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临月带着我穿过了操场,午饭时间就要过了,塑料草坪上只有几个踢球的男生。
没有人注意我们。
目的地在操场的另一端——整个学校的西北角,那里是一片荒地,长满一人多高的芦苇,把后面的景象挡得严严实实。王临月一只手拨开那片枯黄的苇杆,另一只手死死拉着我,生怕我跑了似的,我俩进入芦苇丛不过几米的距离,眼前豁然开朗,在龟裂的泥土地上,立着一座一层的小平房,外墙的漆皮几乎全掉光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墙体,墨蓝色的大门上挂着锈痕和一道道白色污渍。
“这应该是旧仓库。”王临月说,“你看,这没有摄像头,也没有铁丝网拦着,多适合当秘密基地啊,如果这门没锁就更好了。”
我环顾四周,她所言非虚,这里确实没有摄像头,身后那片苇草也合上了,丝毫没有被人踩过的痕迹。这片空地,一面临着学校的外墙,一面被疯长的苇草包裹,还有一面,被校体育馆的后墙挡住了,我忍不住想,如果不是那片苇草长得太高太密,扒起来太扎人,这地方大概会成为探险爱好者的据点吧。
发现秘密地盘的兴奋劲刺得我指尖发麻,大脑却突然发出警报:如果有人在这里欺负别人,大概也没人会发现吧。
这个想法让我背后发寒,还是半个新生的王临月都能找到这里,别人一定也能找到,说不定这里早就是小混混的老巢了,如果我俩运气不好,正好撞见他们在这里干坏事,岂不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此地不宜久留!
我想走,王临月却绕到了小仓库的后面,我实在难以扔下她不管,于是也跟了过去,小平房的后面堆着一些碎砖,大约是施工时留下来的,墙上还有一些字画,“李XX永远喜欢刘X”、“高X是XXX”一类的东西,被雨水侵蚀得厉害,很多内容都看不清了,但有一点让我心生恐慌——这些文字和涂鸦不是画在漆皮上,而是画在水泥墙体上的,也就是说,这栋建筑废弃了不知多久以后,真的有人来看过它。
王临月的手指一下一下点着那些字,试图透过那些凌乱的笔画看见谁模糊不清的青春,远处传来上课铃声,午自习开始了。
“上课了。”我拉住她的袖子摇晃她,“看也看完了,快走吧!待会老师该打电话找咱俩家长了。”
“让她找去呗,”王临月哼了一声,“没事,到时候我就说我肚子疼上厕所了,你去给我送纸了,这不就行了吗?”
她反拉住我的手,拽着我往墙上凑:“你看,这有一个人也姓安,和你一样!”
“和我不一样吧,这明显是个男生的名字啊!”
“就是和你一样!别人都是来这表白的,就他一个写什么‘前程似锦’、‘万事胜意’,简直是木头!”
“他木头,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也木头,他是爱情木头,你是友情木头,不然怎么想不到呢!”
我该想到什么吗?我对她这种强词夺理的小孩子心性又好气又好笑,索性闭了嘴,看她到底想干什么。王临月低下头搜寻着,脚尖一蹭,从地里撬出一片红砖片。随后,她在墙上重重写下:王临月永远喜欢安仪。
刻完字,王临月满意了,把沾着泥土的砖头塞给了我。
“你也来写吧!”她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我捏了捏砖头,感受着沙砾磨过指腹时带来的刺痛,心情复杂。
“快点,不然要赶不上午自习了!”
我被她催得心里一紧,举起了手,实在想不出该写什么,就在她的字底下写:安仪和王临月是好朋友。写下它时,我的手抖得厉害,本来板正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王临月倒是不介意我的丑字,只是一个劲儿地笑话我创意细胞枯竭,她把砖片抢了回去,在我俩的文字周围画了个大大的爱心。
我俩最终迟到了十分钟,被老师留在门外问话,王临月真的搬出了她提前想好的说辞,老师狐疑地看着我俩,问:“你们说的是真话吗?”王临月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谎:“当时真的太疼了,我的朋友也不敢把我自己留在厕所,就没来得及跟您请假。”
也许是她的优等生光环太明亮,也许是她认错的态度太诚恳,老师相信了她,大发慈悲地把我们放了进去,没有通知家长。
下午上体育课的时候,我特意找了找摄像头,最后发现,在教学楼的一角上就挂着一个,正对着操场,那是头一次,我看着黑洞洞的镜头,心里升起一股安全感。
陈星迪对我的行为表示不理解,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无奈地打趣道:“现在流行用摄像头拍纪念照了吗?”
我无法向她解释今天中午发生的一切,自由活动时,我暗暗关注班里同学的动向——没有人对“角落里的苇草后面有什么”感兴趣,这个发现多少让我感到一丝放松,看来这所学校里像王临月那样热爱“探索”的闲人不太多。
不过,就算那地方真的是小混混的老窝,他们也不会注意墙上的文字吧。
此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是我高中生涯中做得最失败的一次假设。
日子就这样流逝着,树上的叶子一点点掉光了,白天也短了起来,起风的日子里,脸上常会牵扯出丝丝拉拉的疼痛,再也不是秋季里清新的冷意。早晨,我踏入校园,看着光秃秃的树杈和每扇窗户里溢出的灯光,这才反应过来:冬天已经来了。
冬天真的来了。我现在出门要围长围巾,有时只有戴着手套才敢把手指探出袖口,上学和放学的时候,同学们穿着厚重又臃肿的羽绒服挤在一起,整个楼道都能听见沙沙的摩擦声。
与冬天同时到来的是期末的紧张感。
这是我们高中时代的头一场期末考试,同学们面上表现得满不在乎,其实都在背地里暗暗较劲儿,陈星迪、郑柊和我正式拉开学科单科成绩的争霸赛,不过我很快败下阵去,安心坐上了观众席,乐呵呵地看二位大神打架。郑柊对我这种隔岸观火的消极态度很不满意,扬言“死也要把我拉回战场给他垫背”。
“刻字事件”过后,王临月又老实了好一阵子,只是还会不时逼迫我陪她一同去秘密基地,有时是午自习前,有时是放学后,随着天气变冷,芦苇的茎杆长出了黑色的斑痕,稍微使劲拨弄,就脆生生地折断了,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感觉那些芦苇在一天天变少、变短,我既不希望那栋小平房被别人看见,也不希望它被遮得那么严实,里面发生什么都无人知晓。
有一天,王临月邀我午饭后到“老地方”去,要给我看个东西,过去的一个月里,王临月给我看了无数个东西,往往都是些无聊的小物件,到她手里,被夸得比宝石还稀奇,我以耽误我学习为由请求她不要总大惊小怪,她却指责我光想着自己的事,弃朋友于不顾。
“我和你分享好东西,你却爱答不理的,这叫自私。”
那天阳光很好,也没有起风,天上飘着几丝薄云,我裹上羽绒服,跟王临月出了食堂,她走在我前面,身上穿了件淡粉色的短外套,是当季最流行的款式,洗得干干净净的,袖口和领口没有一点污渍。好像我们关系近了一步以后,她就不再执着于强调自己的家境“和别人不一样”了。
穿过操场,芦苇墙再次铺展在我眼前,还是那么枯黄、脆弱、密不透风,学校院墙的后面临着小区,小区里又有小市场、快递站,因此这片空地属实算不上安静,当听到苇丛后面传来吵闹声时,我和王临月谁都没有在意,然而,当我扒开芦苇,打算往里走的时候,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穿过植物间的缝隙,钻进我的鼻腔。
我的脑内警铃大作,赶紧扯了扯王临月的袖子,后者则毫不在乎,仍旧执拗地扒开一片芦苇。
“好像有人!”我小声提醒她,但晚了,她几乎已经钻出了芦苇地,王临月宽宽的、向前探着的后背突然有了一瞬间的僵直,随后,猛然后退了一步,结结实实地撞到我脸上。
我的鼻子顿时泛起酸痛,与此同时,陌生的声音从芦苇丛中爆出:
“我X,干什么的?”
“有个女的!”
“哎呦,我去你X的,叫你把风你都把不好……”
我战战兢兢地往一边缩了一步,一脚踩塌了几根芦苇,给王临月让出道来,后者的手在身后胡乱比划了两下,最终攥住了我的。我俩默契地拔腿往回跑,就听身后的人骂骂咧咧甩出一长串脏话,内容简直不堪入耳,跑到操场中间,我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从那片一人高的芦苇丛中钻出来四个男生,为首的谈不上壮实,身量却很高,还有一个瘦瘦小小,耷拉着头贴在他身边,对比鲜明。
我直觉对方眼熟,估计自己见过他们,而他们估计已经记住了我跟王临月的长相,随时都能报复上门。现在,我们除了快跑以外别无选择。
总算进了教学楼,我火速回教室,关门落座一气呵成,相比我,王临月的状态更差一些,她跑得嘴唇发白,额头冒汗,好像随时会倒下,周围的同学被我俩的情况吓了一跳,有和我相熟的,偷偷来问我出了什么事,被我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打铃了,大家安静下来,各自做各自的事,王临月悄悄换到我旁边,我不知道她在那片芦苇的后面看到了什么,几分钟的休息并没有让她的精神好一些,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她凑近我,把嗓子压得只剩气音:“是田青。”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个挨打的是田青……”
我一怔,所有的熟悉感都有了来源。
修改完成!检测到主线接入中……
今天发现有人给我的评论点赞
原来真的有人在看我的小说啊!
感到了一丝高兴[绿心]
感谢您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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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芦苇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