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睁睁看着又一次错失斩草除根的机会,我用力蹬腿,摆动手臂,努力调转倒栽葱的姿势。
“不用管我!”我喊道,“快去杀了他!”
金泽仍飞向我,张开双翅抱住急速下坠几近缺氧的我。
“快,快,快去啊!”
他却抱着我,冲往上空。
连接穹顶的水柱不知为什么全都从中间断裂,瀑布般哗啦啦落下。乌黑如幽魂的蛟龙,从银色水雾中蹿出大鼎脑袋就喷火。
金泽左躲右闪,逃兵似的直往上冲。
我急得直揪毛:“别管我,快杀了那恶龙!”
“雨熙,你说了要和我在一起!”夜曦在后追,声声嘶吼。
深渊随之震动,头顶却不再落石。
相反,之前落下的石块,纷纷从脚下的水镜里上浮,女娲补天似的填补上方被金凤之光照亮的大窟窿。
“金泽,为了雨熙,我不跟你争。但先来后到,你最多排第三。”
金泽不予回应,铆足了力往上冲。
风力急速,几乎要吹扁我。被一道金丝线绑住腰挂金泽脖子上的我,再不能说话,只能抓紧他的颈羽。
“你想出去也可以,我不留你。但你要把雨熙还我!”夜曦在后穷追不舍,“她放不下我,她不舍伤我,才会给我治伤。那不是要罚我的束缚,那是怕我受伤的爱。雨熙爱我,她爱我!”
夜曦像个疯子一样自说自话,频频喷出的龙火擦过金泽躲避的翅膀,扑向头顶的窟窿。
我以为会火光烧开很快填补了一半的窟窿,那幽蓝之火却像黏合剂般粘住大片上浮的石块,咻一下补上大半窟窿。
我总算明白怎么回事了,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原来夜曦被挖了心啥事没有,原来都是那根绑住他受罚的青绿绳索给予了治愈。
亏我还以为雨熙终于硬气了,即便狠不下心消灭,也得让夜曦受罚重创老实点。哪想她是把金泽引来,看似给夜曦天罚,却是……让他逃出去吧?
“金泽,快别管我,快去把洞给封住。夜曦是想出去!”
一定是这样。哪是什么天罚,不过是给夜曦逃脱出去的机会。我真想咬舌自尽,和这两个没用的废物雨熙同归于尽算了。
金光蛋壳会破,让我掉下去,也是雨熙搞的鬼吧?
我试着感受筋脉里的灵气——一定有,雨熙才能让灵气化为绳索,可是我什么也感受不到。
我只感受到金泽的心跳在加快。他的金瞳盯着越来越小的窟窿,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阿泽,你出去了就还可以再想办法……”我拉扯丝线,试图从变宽松的线中掉下去。
但金丝线收紧。狂风从耳畔刀锋般刮过。
我在心底对雨熙说:【你还要纵容他到什么地步?】
没有回应。
【现在装聋作哑了?】
她一声不吭。
【快让我也能用灵力!】
【她,她……已经不在了。】
【什么意思?】
【她和我们不一样,只是一缕意识。刚才消散了。】
【什么时候?】
【就蛋壳破的时候……】
我简直要咬碎自己的一口牙。所以呢,为了这个入魔的好弟弟,还真是煞费苦心。
“金泽,快把我丢掉!”我扯着嗓子喊,冲破狂风的呼啸,“雨熙一点也不爱你,快把我丢下去,让我跟这个恶魔在一起,让她好好感受往后的生不如死……你只要答应我,放了学生们就可以了……”
金泽低了下凤头,瞥了我眼,猛地提速。他的心跳蹦跶太厉害,让我害怕他下一秒会心梗。
“你别难过,那是她。我喜欢的是你,嫁的也是你。即便跟这个恶魔在这个洞里,我的心都在你那。我绝不会正眼瞧他一眼。”
我说着转头对时不时凑近些的蛟龙脑袋喊,“我永远喜欢毛茸茸,像你这样阴冷的东西,永远入不了我的眼!
你大可抓我,反正那个无脑喜欢你这样恶劣东西的雨熙已经烟消云散了!”
定是风声太大,夜曦没听见,竟咧开满嘴利齿,不知道兴奋个什么劲,哼唧地点着大脑袋。
金丝线紧紧的,掉是掉不下去的。我只得紧紧抱住金泽的颈部,尽可能缩小自己的风阻,助他一臂之力。
有时,就差这么分毫,一切就都会不一样。
如果那个一夜成年的稚嫩金泽,遵从自己的本心,没有推开年幼的宋雨熙。哪还有我什么事?
雨熙再想救夜曦,也无从下手。
可惜,总要失去后方知悔恨。凡人如此,神明亦逃不脱。
我一抱紧金泽,夜曦的哼唧变成了咆哮。我越发贴紧金泽,而后用此生最大的声音喊道:“金泽,我爱你。”
不知生命何时画上终点,但我不愿为他人做嫁衣。即便往后再无我,金泽会记得曾经有个来自21世纪的凡人宋雨熙对他表白过。
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金泽。母胎单身的我,没有品尝过爱情的悸动,不确定自己这样算不算喜欢。
好似是因为失踪学生被迫,却从金泽身上感受到父母还在的安定。
我不确定这份安定,是不是因为喜欢金泽的宋雨熙操纵了我的感官。
但我知道我不排斥。或许一开始就被金泽的美貌吸引,在自己还认定他是变态的时候,我无法讨厌他。
他生涩却强势的探喉吻,在我还没受宋雨熙魂魄影响的时候,就不讨厌。
或许是因为他是吻我的第一个男人,却满嘴都是我最爱吃的红豆圆子的桂花香甜。
他处处洒下的精心,让我无处可逃。
在我去民宿破案的前一刻偏要去古巷再瞅一瞅不死鸟的神采,就注定了吧?
他在等宋雨熙,宋雨熙抑或雨熙何尝不在寻他?
不管雨熙承不承认,宋雨熙都爱上了金泽。本该成为侄子的辈分,隔着蛋壳一望就化为了爱情。
不管天成不成全,雨熙生了七情六欲。她不舍伤夜曦,也斩不断与金泽的情缘……
或许是到了弥留之际,我竟看见雨熙跪在五峰山的最高峰的巨石上,双手合十——斜阳血红,她仰天泪流:“天父,我想永眠……因为我生出了想独占的罪恶……”
“对不起,我斩不断邪念……邪念已深入骨髓,”她伸手触上身旁的金蛋,“任由它滋生,我会伤了所有人……请赐我沉睡。”
“不,我并不想忘却,我不想忘记家人……我可不可以不要忘记他们,我不想忘……”
她跪了许久,说了许久……见证这一刻的,只有金蛋。还是火儿的金泽都听到了。
似乎能听到我的想法,镜头拉近。
金蛋的蛋壳变得透明,蛋里的小火儿仰面朝天呼呼大睡。两只小凤爪,不知道在梦里抓什么,一勾一勾。系脖子上的绿纱带,一端咬在嘴里,被口水浸湿。
心口不自觉发软,我心中喃喃:“火儿……”
我一惊,发觉不是自己在说。
那是谁?
正想着,眼前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我猛然想起曾多次宋雨熙的记忆这样突然侵入。
【宋雨熙!】我在心里喊,【她是不是在了?】
【不在,我没有看见……阿泽会不会受伤,呜呜……】
【你再哭,他就受伤了。】
宋雨熙立马禁哭。
【雨熙,你再捣乱,信不信我让金泽杀了夜曦?】
无人回应。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在。别装神弄鬼,因为你又一次心软,夜曦更加肆无忌惮。你看看他嚣张的劲,一口尖牙龇成啥鬼样了?
别磨叽了,快点阻止他。你不能光心疼他,不管金泽吧?不是想把金泽占为己有吗?】
依旧无人回应。
【喂,你别过分了啊!】
【她真不在……】
【不可能,她的记忆在我脑袋里。】
【那是……你自己的记忆。】
【我的?】怎么可能?
【两魂归位,记忆初现。】
【你是说我看到的你的记忆,其实也是我的?】这不荒唐吗?
【嗯。】
【不可能,来到民宿前我从没和金泽相处过,也没见过小时候的金泽。】
【我们的记忆是相通的,如果三魂归位,七魄就会自动归位。她们经历过的世界,也会慢慢归位融合。】
【她们在哪?】
【我不知道。】
【刚才雨熙不是在吗?你没看见她的记忆?】
【那和我们不一样,只是一抹意识。】
【她早就算到会有今天?】所以,早早留了一抹意识在我必经之地,好为了解脱夜曦?
【我不知道……但她很强。】
可不,因为她,我这个凡体都能动用神力。却是为了夜曦这个大魔头。
窟窿马上要合上了,只剩两指宽。
金泽一口凤火喷去,顿时化开半臂宽。夜曦立马补上一口龙火,裂缝就瞬时缩小回原样。
紧接着,蛟龙全身覆上一层蓝光,速度竟赶超金泽。他庞大的身躯,挡住几丈高的去路。而后一口火直喷而下,完全不顾及挂金凤胸口的我。
看看,这就是忘恩负义的夜曦。口口声声说爱雨熙,动真格的时候,哪里会在乎。只要留一口气就行了吧?
反观金泽,大翅膀先罩住我这个凡人之躯,又给我画了个金光蛋,才放心展翅迎战。
幽兰与火红相撞,十级地震的威力爆发在这方深渊。头顶一个拆一个补的窟窿一瞬炸开巨大。
有金光蛋球罩住我,金泽似才用了力。红彤彤的火球,很快碾压蓝光球,击飞蛟龙。
隔着金蛋,我才感受到他真正的飞翔速度。光速,大概就是这样眼前一片白光。
眨眼间,恢复视力的时候,我们已经冲出了窟窿。
一片星光中,茫茫无边。脚下头顶都是闪耀的星星。
好不容易逃出来的深渊,隐在黑暗中。若不是知道就在脚下,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完全想象不到,当初雨熙封印夜曦的山顶,下方竟是浩瀚星河中的小小一隅。
金泽左右望一眼,似确认方位。
见脚下冒出两颗小红点,我喊道:“金泽,快杀了他!”
那必定是夜曦的大鼎脑袋。否则,夜长梦多。
这时,金光蛋忽然像之前那样毫无征兆地裂开。
我直直地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