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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巧合

谭志非回店里时已近黄昏,看这手上大包小包的样子就知道去采购了。

毕竟所谓接风洗尘,最重要的,还是得先问候一番自己的五脏庙。

一楼是唱片店,二楼就是平时人住的地方。和下班的佳妮作别之后,两个人窝在厨房里忙活了好阵子,最终摆了一炉子小火锅,配上各式食材调料,也自然算得上是一席丰盛的接风宴。

餐桌上烧着的电磁炉白烟袅袅,沸腾的汤底也掀得几个丸子来回翻滚,看着就让人觉得落胃。谭娅自小就跟着谭志非一个大老爷们生活,将蔬菜丸子塞进炉子里一锅乱炖,也是他们最为熟悉舒服的吃法。

谭老舅身上还系着粉嫩嫩的围裙没有脱,手拿遥控器对着电视一通按,最终调到了地方台的天气预报上。播报员字正腔圆,提醒观众几日后即将进入黄梅汛期,相关部门也在为下周音乐节做好应对举措......

谭志非嘴里鼓鼓囊囊地,看向一旁涮毛肚的谭娅:

“早上你电话说得太急,我都没听清,这次要在家里待多久来着?”

谭娅思索了一阵,“没想好,先待两周再说。”

“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过年时候你回三天家你那扒皮颠导都逼逼赖赖不肯放,现在怎么又转性了,居然肯给你放两周?”

谭娅讪笑一声,就顾着吃的了,提着毛肚晾了晾,转头就塞进谭志非的碗里。

打个哈哈过去得了,总不能说自己被逐出师门了吧?

谭娅:“懒得猜他脾气,吃毛肚。”

谭志非心大,毫不客气就把毛肚给吃了,眼神又回到电视上,“反正都回来这么久了,有空,上你妈那去一趟。”

她面无表情地夹了条蟹柳塞在嘴里,瓮声瓮气地拒绝。

“我没空,到时候再讲。”

谭志非见自家外甥女这般兴致缺缺的模样,忍不住咂嘴,“哎,牙牙,这好歹是你妈......过年时候你就没去找她,她一打电话过来就跟我说这事......”

“我过去能干什么?吃她家一顿饭,然后偷偷摸摸给我塞点钱,让我有空给她儿子补课?”谭娅扒拉着碗里酱料,忽然把筷子往边上一放,起身去找辣椒酱,“这酱没味道,不吃了。”

谭志非面目狰狞地看着她把辣酱一勺一勺往碗里搁:“我琢磨着江城那地方也不吃辣啊,待了这五六年的,你口味怎么重成这样?”

可是谭娅压根没理他,最终顶着一碗在谭老舅眼里称得上是“致死量”的辣椒酱拌起了菜。憋着吃了半晌,突然想到白天那位口罩男子。

“下午有个人找你,”她说,“个子挺高一男的,脑袋下面染了圈灰毛。等不到你先走了。”

她边说边扒拉碗,余光撇见谭志非眨了眨眼,反应了有一会儿,随后的表情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哦,小季啊。”

“小季?”谭娅皱眉。

“就那个小季啊,你俩以前关系还不错的。”

谭娅眉头皱得更深了。

原本还指望她自己恍然大悟,结果挤眉弄眼了半天,小姑娘愣是半点都没明白。谭志非啧了啧嘴,索性拍了拍桌子,打开天窗说亮话。

“哎呀,小季!季书言!以前在我们店里住过几个月的那个!最后被他爸开迈巴赫接走,那个没苦硬吃的公子哥!你还记得不?”

季书言这个名字让谭娅不由自主停了筷。

......

“练得也够久了,先回去休息吧。”

贝斯手下意识抬手看了眼表,将近十二点——也是时候该离开了。这般想着,他扭头看了眼角落里做监听采样的季书言,伸手拍了拍他,把人耳机取下来。

“走吧。”劳一伦把贝斯套在背上,“这次Breakdown设计得挺好的,现场效果肯定比上次强。”

被莫名其妙摘了耳机的季书言显然看着有点懵,

“我觉得开头还是有点弱,可以考虑多加几个泛音开场。”

劳一伦扶额:“先别泛不泛的,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都听我的,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乐队租用的是当地琴行的练习室。这个点早该空无一人了,推开门,走廊上漆黑一片,连脚步声都显得空荡荡的。

去年的夏天,他们还租不起这样的练习房,更多的是和地下乐队一道抢地下室。地下房间潮得可以滴水,时不时就能闻到阴湿恶心的味道。

湿润的器具、湿润的座椅、挂在墙上湿润的乐队旗,待久了,总觉得肺部组织会发霉。

想来,去年的他们也不会料到,在一年后,自己就能摆脱难闻的地下室,租到这样铺着隔音垫的、宽大舒适的房间。

更不会料到,他们会从地下乐队昏暗逼仄的舞台,来到更为梦幻广阔的livehouse,甚至站在蓝天白云下的大型露天舞台接受众人的呼喊应援。

该进电梯了。

季书言低着头,本想按地下一层,不知怎的,门迟迟不关,周边突然响起了警报声。

尖锐的鸣叫将几个人下了个激灵,转头去看,才发现人按错了按钮——按到紧急呼叫上了。

话筒传来几声杂音,片刻,一个不耐烦的男声响起:“咋了?”

“按错了,不好意思啊!”鼓手任超主动出声,十分和气地道着歉。

对面旋即嘟囔着几句方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骂骂咧咧地就挂断了,这时电梯才往下走。

见肇事人一言不发,劳一伦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肩膀:

“怎么,我看你出去一趟就这么心不在焉的,魂丢哪了?”

青年这才回过神来,对着他笑了笑,“也没什么,在想编曲。”

相处久了,人一旦熟悉起来,就能清楚对方那些隐秘的小习惯——就比如,他们的主唱兼吉他手小兄弟,台上叱咤风云,台下却是一个恨不得把自己埋在角落里的哑巴,在心虚的时候,也总会耸着鼻子笑。

于是劳一伦不再追问,等出了电梯,看任超先行一步要去取车,他才重新拉住季书言的胳膊,低声道:

“又有唱片公司来找我了,说法还是那样,不要任超,只签我们两个......我给拒了。从我这里下不了手,他们就会盯上你,你那边多注意点。”

脑中那几家文娱公司难看的嘴脸,季书言忍不住一声不屑的轻哼:“阴魂不散。我不会答应的。”

“我自然信你,就是这事别让超仔知道了......”

劳一伦看远处逐渐放大的车灯,补充道:“我怕他心里不平衡。”

车逐渐靠近,车灯也晃得人瞎眼,任超摇下车窗,嘴里满是调侃:

“背着我偷偷摸摸说什么小话,上车。”

“在问Season拍摄的事呢,”面不改色如劳一伦,拎着后头那小子,边开车门,边不忘回头去问季书言,“你和那唱片店的老板,是约的后天吗?”

对方愣了愣,迅速反应过来。

“后天上午,我和摄影师也约好了,到时候一起出发。”

任超手里攥着方向盘,掉头的时候也不忘发出几声感慨,“总算能见识一下Season口中的唱片店了,哎呀,就是不知道后天能不能见着你那小青梅啊,能被你念叨这么多年.....”

“哥!”

素来表情波澜不惊的青年脸上多了些慌乱,耳根滚烫,忙不迭出声喝止对方再说下去。

终究是训练的有些累了,季书言半沉着眼看窗外游离而过的、昏黄的路灯,一股困意席卷而来。

新塘向来不是一个有夜生活的城镇,凌晨的夜晚,除了和零零散散的几家店和路过的几辆车,几乎没什么鲜活的气息。

该沉眠的都进入了沉睡,而清醒的也在默默地完成自己的节奏。

趁着酒店还没到,他打开相册漫无目的地翻看:发票、曲谱、路过时不经意拍下的夕阳、吉他......季书言的相册杂乱又随性。他手一路下拉,就划到了相册的最底部。

一张很模糊的人像,总觉得是在嬉笑打闹的时候抓拍的。

少女肤色白皙,将头发随意扎在身后,碎发胡乱地落在鬓角处。她单手拿着手机,笑颊粲然,不断把镜头往一侧靠,似乎是很努力地,想把身后的抱吉他的少年也装进镜头之中。

“快,比耶,往这里看。”

少年扑克脸惯了,捧着吉他,即便脸上一万个不乐意,还是乖乖伸出了两根手指。

可是少女还是不满意,眼睛里写满了嫌弃。

“好恐怖的表情啊......季书言,你好歹笑一笑,配合一下嘛!”

于是少年又无可奈何地抿起了嘴。

手指按下拍摄键,灯光闪回,这一刻的画面就此定格。

右下角一串数字记录着照片的拍摄时间——2016年七月,将近九年前的老照片。

手机换了不知道几部,照片却兜兜转转,始终没丢过。

传输的次数不断增加,像素也随着设备更新迭代被吞了不少,照片越来越模糊,却被有的人回忆了一遍又一遍。

很快会再见面的。

他在想。

正式的再见面。

......

酒足饭饱,收拾完餐桌洗完了碗,谭志非又把电视频道调到了自己平日最爱看的篮球赛事。谭娅无心陪着谭老舅看这些,索性回房收拾起了行李。

慷慨激昂的解说声和观众的欢呼口哨隔着房门传过来,她冲着书桌发了一会儿愣,下意识点开了邮箱。

静悄悄躺着的几封邮件,无一例外的都是拒信。

她随手翻了翻信件,连说辞都几乎如出一辙,不是没有硕士名额就是研究方向不对口。

说到底,无非是就是不想收又不敢收。

能理解,毕竟是要转导的学生,换谁都会有顾虑。

她索性把电脑合上,想起白天师兄发过来的一连串消息,脑子就空落落的,不知该做些什么。

这次回新塘,别人都当她是来放假的,只有谭娅自己清楚,她在避难。

她有些困顿地摘下眼镜揉眼睛,无端又想起了谭志非方才说的那些话。

“前几天小季来找我,说这几年搞了个乐队,这次是来音乐节演出的。又说最近他们乐队成立五周年,想了解一下每个成员的经历做个纪录片,就想来店里录个采访。”

说到此处,谭老舅就兴奋地一拍大腿:

“我寻思这事儿好啊!我都查过了,小季他们那乐队还挺多人看的。到时候对着我们店,唉,里外就这么一拍,然后合照一照签名一写,我就直接挂在店门口!最后咱们再专门腾个地儿卖他们乐队的专辑,到时候还不得迷死这群小粉丝。”

毕竟唱片店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能有人平白无故来宣传,还给拍摄费,白天做梦都会笑醒。

想起谭老舅说话时一副自己当年捡到宝了的样子,谭娅打开搜索软件,输入了乐队的名字。

“Cash in Cash out,别称CiCo,摇滚音乐团体,2020年成立......”

百科上不过寥寥几笔,倒是视频网站有不少演出直拍。随手点进其中一个,露天的音乐台,疯狂抖动的镜头从乐队成员的站位不断扫动,最终停留在了抱着吉他的男子身上,身前立着麦,是主唱。

拍摄的观众尽力举着手机,大声尖叫到破音,喊着主唱的名字:

“Season!Season!”

谭娅不由得一声轻笑。

Season吗?

季书言、四季,这名字还真是取得——

直截了当。

她点了暂停,找了张能看到乐队全部成员的位置截了图,转手发给了自己在江大宿舍的室友梁梓雯。

弹牙:这个你熟吗?CiCo?

等待了一分钟不到,对方突然弹出了一道语音条。

雯宝:去年不是有个乐队主题的网络综艺吗?就是他们,把我喜欢的乐队给淘汰了,

弹牙:很出名吗?

雯宝:算是吧,一个走金属核风的摇滚乐队,能在节目里挤着一堆流行乐队拿到靠前的名次,也算很有水平了。我记得,最后好端端晋级到半决赛还莫名其妙退赛。你也知道我们这个圈子嘛,越特立独行越有人关注,加上几个人长得都还可以,尤其是那个主唱和贝斯手,那段时间光他俩的视频剪辑都铺天盖地的......

梁梓雯一个国语乐队发烧友,一旦聊起乐队相关的事就没完没了了,连说话都不带大喘气。

雯宝:怎么,突然问我这个,粉上乐队了?

雯宝:吃乐队也挺好的,我记得最近你家那不就有个大型音乐节吗?你最近倒霉成这样,正好去放松一下去去晦气!

谭娅只是眨眨眼,回了句“随便问问”,按下了视频的播放键。

彼时露天舞台起了风,将青年外罩的黄色衬衫掀了起来,露出其中的黑色无袖衣。在逐渐急促的鼓点声里,那人放下了吉他,向着人群近乎呐喊着倒数,旋即音乐骤起。

急转而下的旋律,观众席人群拥挤,隔着数十只举起的作出“ROCK”姿势的手臂在不断的晃动。而这场表演的主人公们穿梭在水草一般摇摆的手臂之间,对焦模糊不清,连音乐都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变了调。

明明画面模糊得看不清神情,谭娅也能感受到现场因他掀起的癫狂。

混乱、热情、野蛮、具有攻击性。

难以想象,这样一个能够调动全场氛围至巅峰的人,就是今日在唱片店里那个缄默又神秘的口罩男子,更不同于谭娅记忆中那位容貌早已模糊的少年。

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