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姆双手背在后面，仰着脑袋，目光在后院来回巡视。他的脑袋左摇右晃的时候，上嘴巴的八字小胡须也一起摇晃。他清了清嗓子中彷佛含了十年的老痰，又开始发表他的长篇大论。
“你们，能在动荡的战争年代，有着这样一份好的工作，能够吃饱，穿暖，有活干！这些，都是奥利老爷仁心！你们啊，都应该时时刻刻感谢奥利大人，当牛做马都是应当的，干活更应该尽力！”
“都听到了吗！”
并没有人回应他，但这丝毫不会妨碍威姆发挥。眼见威姆的话即将没完没了的从他一口黄牙的嘴巴里蹦出来，伊斯出声，插了进去。
“管家，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被打断的威姆不爽的瞪了伊斯一眼，随后想起了主家的吩咐“是这样的，奥利大人将在一个月后举办一场宴会，人手不够，你们有没有人过来临时作为仆人为贵宾服务的？报酬是十德拉克马！”
十德拉克马，抵得上他们好几个月的工钱了。人群躁动起来，不少人都心动了。
“有这个想法的，来找我报名！宴会前都可以！好，你们，都干活去吧！”
人群一一散去，回到自己的位置，但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看起来蠢蠢欲动。
“小也，你怎么看啊？”
“不怎么看。”
“那可是十德拉克马！能买多少吃的啊！我想去试试看，你要不和我一起去吧，我们一起去挣钱去。应该也就是端个盘子什么的，简单！”
“简单？假如你打碎盘子了，怎么办？”
“不一定啊。我小心点，不就好了！”
“假如你得罪了客人，被刁难怎么办？”
“应该不会吧......”
“假如他们欺负你，你是不能还手的。你能忍得住吗？”
“我可以！”
“假如他们欺负别的人，你也是不能插手的，你忍得住吗？”
“小也......”
本来雄心勃勃的伊斯萎靡下来，撅着嘴，委委屈屈的走开了。也门坐在那里，看着心情明显低落的伊斯，开口想安慰他，但还是忍住了。他清楚这些富人们根本没有把他们这些平民放在眼里，如果可以的话，他一辈子都不想和他们接触。虽然报酬很丰厚，但是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如果出了什么意外，该怎么从那群不把平民的命放在眼里的人手里逃脱?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不会，也不会让身边的人去的。
也门收回视线，继续洗手中的盘子。傍晚，也门结束工作。伊斯已经把自己调整好了，又热情地邀请也门来参加宴会，并说不放心可以把也门说的伤号带到家中。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也门身边出现了伊斯不认识的人，让他简直抓心挠肝，好奇的不得了。
也门点点头，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虽然也门并没有追问宿归的来历，但不代表他可以完全信任他。在这个战争的年代，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人心也会变得不可预测。
也门刚刚回到家中，就看到宿归依靠着墙，手里正拿着他放在窗边的泥人。
“你回来啦。”捕获到也门的身影，宿归放下手上的事情，温柔的笑着看向也门。
也门看着泥人，第一反应是担心。这些泥人是爸爸离开前给他做的，他很珍惜。可因为每每看到这些泥人，都会想到爸爸，所以也门就让那些泥人放在窗边，视线还会下意识避开。现在被宿归拿起来，他才发现这些泥人身上，已经出现了裂痕。许是风吹日晒，泥人的身躯也变得脆弱。
宿归手中正拿着一个泥人，床旁边的柜子上放着几个已经修补好的泥人。当时爸爸给他做泥人时，做了他喜欢的神话里出现的角色，还参考他们一家三口，做了他们三人的泥人。宿归手里拿着的，正是当时九岁的他。九岁的他在爸爸妈妈的呵护下，除了恐高，天不怕地不怕。整个人四处惹事，妈妈是他是小麻烦精。那时，他还做着拯救世界的梦想，像神话里的英雄一样，可以轻松的出场，然后很常轻易的化解麻烦，让所有人都崇拜他。所以爸爸给他做的泥人，虽然小小的，却高高昂着头，看起来雄心勃勃。
“我看到你窗户上的泥人了，他们都风干的掉块啦，不补一下会彻底坏掉，碎成一块一块的。这些材料，是我从外面院子里找到的，可以用的吧？”
一双绿色的眼睛专注的看着也门，轻声问道。
声音响起，也门像从幻梦中惊醒，猛地看向宿归。宿归正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也门。也门这才慢半拍的响起宿归的问题，点点头。“没问题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打扰了什么一样。
良久，也门开口，“你很会修泥人吗？
听到意外的问题，宿归愣了下，然后回答道“还可以，我之前有学过。”
“那，你可以教我怎么修补泥人吗？”
或许是有些不好意思，也门说出这话后就低着头，把大部分的脸都藏在了头发里。
宿归看向也门，然后笑着说“当然可以啊。”
宿归举起手中的小小也门泥人，示意也门看过来。也门微微有些不自在，但是还是听话的看过去。
“修补泥人，最重要的是控制好干湿度。泥土不要太干，也不要太湿。”宿归边说，边拿起手边的泥人做参考。
“像这种表面有裂缝的，你可以用动物的毛扎成小小一束，把泥浆用毛慢慢填上去；那对于有缺角的，会有点麻烦。你要先用水把断面湿润，然后把泥土捏成缺角大概的样子，填上去。”
“如果缺角很大的话，也可以用小木棍插在中间来固定。”
宿归对着泥人，一边说，一边修补泥人。也门越听越专注，两个人越凑越近。本就是两个十多岁的少年，即使再强迫自己要成熟，但还是会在很偶尔的时候，展露出孩子的一面。泥人迅速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两个人头挨着头，目光都放在宿归修补泥人的动作上。
宿归看着也门亮闪闪的紫色眼睛，专注的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偷偷笑了下“你要不要试试看？”
也门有些犹豫，但在宿归鼓励的目光下，接过泥人开始上手。他小心翼翼按着宿归教的操作着，一边宿归耐心的看着也门的动作，时不时出声纠正也门的一些错误动作。
“这样不太好，你可以顺着裂缝刷，这样泥就会融合的更好。”
也门闻言，改变了手上的动作。果然，泥人被修补的更好看。他专注极了，眼中只看着手上的泥人。直到一个不小心，他的手摆动间碰到宿归受伤的脚。
“嘶——”
也门一下子从专注中脱离，看到宿归正表情有些狰狞的捂着受伤的右脚。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也门有些无措的站在一旁“对不起，我没注意到。你的腿怎么样？”
宿归极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带着安抚的笑容看向也门“我没事的，过一会就好了，你不用在意。”
像做了错事一样，也门呆呆的站在那里。过了会，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放下手中的泥人。
“你是不是还没吃饭？我去做饭吧。”
闻言，宿归回忆起了昨天那碗青菜粥的味道。后来过了很久，那种奇特的黏糊糊的感觉才从他的嗓子里下去。
“呃，等、等一下——”
也门已经打算出去了，闻声转头，疑惑的看向宿归。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来做饭可以吗？就当是感谢你收留我，不然，我还待在大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救呢。”
“可是你的腿......”
“我的腿没事，今天我去院子里找修补泥人的原材料，就是自己来的。我很小心的注意不用我的右腿发力，不会有影响的。”
“但我可以做饭，你好好修养。”
“不行，我现在没什么钱。一直白吃白喝白住，我会不好意思的。要是你不同意，我怎么好意思再待下去？你就当让我枯燥的养伤生活有点事情做。”
也门思索良久，点头“好吧。”
于是，揽下了做饭重任的宿归，为了二人未来的吃饭幸福而进发。他先把完整的左脚放在地上穿上鞋，然后左手撑着墙，右手提着小腿，小心翼翼的把右腿从床上转移了下来。假如一个人右腿抽筋不能动弹，应该就是这样的。但右腿受伤的宿归要比那些抽筋的人更惨。他好不容易，依靠左腿单脚站立在地上，远处的厨房还有几十米远。
只见他一咬牙，右手撑着墙，一段一段的往前蹦。也门本来在后面看着宿归的动作，但看着宿归这以龟速前行的情况，忍不住笑了一下。
而前面听到也门笑声的宿归涨红了脸，一不小心换错了左右手，重心不稳快要摔倒，然后幸亏及时左手扶住了墙。今天在房子里四处找修补泥人材料的时候，宿归就花了很久。这也是为什么，也门回来他还在修补，因为他来回移动自己花了很久......
也门在后面看着宿归快要摔倒，一下子上前搀住了他的左胳膊。
“小心，我扶着你。”
不知是不是宿归多想，他总觉得也门的声音带着笑意......不敢直面，他红着脸说了“嗯”，却不抬头看也门。
两个男孩就这样有些磕磕绊绊地走到了厨房。
也门不熟练的调动自己的表情，扯出了一个微笑。像久不维护的门扇，动作间嘎吱作响，激起层层的蒙尘。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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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