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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白蛇新约

回农场的第七天,虞渊手腕上多了条“手链”。

通体玉白,筷子粗细,盘绕三圈,正好环住他清瘦的腕骨。细看才发现,那不是玉,是某种半透明的胶质物,内里有幽蓝光脉缓缓流淌,像缩小的星河。它首尾相衔,安静蛰伏,像件死物。

只有虞渊知道它是活的。

冰虺——或者说,它现在的形态——在吸了他一半血脉、吞了他一半寒毒后,化作了这般模样。契约的力量将它庞大的本体封印,只余这点精魄依附在虞渊身上,靠他血脉中残留的、已净化的冰虺气息维系存在。

“它说,这样方便。”虞渊对围观的众人解释,指尖轻轻碰了碰腕上的“手链”。小白蛇(姑且这么叫它)微微动了动,调整了一下盘绕的姿势,更服帖了些。

秦焱盯着那玩意儿,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方便是方便,但它……有意识?能听懂人话?会不会哪天不高兴了变回去,把咱们连房子带人一口吞了?”

像是回应他的质疑,小白蛇抬起火柴头大小的脑袋,两颗冰晶般的复眼(现在缩得比针尖还小)转向秦焱,幽幽地闪了闪。然后,它张开嘴——那嘴小得几乎看不见——吐出一缕极细的冰雾,精准地喷在秦焱刚倒好的热水杯沿上。杯沿瞬间结出一圈冰霜,热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温,几息之后,成了一杯冰水。

秦焱:“……”

雷虎噗嗤笑出声,被秦焱瞪了一眼,赶紧憋住。

“它没有恶意。”虞渊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契约已成,我与它性命相连,心意相通。它现在很……虚弱,需要时间恢复。这个形态能最大程度减少消耗。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秦焱,琉璃灰的眸子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神色:“它喜欢你身上的‘火气’。纯阳血脉,对它是大补。”

秦焱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那条正慢悠悠把脑袋缩回去的小白蛇,表情有些扭曲:“所以它这是……把我当暖炉了?还是预备粮?”

小白蛇又动了动,这次是用冰凉的尾巴尖,轻轻扫了扫虞渊的手腕皮肤,像是在催促什么。

虞渊领会,对秦焱道:“它想跟你谈谈。契约的……附加条件。”

“跟我谈?”秦焱挑眉,“行啊,怎么谈?它又不会说人话。”

“握着我的手。”虞渊伸出手,“它能通过我的血脉,传递意念。”

秦焱迟疑了一瞬,还是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下一秒,一股冰冷的、带着古老苍茫气息的意念流,直接撞进了他的脑海。

不是语言,是画面、感觉和模糊的概念。

他“看”到了万载冰川下的黑暗,看到了曻族先祖跪拜在巨大冰虺面前的画面,看到了无数祭祀与杀戮,看到了冰虺漫长生命中极致的孤独与寒冷。然后,画面切换,是虞渊在冰窟中滴血的掌心,是两种血脉交融时的战栗与新生,最后定格在一个简单的“约定”上——

【带吾看,汝所见之世界。】

【护汝等,踏足之地。】

意念里还夹杂着一些零碎的要求:想看“没有冰的海”,想闻“燃烧的木头味道”,想尝尝“滚烫的液体”(疑似指酒),以及……对秦焱血液气味的明确“喜爱”和“想靠近”。

秦焱被这股信息流冲得有点懵,半晌才抽回手,眼神复杂地看着虞渊手腕上那装死的小东西。

“它……想去盗墓?还想去旅游?而且它觉得我的血闻起来很香?”秦焱总结得有点艰难。

“差不多。”虞渊点头,“作为交换,在我们寻找剩下三块残章的路上,它会提供保护。它的感知范围很广,对阴气、死气、地脉异常极其敏感,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操控冰雪——虽然现在力量百不存一。”

苏洛推了推眼镜,职业病犯了:“意念沟通?能量共生?这简直颠覆了现代生物学和能量学认知!虞先生,我能采集一点它的体表分泌物做研究吗?就一点点!”

小白蛇立刻把身体盘得更紧,脑袋缩进身体下面,浑身散发出“莫挨老子”的气息。

“它不愿意。”虞渊翻译道,“而且,红药试过了,她的蛊虫不敢靠近它三尺之内。”

红药在一旁点头,心有余悸地看着自己腰间那个安静如鸡的蛊虫袋。

雷虎挠挠头:“那……以后下墓,咱是多了个保镖,还是多了个祖宗?”

秦焱盯着那小白蛇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行,这买卖不亏。想看世界是吧?等虞渊养好身子,老子带你逛遍大江南北,盗遍五湖四海!不过先说好,”他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小白蛇,“第一,不准随便冻人冻东西;第二,不准惦记我的血;第三,听话。”

小白蛇探出脑袋,冰晶复眼对着秦焱,缓慢地眨了眨(如果那算眨眼的话)。然后,它微微上下晃动了一下头部,像是……点头?

“成交。”秦焱大手一挥,算是单方面敲定了这古怪的“三方协议”。

养伤的日子变得有些……微妙。

虞渊的身体在好转,寒气褪去后,原本苍白的皮肤有了些血色,虽然依旧偏凉,但不再是那种触碰即感冰冷的死寂。只是血脉损失大半,他变得异常嗜睡,且时常乏力。秦焱几乎成了他的专属保姆,喂药喂饭,端茶送水,晚上还得充当人形暖炉——小白蛇盘在虞渊手腕上,秦焱握着虞渊的手,热量通过相贴的皮肤传递,效果比汤婆子好十倍。

小白蛇似乎真的对秦焱的“火气”情有独钟。只要秦焱靠近,它就会从沉睡中苏醒,昂起小脑袋,对着秦焱的方向,仿佛在“嗅”。有时秦焱和虞渊说话靠得近了,它甚至会顺着虞渊的手臂慢悠悠爬上来,试图靠近秦焱的手。秦焱一开始浑身僵硬,后来发现这小东西除了凉了点,并无威胁,也就随它去了。偶尔心情好,还会用手指轻轻碰碰它冰凉的脑袋,换来小白蛇用尾巴尖卷他手指的回应——凉丝丝的,有点痒。

这诡异又和谐的画面,让雷虎等人从震惊到麻木,最后习以为常。

一个月后,虞渊基本恢复行动能力。苏洛的研究也有了突破性进展——通过对第四块残章的彻底破译,结合虞渊父亲的手札和其他曻族遗物,她大致定位了第五块残章可能所在的区域。

“南海,归墟之眼。”苏洛指着平板上的卫星地图,放大了一片深蓝色的海域,“传说中万水汇聚之地,海沟深处有上古遗迹。曻族记载,他们的一支曾远航南海,与‘鲛人’或类似海洋文明有过接触,并将一块残章赠予或藏于彼处,作为‘海陆之盟’的见证。”

“鲛人?”雷虎眼睛瞪大,“美人鱼那种?真的假的?”

“文献语焉不详,可能是某种濒海古族的讹传。”苏洛严谨地说,“但南海海底确实存在大型古文明遗迹,近年来有零星考古发现,不过都被官方封锁了消息。而且那片海域水文复杂,暗流、漩涡、磁场异常,现代船只都容易出事,更别说下海探墓了。”

“需要潜水装备,抗压潜水器,水下照明和通讯设备,还得有船。”秦焱摸着下巴,“大工程啊。而且海底墓……咱们都没经验。”

“我有。”虞渊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我父亲的手札里,有关于海底疑冢的记载。曻族那支远航队伍的首领,是他的曾叔祖。手札里提到了下潜的路径、可能遇到的危险,以及……开启墓门的方法。”虞渊手腕上的小白蛇动了动,似乎对“海”这个字产生了反应,抬起脑袋,冰晶复眼里闪过一丝好奇的蓝光。

“但最大的问题是,”虞渊看向秦焱,“海底疑冢的开启,可能也需要特定周期,或者特定的海况。我们缺乏精确的时间和地点。”

“那就先做准备。”秦焱拍板,“装备、船只、人员训练。同时,苏洛你继续深挖资料,看看有没有更具体的线索。红药,研究一下水下用的蛊虫或者驱赶海兽的药。虎子,跟我去搞船和装备,黑市门路我熟。”

他顿了顿,看向虞渊手腕:“至于这位‘白爷’……”

小白蛇挺了挺身子(虽然看不出哪是身子)。

“海底压力大,温度低,您老受得了吗?要不要给您特制个加压保温瓶?”

小白蛇的尾巴尖不耐烦地拍了拍虞渊的手腕,传递出一股“瞧不起谁呢”的意念。虞渊翻译:“它说,冰虺生于万载玄冰之下,深海的压力和低温对它而言如同回家。”

“得,还是个祖宗。”秦焱乐了,“那行,白爷,海底这一趟,您多费心。”

计划就此定下。目标:南海归墟之眼,第五块残章。时间:三个月后,等虞渊彻底恢复,等装备和船只到位。

接下来的三个月,农场变成了临时的潜水训练基地和装备仓库。

秦焱搞来一艘半旧但性能不错的远洋渔船,经过改装,加装了小型潜水器吊臂、声呐和水下机器人。潜水装备是最新的型号,抗压服、循环呼吸器、水下推进器一应俱全。雷虎负责体能和水下适应性训练,每天拖着众人在附近一个深水湖里泡着。

虞渊恢复得很快。没了寒毒侵蚀,加上秦焱不要钱似的投喂各种补品药膳,他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甚至脸上还长了些肉,不再是初见时那种尖锐的苍白。只是力量还未完全恢复,水下训练只能做些基础动作。

小白蛇成了农场一景。它似乎很喜欢水,经常溜达到水缸边,把自己泡进去,一泡就是半天。有一次雷虎训练回来,发现它盘在厨房的水龙头下,正在“喝”滴滴答答的水,那副惬意的样子让他哭笑不得。它对温度也极其敏感,天热了就缠在虞渊手腕上当“冰丝”,天冷了反而活跃,喜欢靠近火炉——但必须保持距离,因为秦焱严禁它“烤火”,怕它一不小心把自己化成一滩水。

这期间,秦焱和虞渊的关系,在众人眼里早已不是秘密。一个明目张胆地照顾,一个默许依赖。训练间隙,秦焱会给虞渊揉捏酸痛的肌肉;吃饭时,会自然地把虞渊不爱吃的菜挑到自己碗里;晚上,两人常常并肩坐在沙枣树下,看着戈壁的星空,低声说着什么。小白蛇有时盘在虞渊手腕,有时挂在秦焱手指上,冰晶复眼倒映着星光,安静得像件装饰。

只有一次,红药半夜起来配药,看见秦焱独自坐在院门口,对着月光发呆,手里摩挲着那枚刻得歪歪扭扭的木兔子。

“队长,有心事?”红药走过去。

秦焱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在想,南海那地方……听说挺邪乎。风暴、海怪、幽灵船,传说不少。”

“担心虞先生?”

“嗯。”秦焱坦率承认,“他身体刚好,血脉又弱了。水下不比陆地,变数太多。还有那白爷……”他看了眼屋内,“它毕竟是个千年老妖怪,契约归契约,谁知道它关键时刻会不会掉链子。”

红药沉默片刻,说:“队长,你有没有发现,虞先生最近……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好像没那么‘冷’了。不是体温,是那种……拒人千里的感觉淡了。以前他看我们,像看工具,看物件。现在,他会对苏洛姐的发现感兴趣,会教虎子哥辨认一些古文字,甚至会跟我讨论蛊虫和寒毒的共通性。”红药顿了顿,“我觉得,是因为你。”

秦焱没说话。

“他在学着‘活’过来,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红药轻声说,“队长,这比找到所有残章,解除所有诅咒,都重要,不是吗?”

秦焱看着手里的木兔子,良久,“嗯”了一声。

“所以,”红药拍拍他的肩,“南海这一趟,咱们不仅要拿到残章,还要把所有人都完完整整带回来。包括虞先生,包括白爷,包括我们自己。”

秦焱抬头,看着戈壁尽头的地平线,那里,星空与大地相连。

“一定。”

三个月后,南海某海域,深夜。

改装过的渔船“破浪号”静静漂在海面。天空无月,星子被薄云遮掩,海面一片沉黑,只有船舷灯在水面投下摇晃的光斑。远处,隐约有沉闷的雷声滚动。

“就是这片区域了。”苏洛盯着声呐屏幕,“海床地形异常复杂,有巨大的海沟和隆起,磁场紊乱。根据虞先生父亲手札的模糊描述,结合洋流和历史沉船记录推测,疑冢入口可能在海沟侧壁的某个洞窟里,深度……大约一百五十米。”

“一百五十米,已经是休闲潜水的极限深度了。”雷虎检查着抗压服,“而且下面水流情况不明,还有可能遇到……”

“海猴子。”虞渊接口,他穿着合身的黑色抗压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手腕上的小白蛇在防水护腕下盘着,只露出一点点脑袋,“手札里提到,守护海底疑冢的,是一种类人形海兽,被称为‘渊民’,凶悍,嗜血,群居。”

秦焱给虞渊调整着呼吸器的背带:“白爷怎么说?它能对付那玩意儿吗?”

虞渊与手腕上的小白蛇“交流”了片刻,摇头:“它说,在水里,它的能力受限。操控冰雪在深海几乎无用,只能靠肉搏。但它对‘渊民’的气息很厌恶,认为那是‘低等的、充满腥臭的虫子’。”

“得,指望不上。”秦焱耸耸肩,“那就老规矩,能躲就躲,躲不了就杀。装备检查完毕,准备下潜。”

此次下潜人员:秦焱、虞渊、雷虎。苏洛和红药留守船上,负责通讯、监控和支援。小白蛇自然跟着虞渊。

潜水器缓缓沉入漆黑的海水。压力逐渐增大,耳膜传来胀痛感。强光探照灯切开深海的黑暗,照亮前方一片嶙峋的海底岩石和飘摇的海草。偶尔有奇形怪状的深海鱼被灯光惊扰,倏忽游走。

下潜到一百米左右,温度骤降。即使有抗压服保温,寒意依旧渗入骨髓。虞渊手腕上的小白蛇却似乎活跃起来,微微昂起头,冰晶复眼里蓝光流转。

【冷……舒服……】一股模糊的愉悦意念传来。

“它挺喜欢这儿。”虞渊通过通讯器说。

“祖宗高兴就好。”秦焱调整着浮力,灯光扫视着侧前方的海沟崖壁。崖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有的被珊瑚覆盖,有的黑黢黢深不见底。

按照手札提示和声呐扫描,他们锁定了一个位于海沟中段、洞口呈不规则椭圆形的洞穴。洞口隐约有微弱的水流进出,不像死洞。

“就是那里。注意,跟紧,保持队形。”秦焱打出手势,三人呈三角队形,缓缓游向洞口。

洞口比想象中宽阔,足以容纳两人并行。洞内海水略显浑浊,能见度下降。探照灯的光柱射入,照亮了洞壁上人工开凿的痕迹——规整的条石,刻着早已模糊的螺旋纹路。

“是曻族的风格。”虞渊游近,手指抚过纹路。

继续深入,洞穴逐渐向下倾斜。水流变得湍急起来,带着他们向深处滑去。大约前行了五十米,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海底空洞。

洞顶高约三十米,镶嵌着无数发出幽幽磷光的珠子,像倒悬的星空。地面是平整的石板,雕刻着巨大的螺旋图案。而空洞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宫殿?

不,不是完整的宫殿,更像是宫殿的废墟。残破的石柱,倒塌的墙壁,断裂的雕像,半掩在淤泥和珊瑚中。但即便残破,也能看出其昔日的宏伟。建筑风格与中原迥异,带有强烈的海洋文明特征,大量使用贝壳、珊瑚、海洋生物骨骼作为装饰。

最引人注目的是废墟中央,一个高出地面的圆形祭坛。祭坛由整块黑色礁石雕成,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塞着一颗发光的珍珠。祭坛上方,悬浮着一口棺材。

不是木棺石棺,而是一口巨大的、半透明的“水棺”。棺材完全由海水构成,但海水被某种力量束缚,维持着棺材的形状,缓慢流转。棺内,隐约可见一具穿着华丽袍服的人形,面容模糊。

“水葬……结合了曻族的悬浮术和南海鲛人的控水秘法。”虞渊游近祭坛,仔细观察,“残章应该就在棺内。但水棺是封印,强行打破,里面的东西可能会立刻腐朽。”

“怎么开?”秦焱问。

虞渊看向手腕上的小白蛇。小白蛇从他护腕下游出,在海水里舒展了一下身体(虽然还是很细小),然后游向水棺。它绕着水棺转了几圈,冰晶复眼蓝光闪烁。

片刻后,它回到虞渊手腕,传递意念。

【需……鲛珠……共鸣……】

“鲛珠?传说中鲛人的眼泪所化,能控水的宝珠?”苏洛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这东西上哪找?手札里有提到吗?”

虞渊回忆:“手札只说,‘海盟之证,泣珠为钥’。难道……”

他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四周的废墟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游出数十道黑影。

它们有着类人的躯干,但四肢细长,指间有蹼,皮肤是滑腻的灰蓝色,布满鳞片。头颅类似鱼类,凸出的复眼,裂到耳根的大嘴,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尖牙。没有头发,只有飘荡的、水草般的触须。

渊民。

它们悄无声息地包围上来,动作迅捷如鬼魅,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捕食者的冷光。

“戒备!”秦焱低喝,短戟在手——虽然在水下威力大打折扣,但聊胜于无。雷虎端起水下射鱼枪,箭头是特制的爆破弹头。

渊民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围着他们缓慢游动,像在评估猎物的威胁。突然,一只格外强壮的渊民发出一声尖锐的、穿透水波的嘶鸣!

所有渊民同时动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扑来,利爪撕扯,尖牙噬咬。

战斗瞬间爆发。

水下搏斗远比陆上艰难。阻力让动作变慢,武器挥动吃力。秦焱的短戟勉强格开一只渊民的利爪,反手刺入另一只的胸膛,乌黑的血液喷涌而出,染浑了海水。雷虎的射鱼枪“咻”地射出,爆破弹在一只渊民身上炸开,将其半个身子炸碎,但更多的渊民悍不畏死地扑上。

虞渊没有直接参战,而是快速游向祭坛。小白蛇从他手腕脱离,身躯在水中骤然膨胀——虽然不及原本的万分之一,但也从筷子粗细变成了手臂长短,通体玉白,幽蓝光脉大盛。它张口,没有声音,但一股极寒的水流呈锥形喷出,瞬间将冲在最前的几只渊民冻成了冰雕,然后被水流冲散。

但渊民数量太多了,而且似乎杀之不尽,不断从废墟的各个角落涌出。

“虞渊!找到开棺办法没!”秦焱边战边吼,一只渊民的爪子在他肩膀上留下深深的血痕。

虞渊已经游到祭坛边。祭坛上的蜂窝孔洞里的珍珠,在渊民出现后开始明灭闪烁,仿佛在呼应着什么。他目光扫过,忽然注意到祭坛基座上有几行古老的文字,不是曻族的螺旋文,而是另一种扭曲如波浪的符号——鲛人文!

他父亲的手札里有提到这种文字,他曾学过一些。

快速辨认,大意是:“以血为引,以珠为媒,海盟之裔,可启水棺。”

海盟之裔?难道需要鲛人血脉?

可他们这里,哪来的鲛人?

就在这时,小白蛇再次传递意念:【汝之血……亦有海息……契约……改易血脉……】

虞渊瞬间明白了。他与冰虺(白蛇)订立契约,血脉交融,而冰虺生于极寒深海,某种程度上,他的血也带上了海洋的气息,或许能被祭坛认可为“海盟之裔”!

没有时间犹豫。虞渊拔出随身的短剑,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却没有立刻溶于海水,反而泛着淡淡的银蓝色荧光。

他将流血的手掌按在祭坛基座的文字上。

鲜血渗入刻痕。

瞬间,祭坛上所有的珍珠同时大放光明!柔和的光芒穿透浑浊的海水,照亮了整个海底空洞。包围他们的渊民发出痛苦的嘶鸣,纷纷后退,仿佛畏惧这光芒。

水棺开始剧烈波动。束缚海水的力量减弱,棺材的形状变得不稳定。棺内那具穿着华丽袍服的人形,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是活人的眼睛,是两颗硕大的、漆黑的珍珠。

“人形”坐了起来,袍服滑落,露出下面——那根本不是人体,而是一具由无数珍珠、贝壳、珊瑚拼接而成的“躯壳”,唯有头颅是人类的头骨,眼窝里嵌着那两颗黑珍珠。

它“看”向虞渊,下颌骨开合,发出古老而空洞的声音,直接回响在众人脑海:

“海盟之裔……血脉不纯……然有冰虺之契……可受考验……”

考验?

不等众人反应,那珍珠躯壳抬起“手”——由细小的贝壳串联而成——指向祭坛上空。

海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出现了一幅由水流构成的动态画面:一片狂暴的海域,巨浪滔天,一艘古老的曻族楼船在风浪中挣扎,船上的人正在与某种庞大的、章鱼般的海怪搏斗。

“重现……海盟之誓……证明……汝等有资格……”

珍珠躯壳的声音消失,而漩涡中的画面却骤然放大,将秦焱、虞渊、雷虎三人卷了进去!

不是真实的卷入,是幻象。他们的意识被拉入了那个古老的场景。

冰冷刺骨的海水,咸腥扑面。脚下是剧烈摇晃的甲板,耳边是风暴的怒吼和船员的惨叫。秦焱发现自己站在一艘古船的船头,身穿简陋的皮甲,手里握着一把锈蚀的铁矛。旁边是虞渊和雷虎,同样穿着古装,神色惊疑。

前方海面上,一只巨大的、长满吸盘的触手破水而出,狠狠拍在船舷上,木屑纷飞。更多的触手从水下探出,缠绕船体。那是一只堪比船只大小的深海巨章!

“杀!”一个满脸虬髯的曻族将领嘶吼着,带头冲向触手。

秦焱本能地挥动铁矛,刺向一根卷来的触手。触手滑腻坚韧,铁矛只能刺入浅浅一层。雷虎扛起一根撞木,狠狠砸向另一根触手。虞渊则快速在甲板上移动,观察着章鱼攻击的规律,不时出声提醒:“左舷!小心头顶!”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战斗方式,武器简陋,环境恶劣,但三人凭借丰富的经验和默契,勉强抵挡。

幻象中的时间流逝感很奇怪,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他们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触手攻击,身上沾满了腥臭的粘液和鲜血(不知是谁的)。巨章似乎被激怒,整个头颅浮出水面,那是怎样一颗丑陋的头颅啊,布满疣突,中央一只巨大的独眼,阴冷地盯着船上的人。

独眼骤然亮起幽绿的光芒!

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席卷甲板。除了秦焱三人因为意志坚定只是恍惚了一下,其他船员纷纷抱头惨叫,七窍流血,有的甚至直接疯癫,跳入海中。

“是摄魂眼!”幻象中的虞渊(或者说,附身于某位曻族先民的虞渊)喊道,“不能看它的眼睛!”

可巨章的独眼像有魔力,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秦焱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沉沦,无数恐怖的幻象涌入脑海:深海的无边黑暗,被吞噬的窒息,同伴的惨死……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不是幻象中的冰凉,是真实的、熟悉的冰凉——小白蛇!

秦焱猛地清醒,发现虞渊正紧紧抓着他的手,而虞渊手腕上的小白蛇,身体发出微弱的银蓝光芒,那光芒像一层薄纱,勉强抵挡着独眼的精神冲击。

“用这个!”幻象中的虞渊(先民)忽然将一个东西塞进秦焱手里。

那是一颗鸡蛋大小、散发着柔和蓝光的珍珠——鲛珠!

秦焱福至心灵,握紧鲛珠,将全部精神集中在上面。鲛珠蓝光大盛,与巨章的幽绿光芒抗衡。与此同时,虞渊(先民)和雷虎(先民)带领剩下的船员,将船上所有的鱼叉、长矛、甚至拆下的木板,点燃后投向巨章。

火焰在巨章身上蔓延,它发出无声的嘶吼(精神层面的),触手疯狂挥舞。秦焱趁此机会,将鲛珠奋力掷出,砸向那颗独眼!

鲛珠精准命中!

蓝光炸开,与幽绿光芒激烈对冲。巨章的独眼瞬间黯淡,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精神尖啸,然后缓缓沉入海中。

风暴渐渐平息。

幸存的曻族船员跪在甲板上,向着某个方向叩拜。秦焱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的海面上,浮现出几个曼妙的身影——人身鱼尾,长发如海藻,面容绝美却带着非人的空灵。是鲛人。

为首的鲛人女子游近船只,抬手,掌心托着几颗泪滴状的珍珠。她将珍珠赠予曻族首领,然后指向深海,似乎在指引方向。

海盟之誓,于危难中缔结。

幻象骤然破碎。

秦焱三人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海底废墟的祭坛边,浑身湿透(本来就是湿的),剧烈喘息,仿佛刚刚真的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祭坛上,那具珍珠躯壳已经重新躺回水棺,眼窝里的黑珍珠失去了光泽。水棺的波动停止了,棺材上方,悬浮着一卷玉简——第五块残章,以及,一颗泪滴状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珍珠。

真正的鲛珠。

虞渊游过去,取下玉简和鲛珠。鲛珠入手温润,隐隐有水流环绕。

【考验……通过……海盟之证……予汝等……】珍珠躯壳最后的声音在脑海响起,然后彻底沉寂。周围那些渊民,不知何时已退入黑暗,消失不见。

小白蛇恢复成筷子大小,懒洋洋地爬回虞渊手腕,传递出一股“累死了”的意念。

“走!”秦焱当机立断。

三人迅速按原路返回。这次,没有任何阻碍。游出洞穴,上浮,潜水器顺利回收。

当三人湿漉漉地爬上“破浪号”甲板时,东方的海平面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苏洛和红药冲上来,看到他们没事,才松了口气。

秦焱摊开手掌,那颗鲛珠在晨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蓝色光晕。虞渊则将玉简递给苏洛。

“第五块,到手。”秦焱咧嘴笑了,尽管脸色苍白,身上带伤。

虞渊靠在船舷上,看着天边渐渐染上的金红色,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似乎已经睡着的小白蛇,然后看向秦焱。

秦焱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任务完成的喜悦,还有更深的东西。

“看,”秦焱指了指天空,“海上日出。白爷,这算不算‘没有冰的海’和‘燃烧的天空’?”

小白蛇的尾巴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虞渊的唇角,轻轻扬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旅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