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这里聚会上的每个人都喝的烂醉。一群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椅子上、地上,奇态百出。
也门作为宴会的侍者,不能擅自离开。今年十五岁的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不远处一个人正脱光了上衣,将烂熟的葡萄皮涂抹在自己的胸口。有些人强撑着交流,对话程度离谱如一个问“今天天气怎样?”,另一个回答“你的脚趾真好吃”。边说边舔着对方的脚趾,像涂抹了蜂蜜一样爱不释口。
也门本就是受帕米丝所托来到这里。毕竟雅典城内,贵族的宴会从不会允许女性出席。而现在站在这混乱不堪的宴会现场,他默默感叹,帕米丝不能参加这样的宴会,对她的身心健康会有好处的。也门正默默忍受,近处,米迦尔王子起身了。米迦尔王子虽然也喝了酒,但酒精对他的影响只是变红的脸,除此之外,他安静的坐在座椅上,看着宴会中众人忘情的各种各样举动,他显得无比正常。甚至,比起传言中一向暴躁狂妄的大王子,此刻的他显得安静而深沉。
米迦尔起身,也门本想跟上,但米迦尔抬了抬左手,示意也门不要跟来。也门虽然被奥弗尔再三强调过,宴会上时刻照顾好米迦尔王子,但谁才是真正的老大,他还是分得清的。
他留在原地,目送米迦尔王子从后门进入了宅子里的花园。这个时间,正是月桂花开放的时间,但月桂树和橄榄树因为蕴含的独特意义,一般不被允许大幅度的栽种。所以一些有品位的贵族,会选择和前两者相似的植物进行大规模栽种。在奥利家的花园里,就种着大片大片的桂花树。桂花树的花形与月桂树很像,只是香气更浓郁些,所以受到很多贵族的喜爱。
他站在那里,远处传来淡淡的桂花香气。大片的桂花树同时绽放,香气隔了不少的距离还是可以感受到。
过了一会,米迦尔回来了,身上带着桂花香气。令人在意的是,第欧根尼过了会也回来了,身上同样有着桂花香气。
这样的巧合让也门不能不在意。第欧根尼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他竟没有留意到。而且,奥利家的花园很大,除了桂花树也有其他的花朵开着。不论是时间还是地点,都让人觉得无法忽视啊。
也门虽然心下奇怪,但面上并无什么表现。在场的宾客足足喝空了八大缸的葡萄酒后,宴会终于结束了。一个个醉醺醺的宾客在家仆的搀扶下离开。米迦尔则较为清醒,自己走向了马车。
宾客们一个个走空,剩下第欧根尼坐在缸里,抱着一个喝空的酒缸,呼呼大睡。
也门叹了口气,紫色的眼眸里透露出几分疲惫。奥弗尔在米迦尔等一行人走掉后,早已经回到卧房中接着醉生梦死。整个宴会厅,只有仆人打扫的身影穿梭其中。也门本来也要负责清扫的,但对着仅剩的这一个客人,他感觉头大。
他对于眼前这位特立独行的哲学家略有耳闻。明明出身贵族,却固执地和自己的家族决裂,后来一直都住在缸中,声称要摒弃所有物质的**。今日一看,这样一个对自己严苛的怪人,竟也是一位性情中人,还喜爱喝酒。
也门走到第欧根尼面前,轻声喊道:
“大人,醒醒,宴会已经结束了。”
回应他的是第欧根尼熟睡的鼾声。
也门别无他法,先去帮助同伴们收拾残局。等一切结束,他打算回家时,他发现第欧根尼还睡在缸里。也门思考了一下,是把他扔在奥利家的宴会厅,还是把他带到某个街上放下。若是其他人,也门还能打听打听,把他送回家。
可偏偏,眼前的一缸一人就已经是对方所有的家当。
“唉——”
也门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把他先带回了自己家。
“宿归,我回来了。”
闻声,宿归拄着也门特制的拐杖,打着石膏,走了出来。前几天查理医生不知从哪里弄来水泥,对着宿归的脚踝一顿折腾。于是本来只是外表略红肿的宿归,彷佛缠了个棉被在脚上。
宿归带着笑容急急出门迎来,却看到也门带着一个奇怪的大叔回来。
“这是谁?”宿归打量着被放在院子中,历经一路颠簸依然熟睡的第欧根尼,疑惑道。
“宴会上的客人,睡熟不知如何处理,我就带回来了。”也门心中复杂,简短说道。
宿归摩挲着下巴,打量着眼前的人。是个睡在缸里的怪人,头发卷曲乱乱的,身上的衣服都包浆了。突兀的,男人睁开了眼。
“小子,给我来碗蜂蜜水,还要面包。”第欧根尼睡饱醒来,酒意未消。丝毫没有自己来到陌生环境的不适感,他看着眼前两个小伙子,理所当然的使唤道。
宿归被吓了一跳,和也门对视了眼,两人的神色都有些被吓到。
一顿慌乱。宿归端来蜂蜜水,也门拿来大麦面包,递给第欧根尼。
第欧根尼吃饱喝足,抹了抹嘴。也门和宿归站在一边。宿归作为被捡到的人,他自认和眼前的人没什么差别,偷偷的观察着也门什么反应。而也门,按理来说,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但在第欧根尼的理所当然面前,他也无甚意见。他并不是那种胆小怕事的类型,平日里甚至说得上冷漠,但不知为何,他也无法对第欧根尼视而不见。或许,他潜意识认可甚至尊敬着这位世人眼中的怪人。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第欧根尼看着眼前的人,开口。
“也门。”“宿归。”二人开口说道。
“也门——”第欧根尼打量着也门,起先是审视的,后面慢慢眼神放松下来,看起来很满意。
“你以后就是我的弟子了。”第欧根尼看着也门,满意的点头。
“至于你——”第欧根尼看着宿归,“你不属于这里,你不该来这里。你会被这里的月亮困住的。”
莫名多了一个老师的也门和莫名听到一句谜语的宿归,眼神疑惑。
“我拒绝。”也门道。
第欧根尼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拒绝,眉毛高高吊起,喊道:
“什么?!你知道成为我的弟子意味着什么吗?你只需要每日准备好我的一日三餐,我可以把我毕生的智慧结晶都传授给你!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啊?我可以猫道派最厉害的人!”说道骄傲之处,第欧根尼下巴高高抬起,像只骄傲的孔雀。
“不需要。”也门皱眉道。
被一再拒绝,第欧根尼简直不可思议。虽然出身贵族的奢靡生活他痛恨欲绝,后来为了自己的理想与家族决裂,但他还没有被这么斩钉截铁的拒绝过。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拒绝我?”第欧根尼费解道。
“我说了,不需要。我不需要老师来教我什么思想、学说。如果你需要吃饭,随时可以。”也门道。
“什么?我教给你的,都是先辈们智慧的结晶,是千年来人们思想的精华,可平天下,治国家。这样大好的机会,你竟然说不需要吗?”第欧根尼激动道。
“我不需要这些,我现在需要的是挣钱。”也门依旧没有动摇。
第欧根尼似乎对眼前油盐不进的人感到出奇愤怒,脸涨红的道:
“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每一枚金币,都是人类肮脏**的集合。它只会扭曲人,异化人,让人的**无限膨胀,迷失自我!”
“哦。”
“你靠什么挣钱?做工?给别人当侍者?这些钱,都是你出卖自己得到的,无非是拥有金钱的人对你的施舍——”第欧根尼激动道,却被也门打断了。
“大人,我尊敬您是个有学问的人,所以不曾对您无礼。但如果您再说这样无礼的话,不要怪我不客气。”也门面带警告。
察觉自己失言,第欧根尼泄气,闷闷说道:
“我要教给你的东西,可以帮助你挣很多钱。你可以凭借这些知识,拥有无上的金钱、地位和权力。一个智慧的脑袋,会是你源源不断地宝藏。”
也门开始沉默。他当然知道,学习的必要性。只是,他现在每日奔波于生计,忙着养活自己,现在还加上宿归。最重要的是,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内疚和折磨中放弃了自己的未来,现在,他还有可能吗?
也门正在纠结时,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是宿归。
“你去吧,也门。我也觉得是个好事。”宿归道。
也门抬起头,对上了宿归温柔的眼神。宿归正专注的盯着也门。也门像被烫到,他忙忙移开视线、转过头,看向第欧根尼。
“好,我答应你。”也门道。
眼见着自己七七八八说了一大堆,不敌对方的一句话,第欧根尼感到无力,感到命运对他的戏弄,感到人生的不公。如果不是最后还是被答应了,他觉得自己都快要被气昏了。
三人一缸从此在小小的房子里呆了下来。
也门的日常变成上午和伊斯做工,中午和宿归一起卖泥娃娃,下午随老师学习。最开始学习的是一些简单的诗句,后面则是历史,还有一些政治问题。
宿归的脚伤也慢慢恢复,已经可以坐一些不太激烈的运动。宿归的日常是早上简单拉伸,上午捏泥人,中午和也门卖泥人,下午练剑,还包揽了一日三餐。所谓练剑,是宿归自忱脚伤好之后,选择的一项不太考验双腿双脚的运动。
他的剑是在房子外的小树林捡的树枝,剑术老师则是第欧根尼。第欧根尼最开始是抗拒的,但吃人嘴短,在宿归罢工,吃了几天也门的饭后,他无奈应下。虽然他是一名伟大的思想家,但出身贵族,一些基础的运动他都接受过训练的。
顺带一提,查理医生在某天和第欧根尼碰面后,二人志趣相投,直呼相见甚晚。从那之后,二人就变成了酒中挚友,具体表现为一起喝的醉醺醺。
而帕米丝在宴会后,某天被大王子召见,而成功的站上大王子的队伍。那之后,帕米丝在神殿中虽然依然会有艰难时刻,但却是远胜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