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夫子今日的课结得似是晚了些。”祝晴语架了小梯给学堂的廊前掌了灯。
天色已晚,暮色将至,魏昭愿总有挑灯夜读的习惯,故此,祝晴语照旧在醒君学堂挑了夜灯,以免他伤了的眼睛。
“今日同孩子们讲了《逍遥游》,他们都得趣得紧,就缠着我给多讲了几遍,因此晚了些。”
竹影落满书斋,魏昭愿转着乌木轮椅,来到书案前,收拾着白日里被孩子们弄乱的书本纸张,青衫衬得面色莹白如玉。眉目清艳自带绝代风骨,偏又谈吐温雅,一派谦谦君子仪态。
“原是《逍遥游》啊,我幼时也最爱夫子们讲这段,总想着自己若成了那鹏鸟,也要扶摇直上九万里才是。”
祝晴语掌好灯就下了梯子,也同他一起拾掇着杂乱的桌案。
“可是女子,不能考取功名,更不能从政以造福万民,幼时所想,不过是无知者的一点妄念罢了。”
“非是姑娘无知,君子之所求,大自由也。今为政士大夫,自称君子者,为民生,也为功名,非是大自由也。然姑娘们自是才情横溢,又肯收容我等无家之人,设学堂,重教化,不求恩报,胜于自称君子者不知凡几,是真得大自由者。”
魏昭愿就着说道的功夫,已经将眼前的书案收拾得差不多了。
“看来像我等这种从政,自称君子之人,来得原是不巧了。这可如何是好,我本是有不解之处,来向夫子请教一二的。”
只见一人一扇,漫步行于廊前,他面容俊朗,脚步稳妥,颇有些少年老成的意味。
段花屿,京城有名的才子,少年成名,幼时拜内阁大学士为师,景佑十六年中状元榜首,入翰林院,授编修一职。自是年少轻狂,一时叱咤风云,不知惊艳多少人物。
“段大人,您来了?”祝晴语忙放下手中纸张,往前一礼。
“你来做什么。”魏昭愿面无表情地看着别处,就是不看他。
“作为您的学生,若遇不解之处,自然应向老师您求教,老师何故有此一问。”
魏昭愿语气强硬:“无人问你。”
“既然老师没有问我,那我来问问老师,什么叫自称君子者?”他又说:“老师不也是总以君子自居吗?难不成也是自称君子者?”
“你……”魏昭愿一时短气,猛地咳嗽起来。
“夫子,您没事吧?”
祝晴语给他递了手帕,又帮他拍着背顺气。
“大人您别说了,原是我照顾不周,不曾远迎,怠慢了大人,前儿新来的春山毛尖,不知您可否赏个面子,尝上一尝。”
祝晴语瞧着这势同水火的架子,只得赶紧转个话题,消一消二人的火气。
“好啊,姑娘既然提了,那我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段花屿合了扇子,于掌心拍打了几下。
“那还请大人移步厅堂,我等也好……”
“就在此处。”
段花屿敲了敲魏昭愿面前的桌案,笑看着他。
“啊……”祝晴语偏过头,偷偷瞄了一眼魏昭愿。
段花屿:“不成吗?”
“没…没有,我去取茶,您二位先聊着。”
祝晴语见拉不开,推不掉便只得作罢,紧赶着出了学堂。
“老师……”待只剩下他二人,段花屿倒是没那个气焰,低声唤着他。
“你不是有不解之处吗?”魏昭愿不耐烦的说:“快问吧。”
“前些日子,魏侍郎亲自都运的一批官盐在半道上出事儿。你说,好好的一艘盐船,怎么说沉就沉了?”
段花屿抽了一把椅子坐下,将扇子拍到书案上,推到魏昭愿面前。
“此事与我无关,我无从知晓,你问错人了。”
魏昭愿理了理衣摆,依旧不肯看他,伸手抽出一册书卷佯装翻阅。
“行,那就说个你知道的。李家小姐,李长易在行宫出行时遇刺,听说若不是有信王在侧,她恐怕活不到今日了。”
“这个,你不会不知道吧。”
段花屿扯下他的书,用扇子挑了挑他的下巴。
“你拿开!”魏昭愿别开头去,一手推开他的扇子。
“魏家运盐的时间,线路,甚至官盐到底在那艘船上,除了魏衍和他的亲信,连魏述自己都不清楚,你说说看,到底是谁泄了密?”
段花屿从他面前绕到后面,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弯下腰去在他耳旁说着。
“夫子,大人,茶,茶好了,你们…你们尝尝看。”
祝晴语端着茶盘子倾斜了一下,一壶清茶,几盏点心,差点给撒了。
段花屿抬起头来,将手搭在魏昭愿的肩头,对着她倒还是一脸笑意。
“不了,今日的账目还未理完,就不作陪了,二位接着聊。”
祝晴语放下茶盘,将清茶,点心一并放下,拿起茶盘拘了一礼便自行离去了。
“这两人今日又不对付了?又是因为什么呀?”
她刚过了月洞就被祝晴好给拦下了,祝晴好扑闪着睫羽,好奇地往学堂里打量着。
“别看了,为了什么都与你我无关,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就好了,别的少打听就是。”
祝晴语拉着她往外走去。
“不就问问嘛…”祝晴好被拉得踉跄,抱怨地嘟囔着:“姐姐,你慢些啊。”
魏昭愿斟了一盏茶,自顾喝着,两人一时无言。
待饮完了茶,魏昭愿才缓缓开口道:“如果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那我就再告诉你一遍,我早就和魏家一刀两断,魏家无论是荣是败,皆是他魏氏一族自己的造化,与我,都无半分关系。”
“行,总归是我自讨没趣,不是你,那最好不过。如若真是你,那就当今日我是待魏尚书来与你提个醒。日后若再有一回儿像这样的事,他是定不会与你好过的。”
段花屿捏了块点心,尝了一口,又放回碟子里,语气沉了几分:“断了两条腿也就算了,我不想见你来日再断了两只手。为了一个李长易,不值得。”
“为了谁,那是我的自由。死又有何惧,何况两只手,你觉得,我会怕?”
魏昭愿不想再看见他,一面都不想,他移动轮椅转开,往外去了。
段花屿也起身准备告辞。廊下灯火明明暗暗,映在他脸上。临行前,他忽然轻声念出一句从前魏夫人常说的祈愿: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魏昭愿身形一顿,指尖从轮椅扶手上缓缓滑落,沉默片刻后低声回应:
“我们,原不至于如此,但既然各自做出了选择,那就别回头,也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