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袁夫人那,她忙迎出来拉着我坐到一处。她从袖口抽出一封信交给我,语气温柔:“遥儿,你帮袁伯母将这封信交给你爹爹。”
我接过信件,薄薄的纸张此时却显得尤为沉重。
袁夫人背着袁掌门,私自让我给爹爹带信,是不是侧面证明她与爹爹确实有过一段旧情?
难道爹爹和袁掌门真的是因为争夺袁夫人而决裂的吗?那我娘在中间又扮演什么角色?可爹爹说过他一生只爱我娘一人啊!
我盯着信件,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袁伯母,你和我爹爹以前是不是……”我开口后才觉得这样问有些唐突,忙改口道,“江湖传言,我爹爹和袁伯伯因为您而决裂,是真的吗?”
袁伯母否认道:“当然不是了。”她抬眼盯着我,端庄的脸上油然升起一股悲伤的神情,“看来你爹爹没跟你说过啊,其实当初他们是因为你娘才决裂的。”
我娘?啊!这下剧情往我没想到的方向发展了。他们四个人,两对夫妻,关系还真是复杂。
袁夫人叹了一口气:“上一辈的爱恨恩怨,早就是过眼云烟了。”
“您可以告诉我吗?”我小心翼翼道,“我娘离世得早,爹爹从不讲他们年轻时的事情,所以我知之甚少。”
袁夫人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满眼心疼,她道:“其实当年,你爹娘和你袁伯伯是非常要好的伙伴,他们三人一起闯荡江湖,锄强扶弱。我代表琴心阁参加文建大会时与他们相识,甚是投缘,于是三人帮变成了四人.帮。”
“年少的我们在朝夕相处中,互生情愫。你爹爹和袁伯伯同时爱上了你娘,而我爱慕着你袁伯伯。没能得到回应,伤心之下,我选择离开,回到了琴心阁。”
忆起那些青涩过往,袁夫人眉目不自觉地蹙在一起,而后又带着一股子释然的微笑,她接着道:“后来,你娘选择了你爹爹,你袁伯伯一气之下便与你爹爹断绝了来往,躲到千里之外的盐州来。我听闻后,便追随而来,陪伴他辅佐他。”
故事的结局我已知晓,袁夫人便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真相大白,原来导致爹爹和袁掌门决裂的人是娘。不过我想,现在的袁掌门只将我娘当作一段年少心事,全心全意地爱着袁夫人。
而我爹爹也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一生只爱我娘一个人。
既然袁夫人与爹爹之间没什么干系,为何要在私下里找我给爹爹递信呢?
我看着信,欲言又止。
袁夫人笑着解释:“你袁伯伯一直对与你爹爹绝交之事耿耿于怀,但他这个人死要面子,好多年前就写好的求和信愣是压在箱底从不寄出。正好你来了,便帮忙带给你爹爹吧。”
虽然爹爹从没提起过袁掌门,但我想他这么重情义的人,应该也很想跟自己曾经并肩的兄弟和好。如果这封信能帮他们重归于好,对两个人来说都是美事一桩,不留遗憾了。
“袁伯母你放心,我一定带到。”我郑重道。
我从袁夫人那里话别出来,月色溶溶,照得四处亮堂堂的。我独自走在通往客院的花园小径上,晚风吹在脸上有些微凉。
我怀揣着那封求和信,踩着细碎的月光,心里盘算着回到平山后的安排,走得有些心不在焉。
“卫遥。”
一个声音突然传来。我吓了一跳,抬头望去。袁引弓斜倚在花架的廊柱上,月光洒了他半边身子。他手里把玩着一样东西,在月色下反射着沉凝的幽光。
宴席已经散了吗?他怎么到这边来了?
对于他的出现我有点意外,更令人意外的是他此刻略显沉静的神情。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站直身体,朝我走过来。月光下,他高大的身躯投下的修长阴影移动着,眼睛很亮,倒映着我有些怔忡的脸。
他在我面前站定,距离很近。我看到他手中把玩的物件,是那把破空神箭!虽然缩小了尺寸,但那独特的造型和七彩的尾羽,我绝不会认错!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小小破空箭,又抬眼看向我,唇角似乎想习惯性地勾起那抹玩世不恭的笑,但最终只是牵动了一下,眼神里沉淀下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卫遥,”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明天你们就要走了。”
“嗯。”我点点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将那把小小的破空箭模型,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我手里!
我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握住。
“这个,送你。”
“送我?”我愕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可是破空门的精神象征!哪怕只是个模型!
袁引弓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地看着我,眼里的光芒专注得有些烫人。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他眼底最后一丝玩笑意味彻底驱散。
“我很喜欢你,你要不要——” 他突然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却又无比认真的追问,“喜欢我?”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握着破空箭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力量:
“破空门未来掌门夫人的位置——”
“要不要试试?”
袁引弓最后那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耳膜上。
“破空派掌门夫人的位置——要不要,试试?”
手里那把破空神箭的模型,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灼得我手心发热、发慌,烫得我几乎要把它扔出去。我看着他,他眼里没有惯常的戏谑,只剩下一种近乎滚烫的认真,像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我吸进去。
“你…你疯了!” 我猛地后退一步,划开那令人窒息的距离和灼热,“袁引弓!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玩笑?”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非但没有被我的反应吓退,反而上前一步,将我逼退的这一步又追了回来,“你看我的样子,像在玩笑吗?”
他的目光锁在我脸上,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
“从你当街把我‘劫’走那一刻起,” 他低语,带着点缱绻意味,“我就喜欢上你了。”
第一次被人告白,我无所适从。血液冲上脸颊,烧得厉害,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心慌意乱的境地。
我回他:“闭嘴!你…你就是花花公子病犯了!拿我寻开心!”
“寻开心?” 袁引弓像是被我气笑了,他猛地抬手,在我以为他要做什么时,那修长的手指却只是轻轻拂开了我被夜风吹到颊边的一缕碎发。
“卫遥,” 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娘是我爹的初恋。” 他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虽然是单相思,只能无疾而终。” 他微微一顿,目光锁紧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你也是我的初恋。”
他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我的睫毛。
“我呢?我对你,是单相思吗?”
月光无声地流淌,空气仿佛凝固了。他静静地等我的回答。
我伸手将小小的破空箭还给他,狠心道:“是。”
他身体一震,影子也跟着抖动了一下。他还想握我的手挽留,我决绝躲开,看也不敢看他一眼,脚步踉跄地冲回了客院。
翌日清晨,秋日的气氛里带着离别的肃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袁掌门夫妇亲自相送,袁引弓和袁弦羽,连带着李子谦都在。袁夫人拉着我的手,细细叮嘱着路上小心。袁掌门眼中依旧带着那种复杂难言的慈爱与追忆,满是不舍。
袁引弓站在他爹娘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他今日穿了一身张扬的锦蓝袍子,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招牌笑容,仿佛昨夜那个深情滚烫、语出惊人的男子只是我的幻觉。
他抱着手臂,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脸上,“卫妹妹,”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调侃,“此去山高路远,我送你件宝贝防身。” 说着便将昨晚没送出去的破空神箭模型重又塞回我手中。
我目瞪口呆之际,他人已经退到离我很远的地方。我握着小小的破空箭如没法脱手的滚烫山芋,无可奈何。
师兄们因为袁引弓戏谑的语气低低地笑起来,只有卫江板着脸紧盯着我的手,仿佛那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东西。
我想送还给袁引弓,被袁掌门和袁夫人拦了下来,他们都道:“收下吧。”
袁弦羽凑过来将我拉到一旁说悄悄话,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卫姐姐,我什么时候能改口叫你‘嫂子’啊?”
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急急否认:“弦羽!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袁弦羽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没开玩笑,卫姐姐。”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哥哥他…是真的喜欢你。从小到大,我没见过他对哪个姑娘这样过。” 她朝我手里的模型努努嘴,“他连从不离身的宝贝模型都送你了,昨晚你走后,他还向爹爹提出等处理完门派事务就到平山拜访呢。”
“你…真的不能接受他吗?” 袁弦羽轻声问。
我深吸一口气,用最冷静的语气回答:“我对他,没有心动的感觉。”
“那卫姐姐对谁会‘心动’呢?” 袁弦羽歪了歪头,“瀚海哥哥吗?”
“不会!”
“飞扬哥哥呢?”
“当然不会!”
“那,卫江哥哥呢?”
“更不可能!”我几乎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和急切,像是要斩断某种无形的藤蔓。
“哦?”袁弦羽笑嘻嘻地看着我,“瀚海哥哥和飞扬哥哥是‘不会’” 她手指一转,遥遥指向正和袁掌门交谈的卫江,语气陡然变得意味深长,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狡黠:“而卫江哥哥是‘不可,不能’吗?看来我哥哥确实没戏了。”
袁弦羽的话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我与卫江就是不可!不能!
“小师妹,上车了。”
二师兄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我猛地回过神,跟袁弦羽告别后,将破空箭的模型收进行礼,在袁引弓的注视下,驾马离开了破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