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穿过时空的白色混沌，两人缓缓睁开双眼，她们此刻正身在那家模型店内。
而店内角落的木椅之上，沉睡的沈明华也苏醒过来。
“我去！”沈明华一睁眼，似乎又被自己身边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不轻，他倏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环顾着四周。
在确认自己此时正在熟悉的店铺里时，沈明华的表情稍显放松了些，可当他看见季除非与千来时两人已经换过装扮，此刻也与自己身处同一空间之时，紧张的情绪便再次泛上心头。
“你盯着哪儿看呢？跟见了鬼似的。”
苍老的声音从装满模型的木柜前传来，老人抬手扶了下自己的眼镜，皱着眉头看着慌乱的沈明华。
沈明华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他斜眼看着身旁的两人，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和老人解释。
“拿过来。”老人开口说道。
沈明华一愣：“啊？拿什么？”
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老人轻轻“啧”了一声，加重了语气：“你今天不就是来兑奖的吗？卡片给我，我看下你有没有中奖。”
沈明华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是刚抽走最新的卡片吗？那时候金老爷子还说两周以后开奖，怎么现在就要看？
虽然心里满是疑惑，可沈明华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还是赶紧从裤兜里摸出了一张硬质卡片，将它递给了老人。
老人接过纸片，低头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没中。”
“啊？”沈明华有些吃惊，他快步走到柜台前，丝毫没了刚才的茫然，理直气壮地说道：“不会吧，之前可是每次都中了，金老头子你会在整我吧？”
老人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运气这件事，也不是你自己能够说了算的。”
沈明华瘪了瘪嘴，将手撑在柜台上：“得了吧，你就是看我赢了你太多新模型走，心疼了！”
老人不禁笑了笑：“你只要好好对待模型，我也心疼不到哪里去，要是你还像小时候一样，刚出门就把模型摔个稀碎，那我才是真心疼。”
听他这么说着，沈明华也想起来了童年的糗事，他赶紧笑着解释：“诶，那件事可怪不得我，都是李恒那个家伙走路不看路，自己摔倒就算了，还顺手把我一推......”
像是突然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沈明华的笑容一下子僵硬在脸上，连忙终止了话题。
可老人似乎就等着他记起这件事，他微微叹了口气，说道：“你们那个时候刚上初中吧？都是小军事迷，每天一放学就跑来我这店里看东看西。”
沈明华只是听着，什么话都没有回应。
“那时候多好啊。”老人透过厚厚的镜片注视着眼前这个已然成长的男人，略显遗憾地说道。
沈明华眼里地光暗黯淡下来，他好像不是很愿意记起那段天真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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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沈。”老人佝偻着腰，从柜台下拿出一本已经泛黄的账本，将它翻到某一页上，交给了沈明华。
沈明华不知道他是何用意，但还是接过了账本。
季除非和千来时也凑近了一些，只见账本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满满一页，都是“-2000 余78000”“-5000 余73000”之类的字样。
沈明华有些看不懂，他抬起头问道：“这什么？你进货的账本？”
老人摇了摇头，双眼直直地看着沈明华的脸，说道：“这是李恒这些年还在我这里的钱。”
闻言，沈明华似乎有些愣住了，支支吾吾地说：“他...欠你这么多？等等，你不会要我替他还吧？我现在可不认识他。”
老人从他手中将账本抽了回来，故作生气地说：“你都不认识别人，就隔三岔五地去砸别人摊子？你是流氓么？”
沈明华毫不在意地“切”了一声。
“小沈，你们读高三的时候，阿恒的母亲突发重病，需要30万的手术费。”老人轻声说着。
沈明华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这是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
沈明华：“什么？他......他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老人看了看他，问道：“是他没给你提过？还是你没给他机会向你提起呢？”
话音一落，沈明华的思绪好像一下回到了高三那年，他每天都和许璋他们厮混在一起，也不再回家，每天能见到李恒的时间也不过几个小时，这样说起来，他们确实已经失去紧密交流很久了。
老人接着说：“你也清楚，他们家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他托我帮忙找人卖了房子，在我这又借了八万元，可还是没凑齐他母亲的手术费。”
“之后有一天，一个叫许璋的人去找了他，让他帮忙作伪证，并且答应给他十万，拿去救母亲。”
听到这，沈明华猛地瞪大了双眼：“所以说他真的为了十万块钱就帮许璋他们诬陷了我？就算...就算是要给他妈妈凑医药费，他也不应该这么做！他完全可以找我帮忙啊！”
沈明华终于确认李恒当时背叛自己的原因，而过去的怨念也在此刻达到峰值。
不同于他的愤怒，老人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他只是轻轻摩挲着账本，说道：“当年，许璋让他跟警察说自己亲耳听见是你叫人一起去游戏厅，还让他说亲眼看见你带了刀。他那时候真的很挣扎，在自己的母亲与你这个挚友之间挣扎。”
沈明华沉重地喘着气，他还没有从愤慨中抽离出来。
老人：“可是，他最后在面对警察的询问时，还是偏向了你这边。”
此言一出，沈明华感觉自己的呼吸像是突然停滞了一般：“你什么意思？”
老人解释道：“他那时候只是说，自己听见了你们要去游戏厅的事，没有说是你提议的，更没有说你带了刀这件事。”
“怎么可能......”沈明华摇着头不愿意相信：“如果他只是这么说了，警察怎么可能就因为这句话认定是我做的？”
老人伸手摘下眼镜，微微皱起了眉头：“你知道么？在你被关进去之后，阿恒恨透了自己，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也认为你并不是因为他的一句话被定罪，可那时候他已经收到了许璋答应给他的十万块钱，所以他一直认定是自己害得你进了少管所。”
“可现在就连你自己也很清楚吧？他并不是害你进去的那个人。”
沈明华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眩晕，他无力地往后退着，瘫坐在木椅上。
老人：“那时候马上就要高考了，背负着那么沉重的罪恶感，阿恒没能发挥出他的水平，最后高考失利，只上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而他的母亲，虽然凑够钱做了手术，可没多久还是......”
老人没有接着说下去，他停下来看着眼前这个失了魂的人。
“阿恒一直都记得，记得你们之间最美好的回忆是什么样子，记得你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说着，老人转过身，拿起一架飞机模型仔细端详起来。
老人：“你以为自己的运气真的这么好吗？”
沈明华茫然地抬起头，嗓子已有些发不出声音：“什么？”
老人没有看他，说道：“自从你出来以后见了阿恒第一面，他就跑到我这里来，把自己身上剩的一点为数不多的钱交给我，让我记得把你最喜欢的军事模型送给你。”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拳打在沈明华的心上，他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已停止流动，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剩眼眶微红。
老人接着说：“他还要养家，能给的钱也不多，可他还是时不时就来找我，求我再陪他演下去。我一大把年纪了，哪还有心思搞这种抽奖的活动，不过是为了让你不起疑心罢了。”
沈明华撑着墙站起身，他缓缓走到柜台上的抽奖箱前，等到他将箱子打开，眼前的一切竟让他不由得抽泣了起来。
箱子里是一堆写着同样数字的卡片。
老人：“所谓的开奖时间也不过是根据阿恒来付钱的时间定的，我也说过不愿再收他的钱，可他说，这是他唯一能让自己的负罪感得到缓解的方式了，也是他唯一能想到补偿给你的。”
“你今天没中奖，也是因为阿恒家里突然有事，他说要过一周才能买得起这架飞机模型。”
老人看向一旁低头抽动着肩的人，说：“今天你要是再抽走一张卡片，那下周，你一定能中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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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穿过老旧的窗，在玻璃柜上洒下一片金黄，那是眼泪的形状，也是记忆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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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除非与千来时相视一眼，两人明白该进行接下来的流程了。
季除非走到沈明华身后，她轻轻将手置于他后颈处的方块印记上，而千来时则坐在木椅上，闭上眼睡了过去。
不久之后，熟悉的轰鸣在千来时耳边响起，她缓缓睁开双眼，而她的意识已经进入寰宇之中。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千来时总觉得这次的声音比起以往要更大一些。
同样的工作流程，她早已驾轻就熟，千来时忽略耳边不断传来的噪声，穿梭在点点星辰之间。很快，她便受到了指引，向着属于沈明华的那颗星飞驰过去。
但奇怪的是，直至现在，那段扰人的声音仍旧萦绕在她耳边，千来时用劲闭上眼狠狠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噪声甩出脑中一般，可还是起不到任何作用。
千来时不想浪费时间，她强忍着噪声带来的不适感，朝着眼前这颗闪烁着绿色光芒的星球伸出手。
突然，在千来时触碰到星球外壁的一瞬间，无比尖锐的撕裂感在她脑中骤然产生，她的视野几乎立刻变为一片漆黑。
像是有无数只蚂蚁正在自己的神经上攀爬一般，痛不欲生的感觉席卷了千来时的身体，她奋力扯着嗓子嘶吼着，可她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而就在这时，她漆黑一片的眼前竟然闪现过一段段陌生的画面。
她看见有人站在一片火光之中，那人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面朝着一扇微微开启的巨大铁门跪倒在地，而在门外，有一群穿着黑色警服的人，他们有的正对着对讲机吼着，有的正搀扶着另外负伤的同志。而其中还有一个人，疯了似地想要冲进火海之中，却被身边的人拦了下来。
千来时看不清所有人的脸，而这幅画面也渐渐变得越来越模糊。
终于，千来时脑内痛苦的感受平缓了下来，她的视野得以恢复，耳边也不再响起那段奇异的轰鸣。
但千来时心中的不安却丝毫未减，她看着眼前这颗一如方才的星球，纠结之下，还是朝着它伸出了手。
所幸，这一次她顺利透过星球外壁取到了水晶方块，而在其中便是沈明华要消除的执念。
她闭上双眼，想象着方块碎掉的模样，并在手上发力。
与以往一样，在感受到粉碎过后，她睁开眼，见证万千破碎的水晶方块飞奔向寰宇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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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除非睁开眼，便看见沈明华颈后的淡红色方块印记全然消失。
她转过身想和千来时说些什么，可让她意外的是，千来时仍旧闭着眼靠在椅子上，没有和自己同步清醒过来。
“你还好吗？”季除非心觉有些奇怪，她赶紧走了过去轻轻晃动起千来时的手臂。
可千来时似乎丝毫感受不到，没有一点反应。
季除非的心跳逐渐加快，她赶紧更加用力了些，两手晃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不断喊着她的名字：“千来时！千来时！”
突然，千来时猛地睁开双眼，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力量用力往前推一般，整个人往前倾下，险些摔倒在地。
“你怎么了？”季除非紧皱着眉头，看起来十分担忧。
千来时微微喘着气，她赶紧低头检查了下自己的身体，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才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就是......这次的感觉怪怪的。”
即便她这样解释，季除非的表情仍然没有放松下来。但现如今最重要的事是要回到捕星瓦子内消除沈明华对二人的记忆，千来时没有再多说什么，便催促着季除非赶紧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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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短暂而刺眼的白光闪过，三人一睁眼便已回到了瓦子。
沈明华缓缓睁开双眼，当他抬起头环顾四周之后，确认自己仍在方才的派出所内，而身边的季除非与千来时此刻却是在模型店里的装扮。
他伸出手轻轻擦拭了下自己的眼角，指尖残留的湿润却是真实存在的。
季除非在他眼前坐下，向他解释道：“当年李恒确实动摇过，但他不是害你被定罪的那个证人，事实上作伪证举报你的是你原来的后妈。”
沈明华有些懵，他只能静静地听着。
季除非：“那天你一回家，她就下楼在公用电话亭匿名举报了你，并且夸大了事实，说她看见你手持凶器全身是血，还向身边人不断重复着自己的所作所为，加上之后许璋他们串通好了让你背黑锅，你后妈的证言也变得更可信了。”
千来时从里屋重新接上一杯酒，端了出来。
她将酒推到沈明华眼前，说道：“你也该放下心中的执念了，喝了这杯酒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沈明华看着澄澈的酒，再次注视着眼前的两人，他苦笑一声，说道：“谢谢两位同志，谢谢你们相信我。”
说罢，沈明华端起酒杯，一股脑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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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手机的闹铃叫醒了睡梦中的人。
沈明华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可就在他使劲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脖子处带来的剧烈疼痛，等他稍微清醒一些，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竟然在餐桌上睡着了，这才导致他现在有些落枕。
而餐桌上的坦克模型还好好的在这里。
不知为何，沈明华此时再端详他最喜欢的模型，竟然觉得有些心酸。
突然，某种奇异的念头涌上他的心头，他感觉自己好像在一夜之间明白了很多事情，可他却想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如何明白的了。
沈明华拿过手机，翻到父亲的电话，犹豫再三之后，他还是选择拨通。
“喂，那个...爸，你醒了吗？我想问你一件事。”沈明华心跳得有些快。
电话里传来沉稳的应答：“你问吧。”
沈明华：“你和那个人分开的原因是什么？是不是，是不是她当年跟警察匿名举报了我？”
话音落下，对面只剩下沉默。
过了许久，那边才缓缓传出声音：“对不起儿子，当时没能站在你这一边。”
原来真的是这样，沈明华心中终于得到了确信的回答。
紧接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便匆忙挂掉电话，推开门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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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除非和千来时早早地便已来到湛杨二中对面，她们看着对面的学生们成群结队地走进校门，而身边的水果店也早在她们来之前就打开了店门。
“来了。”千来时轻轻用肩膀碰了下身边的季除非，提醒道。
两人转过身，假装不经意地看着飞奔而来的沈明华和正在店门口收拾的李恒。
李恒看见沈明华朝自己跑来，还有些惊讶而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
沈明华大口喘着粗气，他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眼前的人，没有花时间休息，便直截了当地问道：“李恒，你妈妈呢？她还好么？”
李恒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他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支支吾吾地不知道怎么回答：“她...那个......”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明华大声吼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就硬是要向我藏着掖着吗？在我不愿意听你说话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狠狠地给我一拳，告诉我你需要我的帮助！？”
沈明华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像一个无赖一般，他一面朝着李恒疯狂抱怨着，又一面在心中抽着自己的耳光。
而李恒看着原本那个对自己满心怨怼的人此刻居然红着眼眶，他默默攥紧了衣角，竟说不出一句话。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眼泪从沈明华的眼眶中不争气地跑了出来，他实在无法忍住。
早晨的阳光和清新的果香似乎有着一种足以疗愈人心的功效，在幼小心灵里互相埋下光的种子的两个人，即便在经历了污浊的泥泞和满是石子的下坡路后，仍然能够相互扶持，并肩欢笑着走在各自的道路上。
这也许就是一种名为“友谊”的奇妙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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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穿堂风来得很快，季除非一回到大殿内便正好将它接在手心。
随着这属于沈明华的一片竹签和一枚执念晶片被放置入柜，计数板上的倒数也由“九”来到“八”。
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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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耿耿于怀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