾妥当尽数搬进了提前为他备好的独院。独院就在沈重的独院旁边。
我抱着这坛酒,在卫江独居的小院外徘徊了片刻,最终,伸脚踏入了小院。
一见小院便见他坐在檐前台阶上,擦拭着他的宝剑。月光照耀下,额前的细碎汗珠隐约可见。在我来之前,他应该一直在练剑,应该是为了明日的文建比武在准备。
他听到声响,看到是我,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目光落在我怀中的酒坛上,那潭水似眼眸中乎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桃花酿?”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嗯。” 我走过去,捧着酒坛对他道:“去年后山的桃树花开得盛,所以多酿了几坛,”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要不要一起喝点。”
他收起剑站起身,接过我手中的酒坛:“外面天冷,里面坐吧。”
我随他走进房间,他拿出一只长柄酒斗,两只瓷质酒杯,我打开酒坛往里斟酒。虽是陈年的桃花酿,但色泽仍是极漂亮的胭脂红,盛在素白的酒杯里,散发着清冽又甜馥的香气。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瓷杯,指腹在那胭脂色的酒液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慌。
“你知道吗?” 他低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地碾磨出来,“我最爱喝的酒,便是桃花酿。”
我的心莫名一紧。
他却自顾自地倒了两杯,他并未看我,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声音带着一种陷入遥远回忆的恍惚:“最初并不喜欢。觉得太甜,太软,失之刚烈。”
他顿了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蹙了蹙眉,随即又倒满一杯,不住地喝。
“有一个人,”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苦涩,“一年又一年的,她一直酿,我便一直喝…后来,就离不开了。”
我僵住,一股冰冷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我知他爱喝桃花酿,原来…是因为那个“一直酿”的人。
原来前世我为他不断捡起洗净的桃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可笑的自作多情?难怪他会如此狠心…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尖锐的痛楚猛地窜起,我赌气般也给自己倒满一杯,仰头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呛得我眼泪直流。
“咳咳…” 我胡乱擦了下嘴角,把酒杯重重一放,借着那股酒劲和心头的邪火,直直盯着他,“卫江!明天的文建大会,你别去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抬眼看我。烛光下,他清冷的眼底因酒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氤氲,迷蒙蒙的。
“为什么?” 他问,压抑着情绪。
“因为…” 我梗着脖子开口,“因为我希望大师兄能赢下比试,继承爹爹地掌门之位。”
他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眼中的雾气仿佛更浓了,不断翻涌着。就在我以为他会发怒时,他却极轻地、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弧度苦涩。
他放下酒杯,撑着桌面试图站起来,身形却猛地一晃!显然是酒劲上涌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知道…你在乎他…” 他踉跄了一下,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摇晃,仿佛随时会倾倒。
“我可以不要…掌门之位…” 他不再看我,含混不清地低语着,脚步虚浮,身体摇摇晃晃地往下倒。
就在他即将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时,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冲了过去,一把扶住了他滚烫沉重的身体!
他大半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灼热的气息带着浓烈的桃花酒香,尽数喷在我的颈侧和脸颊,烫得我浑身一颤。他滚烫的额头抵着我的鬓角,声音带着酒醉的沙哑和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烙进我的耳膜:
“但…我不能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