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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接风洗尘

来时,为了运送破空神箭,二师兄驾着马车;回时,无箭一身空,他也随着我们驾马,一路疾驰,比来时速度快上不少。

归途第五日,马蹄踏过最后一段崎岖山路,熟悉的气息迎面袭来,我们终于进入了平山地界。等山门的青石大门在枫黄掩映中露出轮廓时,我们欣喜扬鞭,直直冲向山上。

我们归来的消息早就送到,爹爹带着沈重与其他几位师兄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一身青灰色掌门常服,身形挺拔,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穿过缓缓停下的队伍,精准地落在我身上,眼里充满了思念和喜悦。我跳下马飞奔过去给爹爹行礼,他高兴将我拉起心疼地左看右看。

沈重也紧盯着我,目不转睛地。我朝他唤了声:“好久不见啊,大师兄。”

他温润一笑,回我:“好久不见。”

卫江和二师兄他们也下马过来行礼,二师兄道:“此次运镖途中,不仅让神箭被劫,还令卫师弟深受重伤,弟子有愧师父所托,还请师父责罚!”

提前送达的信件中,我们已经将途中被劫镖的事情告知爹爹,所以面对二师兄的主动请罚,爹爹毫无怒色,他俯身扶起二师兄道:“安全回来就好,”他顿了顿接着道,“接风宴早就备好了,快进去吃饭吧!”

“谢谢师父。”二师兄领着卫江他们起身。

如往常一样,我和沈重一左一右走在爹爹身旁,二师兄领衔的运镖小队紧随其后,被众师兄们簇拥着走进山门。

他们七嘴八舌地询问二师兄他们神箭被劫的惊险过程,二师兄和三师兄绘声绘色、添油加醋,一阵滔滔不绝。

讲到我遇袭处,二师兄的音调不由地拔高:“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混战一片,小师妹被一个杂碎偷袭,那刀明晃晃地朝着心脏处去,简直就想要小师妹的命!”

好似身临其境,师兄们倒抽了一口冷气。爹爹的脚步也是一顿,心疼地问我:“你有受伤吗?信里怎么没提?”

“我没受伤,”我摇头否认,正想向爹爹解释,却被二师兄更加激昂高涨的音调打断。

“千钧一发之际,阿江舍身扑救,挑落了直指小师妹心口的刀,先一步要了那个杂碎的命!”掌声响起,二师兄继续道,“阿江一心只想救小师妹,没想到另一个杂碎从身后偷袭,他身负重伤带着那个杂碎一起滚下山。就在那片刻之间,小师妹也眼含热泪,紧随着阿江不顾一切地跳下了陡坡......”

在二师兄稍加艺术加工的描述中,卫江舍身相救,我舍命相陪,我们俨然深情厚谊的一对。

众师兄发出此起彼伏的唏嘘声,我想阻止二师兄,又不想扫了大家的兴,所以很是纠结,满脸的不自在。

爹爹侧头看我,又回头看了看跟在我们身后的卫江。他朝卫江招了招手,卫江忙上前,走到我的身旁。

爹爹边走边温声对卫江道:“多谢你,挺身而出。”

爹爹的话里之意,话指之人很明显。卫江侧身看我,我尴尬地躲避眼神。

他回爹爹道:“弟子,在所不辞。”

他话一出,爹爹和沈重也看向我,三道目光聚集,我躲无可躲,只能揽着爹爹的胳膊,转移话题。

“爹爹,席上有没有我爱吃的蟹粉酥啊?”

爹爹不搭腔,目光游移在我和卫江之间,随后抚着胡须意味深长地低笑。

我见爹爹不答,向前弹出半个身位,隔着爹爹,锲而不舍地问沈重:“大师兄,到底有没有蟹粉酥啊?”

沈重点了点头,我立马道:“那咱们走快些吧!”

接风洗尘宴上,我第一时间将采买的盐州特色的果子、肉干分给师兄们,二师兄和卫江他们也将采买的礼品送给爹爹和师兄们。

正巧吴婶端着蟹粉酥上来,爹爹指着我面前的位置对她道:“放到遥儿面前吧,她老早馋着这口呢。”

吴婶将蟹粉酥放到我跟前,笑嘻嘻道:“喜欢吃,明儿我再给你做哈。”

我朝吴婶道谢,先将包好的果子、肉干递给她,随后又神秘兮兮的拿出两个小包裹递给她,对她道:“吴婶,这两包盐是你的专属礼物,听说这可是宫廷贡盐呢!”

吴婶立马喜笑颜开道:“呦!那岂不跟那些皇亲国戚,尝上一样的咸味了!真有福气!”

大家被吴婶逗得哈哈笑成一团,气氛特别温馨融洽!

酒足饭饱,宴席散了,大家各自回去调整休息。沈重主动提出要送我回小院,路上我跟他讲在盐州的见闻,他安静地听着,表情温和没有多大的起伏,不知道是入神还是出神。

我停下脚步问他:“大师兄,你对盐州就不好奇吗?”

沈重点了点头道:“当然好奇,真希望那时候能跟你一起出发。”

我就知道他对没去成盐州耿耿与于怀,还好我早有准备。

“因为你没去成盐州,所以我将盐州的美景带回来了,”我将提前备好的礼物锦盒递给他,对他道,“你打开看看。”

沈重惊喜又略带疑惑,他接过锦盒,缓缓打开,一方乌黑沉静的砚台躺在锦盒中间,四周布满精美的浮雕。

“砚台?”

我解释道:“这方砚台上面雕刻着盐州有名三大景,你看过后就当已经领略过盐州风貌了。”

沈重端起砚台仔细端详,随后柔声对我道:“好,就当去过了。”

沈重送我回小院后,我一通收拾后,才怀揣着袁夫人的信件,手抱着裘皮大氅朝爹爹的剑心阁去。

爹爹尚未安歇,许是在宴席上喝了不少酒,他正坐在书桌前,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握着书卷,不住打盹。

我蹑手蹑脚地上前,绕到他身后,蹲下身子将手里那件裘皮大氅敞开,轻轻盖在他的身上。

他被我惊醒,睁着微醺的双眼看我,慈爱地问我:“遥儿怎么来了?”

我答道:“我来给爹爹送盐州带回的礼物。”

爹爹放下手中的书卷,笑道:“哦?那礼物呢?”

我指了指他身上的裘皮大氅:“爹爹正披着呢。怎么样?暖和吗?”

爹爹回头看看身上的大氅,高兴地伸手向前扯了扯,又将垂在胸前的系带系了个活结。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对我道:“真暖和,爹爹很喜欢。”

我继续对爹爹卖关子:“爹爹,我还有一份礼物,您肯定更喜欢。”

“哦?什么礼物?”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火漆封缄的信函,双手恭敬地奉给爹爹。

见我如此郑重其事,爹爹迟疑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信。他的指尖在冰凉的蜡封上停留片刻,缓缓拆开。他看得极慢,一字一句的仔细研读。

四周静下来,只剩从门窗缝隙间溜进的秋风吹得烛心摇晃,帷幔猎猎作响。

良久,爹爹合上信纸,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沉甸甸的,仿佛卸下了积压心头多年的巨石。

“好…好啊…” 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袁啸…这老家伙…” 他摇摇头,嘴角牵起一丝释然的笑意,“夫人说得对,是时候了。”

我心下微动。虽然不知道袁夫人信里说了什么,但看爹爹的反应,已然对当年旧事释然。

袁夫人借着运镖由头,替自己的丈夫向昔日好友递出了主动寻求和的橄榄枝,化解了爹爹耿耿于怀的郁结,弥合了这场跨越数十年的裂痕。

如此看来,这趟波折重重的镖还真是功德无量。

自从收到那封信后,爹爹似乎一夜之间轻松了许多。他开始将手中繁重的山门事务,一点点分摊下去。沈重温润细致,处事公允,主要负责内务调度、弟子课业,三师兄辅佐他。而巡山布防、外联交涉这些更需魄力和手腕的事务,爹爹却交到卫江手中,二师兄辅佐他。

每每有重大事务商议时,爹爹总是端坐主位,沈重和卫江分坐左右下首,俨然已是山门未来接掌的雏形。

每当这时,我便如坐针毡。看着卫江沉静地领命,看着他与沈重默契地商议细节,看着他日渐融入这山门运转的核心…爹爹对他的信任,像一把悬在我心尖上利刃,不断提醒着我前世那场屠尽山门的血色灾祸。

没能成功把他留在盐州,我后悔莫及。

前世爹爹的身体每况愈下,过完冬之后,便在睡梦中悄然离世。离世前,他将门派和我全部交给卫江守护。

我重生后不愿看到爹爹离开,私下里偷偷求老神医为爹爹询查病根。老神医只道:“你爹爹得的病药石无医,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他自己也知道,只是放心不下你,要找一个能好好照顾你的人。”

我不想让爹爹在离开之前觉得自己信错了、选错了人,他定会很伤心。所以最好能在他做出选择之前,就让卫江主动离开。

我不断找机会想要赶卫江下山,可他事事都做得滴水不漏,深得人心。面对我的刁难也能轻松化解,让我寻不到一点由头。

不知觉冬意渐浓,山风一日寒过一日。立冬日,平山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一夜之间,将连绵的山峦、曲折的石阶尽数染成一片苍茫的银白。

我推开房门盯着天空窸窸窣窣地不断飘散的雪花,冉起一个赶卫江下山的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