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蜘蛛吐出细密的丝线，围着风穹顶，将他们裹在丝茧里。
阿无想挣扎着站起来，可又失去力气，瘫倒在爱丽丝怀里。
爱丽丝感受到手背传来粘稠温热的触感，抬手一看，是她的血。
“阿无！别动了……你还在咯血。”缪斯喊道。
阿无不理会，直直地盯着外面的身影，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阿珠……”
“阿珠？”爱丽丝透过茧的缝隙向外看去，那个由匕首变成的女人，正操纵着一根根的蛛丝，射向虫群。
“我的师姐……”阿无咳了咳，手擦着血迹，“我没想到，她居然是……魔法做的？”
“你的师姐？”露娜揉了揉脖子，“她刚刚还说，那黑袍法师是恩培窦？”
爱丽丝不可思议地想着：“世上第一位法师，女神钦定的大神官恩培窦，居然是……幕后黑手？”
虫子刚爬上她的身，就被她身上的蜘蛛吃掉了。
“嗡嗡——嗞嗞——”
蜻蜓、蜜蜂、蜱虫……各种白色的昆虫在空中飞舞，意图吞噬她那身长长的黑发，而那长发就这样随风飘荡着，在一片白茫茫中显得格外惹眼。
“我的……血珍珠……是我的！”空中回荡着那沙哑模糊的声音。
“艾肯，我们配合她，再用一次雷……”还没等缪斯说完，外面的阿珠便打断了她。
“你们待着！”她转头说，“这里交给我！”
阿珠举起左手，蛛丝在她指间飘散，她手虚握着，喊道：“反卷积，复现！”
她张开手，一只只鸟儿从她掌心飞出，山雀、白鸽、燕子、蜂虎……还有各种爱丽丝说不上来的鸟儿。
她瞪大眼睛看着，改变光粒子的形态，需要魔法师在脑海里非常清晰地想象出目标的特征，如果想构建出生物，还得回忆它们的习性，这样才能组成足够多的判定条件。
“眼前这位阿无的师姐，竟在一瞬间就能完成这样的想象……”爱丽丝想着，“怎么看也不像人类吧。”
蛛网已经密不透风，看不见外面的场景，风穹顶也耗尽能量，消失了。
他们默默待在茧里，听着外面虫鸣和鸟叫声杂糅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
“次啦——”茧被撕开一道口子，阿珠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跑了。”
“这么多鸟和蜘蛛都打不过？”露娜惊讶道。
阿珠摇摇头：“我只能削弱他的能力。只要还剩一只虫子，他就能聚集光暗粒子，再拼回自己的身体。”她蹲下来，轻抚阿无的脸，眼中透着一丝忧伤。
“阿珠……不要走了……”阿无躺在地上，口鼻流着血，她颤颤巍巍地取出一块绿色的头巾，递给她。
“外面安全的话，我们赶紧把她送到医院吧！”露娜说道，“刚才给她治疗了，可现在又出血了。”
“我来吧。”阿珠闭眼，左手轻轻按在阿无胸口，“卷积-抽取！反卷积-复现！”
爱丽丝眼睛都没眨一下，只看见在她念咒的那一瞬间，黑色的暗粒子窜进阿无的身体，又立刻窜了出来。阿珠白皙的手臂发出点点光芒，如同网格的交点一样，从手背窜上全身。
“好快的解构和重构……”露娜问，“你知道她的病情了？”
“嗯。”阿珠平静地看着阿无，眨着眼，“全身有十三处出血点，情况很危急，送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啊！”爱丽丝的脑子嗡嗡地响着，她看着地上的阿无，一片空白。
缪斯率先发问：“您是不是可以救她？就像当初她救我那样？”
阿珠望着她，神情复杂地说：“可以，但需要你为她提供生机，也就是自己的生命力，你……愿意吗？”
“愿意！”爱丽丝和缪斯异口同声。
“我们也可以。”露娜和艾肯在旁边说道，“要我们怎么做？”
阿珠显然是被这阵势惊到了，她又重复着：“三个人的话……风险会小一点，但我不能保证你们能活着。”
爱丽丝咽了咽口水，和缪斯一起挽起袖子：“来吧！”
她又向艾肯和露娜确认了一遍后，才说道：“你们把手搭在我背上。”
爱丽丝和缪斯双手扶着阿珠的右肩，发现她的右手是空的，肩膀处还有小小的光粒子飘出来。
“别搭在那里，那儿撑不了多久了。”
“哦！对不起……”她们连忙换了个位置。
三人搭好手后，阿珠闭眼念道：“卷积-提取！”
这回，爱丽丝见到了，无数的暗粒子如同细细的根须，从她背后刺入他们的手。
随之而来的是浑身的痒，而后肚子一阵刺痛，还没等爱丽丝呲牙叫出声，一阵巨大的疲惫感袭来，她扶着阿珠的背，喘着粗气。
“再坚持一下！”
痒，痛，累，又循环了一次。
艾肯和露娜都在低着头，咬牙坚持着。
“反卷积-复现！”
她撑着眼皮，看着阿珠身上发出的闪烁的白光，这些白光从她后背传到阿无身体里。
阿无的眉头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缓。
爱丽丝松了口气，右手无力地下垂，闭眼倒了下去，感觉倒在谁身上，她睁开一条缝，看见艾肯蓝色的眼睛，他挤出一抹疲惫的笑。
“辛苦你了。”爱丽丝说。
“你们也是。”
爱丽丝缓缓合上了眼，念道：“姐姐，谢谢你……”
没有得到回应。
爱丽丝突然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右手，张了张嘴：“缪斯姐姐？”
“嗯？”艾肯和露娜问。
“她又睡着了。”爱丽丝难过地撇嘴，看来要让她彻底掌控这副身体，还是得帮她找到珍珠才行啊。
“奇怪！她怎么又！”阿珠的喊声打破了她的悲伤，转头看去，阿无又在咳嗽，侧身往地上吐出一滩血。
“为什么？”露娜赶紧向前，“她又内出血了？”
阿珠俯下身，手摸着她的额头：“不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直划伤她的血管。而且我的暗粒子竟然无法解构它！”
爱丽丝的心又提了起来：“怎么会……”
“呵呵呵……咳咳！”茧房外面传来阿卡利安微弱的声音，“以人类的身体，妄想承担龙族的使命……”
爱丽丝拨开茧丝走出去，看见他倚靠在铁片花瓣上，捂着肚子上的伤口，血浸染了他的衣服，流入下方的泥土中。
爱丽丝蹲下问：“你知道什么？”她指尖接出一只光蝴蝶，想着如果他不老实回答，就用上催眠的光。
谁知他竟笑了笑，羡慕的眼光透过他额前的金发，在爱丽丝身上扫了一眼。
“我知道的很多……只是没时间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染血的小本子，“这是德谟克利的石板的线索，都给你们……我已经……不需要了。”
“快说！怎么救她！”
“她活不了了……”
“我不信！”她让蝴蝶扇动翅膀，发出光芒，“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
阿卡利安移开视线，瞥向阿无：“如果我还有力气，倒还能用水魔法试试……她的血管里布满了魔法晶石，得用很细小的水粒子，控制血液，把它析出……”
“细小的水粒子……晶石……”爱丽丝脑筋转动着。
忽然，她灵光一闪，对他们大喊道，“妈妈可以做到！快去找妈妈！她能救阿无！”
爱丽丝想起，妈妈正在精灵之森，让长老帮治心病呢。
她对他们说：“我们赶去精灵之森，来得及吗？”
艾肯思索着：“可我们的飞行魔法，没办法同时带上阿无和阿珠，正常的马车也得三天后才到那……”
“阿珠，我们再传一次生机给她，好不好？我让城邦的士兵们都接力，一路给她传到妈妈那里！”
阿珠垂下眼帘，轻轻摇头：“我的‘生机网络’也快撑不了多久了，光是维持人形态，就已经在损耗我身体的光粒子‘节点’……如果全力运转网络，只怕一天都撑不到……”
爱丽丝感到百爪挠心，好不容易燃起了希望，可怎么也够不到。
“缪斯……还是爱丽丝……不管了……”阿卡利安在她背后说，“我能请你帮我个忙吗？”
她正想拒绝，但又想到刚才他确实帮了她，便不耐烦地问：“干嘛？你先说。”
“让我以人类的身份死去，行吗？”
爱丽丝皱眉：“你不已经是人类形态了吗？”
“这不一样……我想被人承认——我是人，是生来没有任何使命的生物。”
她为之一颤，舔了舔嘴唇问：“为什么？”
他平躺下来，看着火山上方的云牢：“你们是怎么下来的？”
“出来后，再进去一次，诅咒就解除了。”她轻描淡写地答道，忽然想起来，龙族只要互帮互助，或者靠着人类帮助，也能轻松出来，可他们却被困了几百年。
“哈哈……就这么简单啊……”他伸出手遮着太阳，“把答案放在起点，却让我在终了时才看见……我们生来带着的使命，就像这朵云，挡住了爱的阳光……”
“你到底想说什么？”爱丽丝打断他，“不陪你在这耗了，我得走了。”
“审判我，爱丽丝，我知道你有这个资格。”阿卡利安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我想被当做一个人而死，这样才能有链接……快……咳咳！”
爱丽丝缓缓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徽章，可那徽章竟变得异常沉重。
她意识到，以骑士之名审判他，意味着她杀了一个人，而不是一只龙。
“没有必要帮到这份上吧，放他在这里也一样的……”她想着，可他那份想抛弃使命，活出自我的想法，又叩击着她的心。
他和她很像。
她紧咬嘴唇，回忆着阿无那坚毅的眼神，深吸口气。
“你的命，是我取走的，阿卡利安，作为骑士团的一员，我宣判你——有罪，判处……”
爱丽丝吞了吞口水，用手举着徽章，一字一顿地念道：“判处，死刑！”
此刻的荒原无比寂静，风吹来一阵浓烈刺鼻的硫磺味，盖住了所有情绪。
他合上疲惫的眼，捂着肚子的手松开，全身放松地躺在火山旁，干裂的嘴唇微张。
“谢谢……”
他静止在地上。
爱丽丝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阿无身边，把阿无的手贴在她脸颊，泪滴大颗大颗地滚落。
“阿无……我们去找妈妈吧……”
阿无虚弱地抬起手，摸了摸脸颊：“我就不去了……姐姐，替我跟缪斯问声好，教她……切土豆……”她的手从爱丽丝手上滑了下去。
“阿无，阿无！”任凭她如何呼喊，阿无依然沉沉睡着。
爱丽丝愣愣地看着沉默的大家，突然意识到，自己要失去妹妹了。
“爱丽丝？”艾肯惊叫着，“你的泪飘起来了……是你在控制它吗？”
“什么时候还管这些……”她下意识低头，便看见泪珠被拳头大小的水粒子缓缓托起。
“这个水粒子……不是我的呀？我魔杖都收着呢。”她疑惑地问，“露娜，是你的吗？”
露娜两手空空，摇了摇头，盯着那滴泪：“我没看见什么水粒子啊……”
“啊？那这颗水粒子是……？”
越来越多的水粒子聚拢在她周围，不像其它粒子在空中缓缓飘荡，它们一个个都活泼地跃动着，蹭着她的身体。
“你们这是？”
这些粒子拼成一个古精灵语单词：“阿卡利安。”
“这是……龙的粒子！？”爱丽丝伸手摸了摸，“我能看见龙的粒子了？”
粒子们上下点了点，围在一起，释放出可见的水流，水流汇聚成一只巨龙的形状。
巨龙收起双翼，俯下身。
“这是……邀请我们上去？”爱丽丝回过神来，“你能载着我们去精灵之森吗！”
巨龙点点头。
他们赶忙背起阿无，一起坐上宽敞的龙背，随后，巨龙载着他们振翼高飞，以极快的速度朝着精灵之森飞去。
爱丽丝脸颊贴着龙背，抚摸着水龙，终于舒了口气：“谢谢你！阿卡利安……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呢？”
一枚水粒子冒了出来，敲了敲爱丽丝怀里的笔记本。
她打开阿卡利安的笔记本，第一页上写着：“龙的使命，是吃掉老化的粒子，生成新的粒子和魔法石，把它们送给人类和精灵——他们是龙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