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没有雪,却寒气逼骨,让人瑟瑟发抖。
苏唯反倒觉得,立春之后更冷了。
高三没几天就开学了,一群同龄人在奔向各自的路上互相扶持,也让这段艰难的上坡路上好走些。
苏唯再见到季洵时,是于百忙之中,慌乱的一眼。
她少见地看见他从前门而来。
班里纷杂,不知道是上天注定还是人为故意,两人在一群人的嬉笑打闹声和试卷乱飞的遥遥几十米的距离中相视。
思绪乱飞了几秒。
整个寒假最惦记的人就站在面前,但连对视,却还只能装作是无意而为之。
稍顿,苏唯率先逃离视线,低头看向桌上的试卷,手里紧紧握着水笔。
暗恋,会使人胆小,会让人顾虑,即使那人再骄傲,再不可一世,也会不得不惆怅。
纵然那人再漫浪,也会第一次变得小心翼翼。因为这不仅关乎自己。
他们要考虑的,要面对的,有很多。
那人是苏唯,她会在意。所以季洵,就顺着她的意。
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特殊的个体,磨合时总会不称心如意,总要有个人,或是两人一起,与时间争锋。
可他们正年轻,本不该。
正处青春期,就应该有少年人的狂妄与热血,和岁月进行一场较量,来一场酣畅淋漓,不计后果的博弈。
考虑那么多干什么?
未来,不正是由现在的我们决定的吗?
*
一节数学课结束,温楷岳在下课前补充一句,“临近高考,有不懂的题目可以来问我。”
“或者问同学也可以。”
两句话,办公室不知道什么情景,反正一下课,班里的每一个学霸旁都围满了一群好问的学生。
苏唯也不例外,刚教完一个,以为解放了,从正前方又来了一个。
她悄悄叹口气,睁眼,发现该出现在眼前的练习册不在,于是抬头,看见那个男生还在自己面前。
“你……”苏唯看着瑟瑟发抖的男生有些语塞,“需要帮助吗?”
吴洋峰这才回过神,赶忙把练习册摊在苏唯面前,扶了一下镜框,指着一题,“这题能再给我讲一遍吗?”
苏唯看着他指着的那题,圈圈画画许多,但这题她刚刚跟上一个同学讲过了,怪不得是“再”呢。
苏唯点点头,耐心地又讲一遍。
见他悟了的表情,心终于放下来,准备小睡一会儿补充精神时,一根棒棒糖出现在自己面前。
“啊?”
吴洋峰还没走,似乎有话要说。
“苏唯,谢……谢谢你,送给你。”
话毕,他逃了似的走了。
前桌两个看戏地转过头来。
苏唯和两人不怀好意的目光对上,咳了一声,掐断两人的思想,“不要乱想,这是报酬。”
“啊……”叶泽摇头晃脑的,“哪有讲题还给报酬的,报酬还就棒棒糖。”
“小声点。”苏唯食指放在唇间,煞有介事地看向旁边的座位。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季洵竟然在认真做题。可不能打扰他。
“水水,”田优优凑过来问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声音小小的,只有两桌人才听得见。
“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问题把苏唯问懵了,脑子跟炸了个鞭炮一样,倏地一下,晕了。
接下来就是一番劝告,“不管你有没有喜欢的人,都要给他一个交代吧?不要让人家再有可趁之机,到时候再一步多想,既伤人又害己。”
叶泽听后迅速赞同地比了个大拇指,“非常棒,田优优,看不出来,你心思这么细腻?”
田优优嫌弃地拍了一下叶泽胳膊,上课铃正巧打响,留下苏唯一个人思考。
“优优。”
苏唯忽然开口,田优优马上配合地转头,“怎么了?”
“你是不是多想了?其实人家根本就没往那想?”
叶泽听后也转过身,语重心长似知心姐姐,“苏唯啊,你就是太天真了,要学着你优优姐,成天瞎想,万一瞎猫碰到死耗子,猜对了呢?”
田优优听后翻了个白眼,拿着一本厚重的书本直接盖过叶泽脑袋,“我看你才是天天瞎想,说谁呢?”
两人打打闹闹又转回去了。
苏唯才发现一直静默在旁边的人。
刚才的事情对他来说好像无足轻重。
于是苏唯准备悄摸地打量他,却被突如其来的一本练习册吓得失了惊。
苏唯呼口气,脸别过去,只听到季洵的语气认真,“这题怎么做的?”
苏唯笑了一声,转头真看见季洵正认认真真地指着一习题。
“你刚才,一直在思考这件事?”苏唯接过来看题目,看似不经意地接话。
“没有啊,”季洵心直口快,“还想着其他事情呢。”
“什么啊?”她本能地插了一句。
季洵不说话,苏唯也没继续问。
那题很简单,两下半就讲好了,就是不知道季洵听懂没。
“听懂了?”苏唯试探性地问。
“差不多吧。”
季洵眉头皱着,倏地补充一句,“学霸就坐在身边,还不得珍惜一下资源?”
“嗯。”苏唯无所谓。
一上午,季洵在苏唯空隙中问了挺多数学题,连叶泽都感慨上了,闲着没事干那边背古诗。
“行,”最后一节课结束,季洵喘口气,收拾着书包,“下午给你带报酬。”
“报酬?”苏唯重复,还没等她问什么呢,季洵脸就凑过来。
“你想要什么?”
苏唯下意识低头。
她可没季洵脸皮厚,敢离这么近还直视对面的眼睛。
“我……”苏唯胡乱说了一个,“随便。”
奇怪,她竟然没说不要。
苏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心里却在隐隐地期待和开心。
外面天寒地冻,地上还留着一点残雪,一群人在树底下玩弄,惹得一身的雪。
苏唯下午上学的路上心不在焉的,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顺着自己以往的经历,走在校道上。
“苏唯。”
吴洋峰拍了拍她的肩。
苏唯转头,抬头看着冬天里还能出汗的男生,“怎么了?”
吴洋峰从背后抽出一束花,花瓣在苏唯和他之间抖落,上面还有几滴水珠。
苏唯茫然,眼睛一时不能定焦,盯着那束花,迟迟不敢和吴洋峰对视。
旁边几个路过看戏的,交头接耳几句话,尽数落在苏唯耳里。
“表白的?”
“还整个花,挺浪漫的。”
苏唯心想,“坏了,真被优优说对了。”
没等吴洋峰鼓起勇气说出下一句话,苏唯便先退了一步,嘴角勉强牵出一丝笑意。
“报酬的话一根棒棒糖就可以了,同学之间相互帮助是应该的嘛……这么正式就不必了……”
她在给台阶下。
话音刚落,见吴洋峰还想再说,苏唯赶忙打住,“我觉得上午我讲得题还不全面,你下次可以直接找老师……”
话讲得够清楚了,应该听懂了吧?
苏唯刚想转头溜走,可见吴洋峰失落地低着头,明显没有刚才有活力了。
苏唯皱眉,内心叹口气,重新走到他面前,郑重其事道。
“对不起。”
吴洋峰见苏唯回来有些诧异,但欣喜是占多数。
“没关系,我这个小人物怎么会被你注意到?”他自嘲着,“只不过快要毕业了,我也不好一直藏着遗憾。”
吴洋峰笑着看向苏唯,“你知道就好了。”
青春期的爱恋,大多都是不知名的。要是有幸或是有勇气让心中那个人知道自己的心意,想必也是另一种美满。
藏匿已久的心事重重落下,算是和这段旅程正式告别。
*
两人回到班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地球照样转,苏唯也暗暗感叹,处理感情这方面的事情自己好像确实不如季洵。
他是怎么拒绝的?苏唯仔细着想,思绪被勾到那平淡却又回甘的下午。
只记得,季洵说了挺多劝解庄琦的话。
连她这个局外人听着都挺有道理的。想必要是自己,早就放下了。
不对,要真是苏唯本人的话,她肯定不会说出来。
并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不愿。
不想让它成为两人日后的羁绊,困住自己的锁链,即使沦为遗憾。
他们理应抛弃一切外在的干扰因素,飞得更高更远。
有情人终成眷属,苏唯相信,要是真是命中注定,他们定会历经磨练,成为更好的自己。
到时,两人若是有幸相逢,才能有谈未来的资本。
结局,也会更加圆满。
至少,是苏唯所期待的。
……
当时的庄琦还是不死心,季洵最后是怎么说的?
“我有喜欢的人。”
一切回忆如同海浪汹涌袭来,苏唯不自觉想到了之后一系列发生的事情。
她惭愧扶额,现在想起来还真有点“不知羞”。
目光透着指尖的空隙,偷偷来到刚刚正在想的人。
季洵今天来得早。他此刻正晃着笔,应该在思考问题。
苏唯看过去,是数学。
对喽,上午季洵不是说要给她带报酬的吗?
“季洵?”
苏唯凑过去,才发现被季洵胳膊按住的那一面空空如也。
“这题我上午不是刚教过你了吗?”
季洵回神,右手转笔的动作一顿,指尖灵活地把笔抓住,三下五除二写对了那道题。
苏唯看着完整的步骤满意地点头,“你不是会吗,怎么不写?刚刚在发呆吗?”
季洵放下手中的笔,欲言又止。苏唯没看见,盯着上午的这道题,佯装不在意地想起,自顾自道,“你不是说要给我报酬吗?”
像是戳到了什么禁忌话题,季洵“啧”了一声,看起来很是烦躁。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左手手中紧攥着的东西硌得他手生疼。
“怎么了?”苏唯心里想,“他好像自从下午来了之后心情就没好过。”
是她问的问题不对吗?
那她就不问了。
刚收回视线,季洵语气闷闷的,不太情愿道,“那你想要什么?”
苏唯抬头,两人目光相撞。
他那表情,威胁的话仿佛刻在脸上,好似在说:
“你再敢说‘随便’?”
苏唯避开他那灼热的目光,思来想去,随意找了个东西来搪塞,“巧克力。”
她听见季洵淡淡地回来个“哦”字。
明天就是周末了,她还以为要下周才能吃上,或是觉得季洵根本没在意,只是随便应了句。
总之,苏唯没放在心上。
下午有体育课,因为操场上还有积雪,课前热身了一会儿,体育老师就放同学们自由活动了。
田优优去买水,苏唯独自坐在阶梯上,正巧能望到校道,不自觉地想起了刚才吴洋峰同她说的话。
“你是转学生,到时候一定会回到你原本在的那个城市吧?”吴洋峰试图转移话题掩饰尴尬。
“嗯。”苏唯点头。
“有缘能和你行进一段路程,是一份荣幸。但人世间还是有舍离这东西,毕业后,大家形同陌路,可能再也没缘分再见了。”
苏唯脸上漾起一丝笑,心头却不知为何有些泛酸。
“值得庆幸的是,曾经有过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陪自己走过那些坎坷。现在做的,只能是珍惜。”
“一小段交叉后,又各自奔向自己的终点。”
“反正,如果你离开盛淮的话,我好像也没有资格能和你好好正式告别。”
“我不是那个人。”
苏唯低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层阴影。
“没什么好说的了,”吴洋峰深吸一口气,笑着说出一句正式告别的话,“所以最后,祝你前程似锦。”
说是告别,其实之后两人也讲过话,讨论过许多问题,关系还跟正常朋友一样。
之后苏唯才认识到,他的告别没那么片面。
不仅仅是对她,更多的,是对这份喜欢的点到为止。
他对自己说,“她很厉害,但就到此为止吧。”
苏唯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眼前一片虚影,仿佛一切都如梦一场,不太真切。
直到一道压迫性的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才有点思绪回笼。
等一块冰凉的东西在自己口腔里化开,苏唯才彻底清醒。
浓香的榛子巧克力在齿间回荡,手里不知何时被人塞了一大盒巧克力。
苏唯抬头,对上的,是季洵含笑而又明亮的眼眸。
他好像刚跑过来,现在还喘着气,一滴汗顺着眉峰直直坠在地上。
季洵见苏唯呆了,挑起了兴致,半弓着腰,手撑在膝盖处,和她朝一个方向歪头,眉轻轻一挑,孟浪的话张口就来。
“我这么帅?都把你看傻了?”
季洵这一弯腰,两人之间的距离倏地拉近,他的气息还能扑在苏唯的面颊上。
苏唯不自觉地紧了紧手,同时也抓紧了那盒巧克力。
她逃离似的别过脑袋,想转移注意力,索性就没事找事地嚼着那块快化完了的巧克力。
季洵直起腰,见苏唯白皙的脖颈上染上一层绯色,才满足地哂笑一声。
又见她鼓起的脸颊,他无奈地摇头,“巧克力都快化了吧?还嚼呢?”
“又不是没有,再吃一个啊?”季洵说完,就要动手去拿苏唯怀里的东西。
苏唯炸毛似地站起来,破罐子破摔地瞪着季洵。
季洵不怕被她看,反而勾着唇低下头任她随意看。
苏唯紧盯着那狡黠的双眼,里面充满了玩弄的意味。
他,是故意的!
苏唯心一狠,皱了皱鼻子,跟他较劲,扬起下巴,发威似的猛地靠近近在咫尺的脸。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hello kitty?
不给他长长教训他以后可就一直这样“欺负”自己了。
可这只是脑子一热,苏唯根本没想过后果。
只是她的小脸刚凑过去,季洵便愣了片刻,低眸锁着那粉嫩的唇瓣,没忍住,轻轻落下一吻。
刹那间,鼻尖对着鼻尖,唇瓣被温凉的东西所触碰。
浅尝辄止,转瞬即逝,意犹未尽。
苏唯脑子一片空白,眼神涣散。
一时间连风也止住,她只听得见自己的轻喘和要跳出自己身体的心脏的声音。
她脑袋莫名低下来,不再刚才那样式的仰头嚣张的姿态。
季洵也有些不自然,摸了摸鼻子,“没忍住”这句话还没说出口,他就见苏唯失了魂一般定在原地。
因为有前车之鉴,季洵怕苏唯还会有些“情绪失常”,冲他乱发脾气,闹绝交。
于是他匆忙掏了掏口袋,俩校服的兜里装满了棒棒糖。
苏唯内心混沌,垂在大腿的右手突然被勾走。
季洵握着她的手腕。
真跟抽了魂一般,整个骨头都没劲,稍微一不注意就像水一般流走了。
季洵先把一口袋的棒棒糖倒在她的手心里。
但她一只手就这么大,还装不下。
他正思索着该如何时,苏唯另一只手抬起,两只手乖巧地合并,拢成“碗”状。
季洵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想低眸去捕捉她此刻的神情。
但苏唯始终低着头,看不出什么来。但季洵能肯定的是,她一定很矛盾,面上看着失落,手上却很实诚地接着他给的糖果。
于是季洵又耐不住内心的躁动,调侃道。
“给吃糖就这么乖啊?那我以后每次亲完你再给你糖,你都不准生气了哦…”
这话真有用,季洵明显感觉到手里握着的小手一僵。紧接着便看见苏唯连忙蹙着眉微嘟着嘴,自以为很凶狠的眼睛瞪着一脸坏笑的自己。
“没有以后了!”苏唯面颊还未褪去红晕,有些嗔怒,像只乳臭未干的小野兽在发尾低吼。
“好了。”季洵没忍住摸摸她的脑袋,跟顺毛一样,说的话却像是一根羽毛一直轻挠着苏唯的心房。
轻飘飘的,心痒痒的,不能忽视它的存在。
“有没有以后还不得我说了算?”
脸皮这方面苏唯是比不了季洵,她只好低下头小声嘟囔,“以后的事谁知道啊……”
还他说了算……
片刻,苏唯把手合上,不料棒棒糖太多,有几根掉在地上。
季洵倒是很殷勤,连忙弯腰去捡。
掉了三四根。苏唯接过季洵手上的糖果,全都放在了校服口袋里。
学生时代的校服口袋十分大,像是什么东西都能装得下。所以装那么多棒棒糖的校服看不出有一点异样。
苏唯的唇抿成一条线,把夹在胳膊里的盒子抽出来,拿出两颗巧克力。
还没等她示意季洵伸手,一双修长的已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苏唯顺着那双手往上看,季洵像是小狗一般,乖乖地等待主人投食。
目光又回到那双手,男生的手很大。但她只给两颗巧克力,数量不多,他干嘛非要和刚才她一样作“碗”状?
故意的……
苏唯一赌气,欲把一盒巧克力全都倒在那双索取的手上。
季洵瞧状况不对劲,连忙制止,语气像哄人。
“你自己留着吃啊,给我一颗就好了。”
苏唯才把刚才手里攥着的两颗巧克力放在季洵的一只手上。
刚准备走,苏唯又掏了一下口袋,随意地从里面拿出一根棒棒糖,伸手递在季洵面前。
他给她这么多糖,总要回礼吧?
见季洵好久没动静,苏唯疑惑地抬头。
他不知为何一直盯着自己,还那边坏笑。
“要不要?”苏唯挤出一句话。
季洵似撒娇,“你喂给我。”
此话一出,苏唯头也不转就走了。
季洵赶忙拦在她面前,恳求道,“纸皮撕掉就好了。”
苏唯想从其他方向绕着走,不料都被季洵挡住。无奈拨了手中的糖纸。
这根糖的外衣意外地好剥,几秒后,一块透亮的橙色圆形糖果赫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苏唯没有多看,全程毫无感情地抬手,季洵却一口咬住。
苏唯没想到季洵会这样,吓得她手一哆嗦,下意识仰头和他对视。
季洵一边脸颊鼓鼓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根绿色的小棍子被他漫不经心地叼在外面。
糖虽然被他咬着,但苏唯却清楚地听见了他说的话。
“橙子味的?”
季洵望着她,脸上的笑根本止不住。
“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