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救般蹲下身,正常一点拜托,要表现正当得体。我不该这样。
好想家,好累。家,家,可它在哪?我恍然大悟,我回不了家。家只是一个陷阱。
记得吗,朋友,我还蹲在路边呢。而车流只在咫尺之间,我什么都做不了。
不,别想了,要转移注意力。
从前我可没有这么仔细观察过,从固体变成半固体变成液体。作为人类的最后一天,有幸我蹲下来了,透过滤镜才看得到。还看见了是从鞋长到腿长到人身才是人头,不同的鞋支配着不同的人腿走不同的步伐。鞋!战争的炮火中厮杀的也是鞋,踩上红毯被送去祝福的也是鞋。其实书写历史的是鞋。也许我从来都是空无一物,我和我的心脏一样无用,它机械地跳动,我像个墨守陈规的蹩脚小丑。小丑说也许我们的大脑长在脚上……哦,不好意思我跑题了,是鞋子长出了脑子哈哈哈,开玩笑。
在被痛苦贯穿时,必须想点别的好难。
脚步声,我永远在别人的脚底下。被踏平,踏实,被成为路。我找不到路,不想找路了,没有力量。我的前方空无一物,空气也很稀薄。
很久就开始了,我有过一个噩梦。深夜的咚咚声叩击着我的灵魂,反反复复踩踏我的脊椎!我的躯壳被压倒、在黑暗中踩碎了。
疲惫、疲惫、疲惫不堪。我蜷缩着身体为追悼已死的灵魂而悲哀,我祈求他们,把我的□□一起带去吧。全还给大地吧,还给宇宙,还给最初的时间。夜太长了,要算足了时间摧残我。但这都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我明天不能红着眼见人。
该如何能成为幽灵,又如何消失得应该,消失得理所当然,永远隐藏在喧哗之外而不影响幸生者。
我不知道,于是无可适从。
我心中叹气自私地想让所有人都被世界末日杀死吧,让我自愿的赴死藏木于林。可又赶紧摇头,别的人的可爱还请继续存在下去。
我的胸口时常觉得空,像被腐蚀到一点不剩。手按着才感到心跳在循规蹈矩,而又摸到肋骨一排排架空着没有血肉的躯壳。也许我是空心的,是机器,是投影。空想!它们被美工刀辟了谣。
第二次我又怀疑那红色的液体也许是机油,这次辟谣的是钉书机。我把那枚针从我的肉里扣了出来,有点难度,费了些纸。不过没有汽油味。血可以凝固吗,不同部位的伤口愈合速度一样吗,不同工具又会是什么结果。我快乐地安排着计划,像开荒,似乎如此荒诞的生活就可以永远延续。
可秘密被揭开了。她很温柔,我在她温柔的手掌中像一只平铺开的小鼠。最后的记忆是我打碎了那只她给我称水的杯子,拧着一片玻璃递过去。之后我再也记不起我班主任的名字,连着也飞速遗忘了我初中所有同学的姓名、所有朝夕相处的面孔,那些铃声,我的学号。我删除了通讯录所有陌生的好友,连带没有杂质的祝福和我可悲的自尊心,葬在了被丢进垃圾桶的同学录里。
我没有上过学,我告诉我,我相信我。我不需要,我告诉我。但刀具不再是单纯的刀具了。我蜷缩在自我编织的牢中,双臂搂住自己,怀抱都一样温暖。我有自己就可以了,不需要分享,不需要理解,不需要共鸣。十指双扣,一问一答,我一分为二,与空气共舞不怕踩到脚。从此我有了伴。
没有露馅了,我阳光,我乐观,我积极向上。每一张照片,衣着得当、形为得体,我太想泯然众人了。
如果你在附近看到一双看起来浮肿的红绿色球鞋,那大概率是穿着我皮囊的冰淇淋,不过也很可能是其他人。据说是流行,畅销得不行。我没有精力去什么都去了解,但大家都喜欢。当然,不思考是最轻松的,这是最近的路。
毕竟我要死了,我可以让灵魂开口了,让他代替我死去的身体,说:那真丑得不行。真希望可怜的冰淇淋先生可以替我丢掉它。
话说回来,就我蹲着不动那阵,也有人路过顺手拍拍我的肩。我的杯子已经满了,说的话我也都懂,再灌多少也不会更沉了。我今天比懂更清清楚楚知道事实——冰淇淋掉了就是打水漂了。人们从来不需要努力接受的事实,无所谓的事实,断了我最后的稻草。
话说多了,当你看悬崖的时候,觉得不可能跳下去,但我们走着走着,回头已经在悬崖底了。让我们高高兴兴的!
就在一个没有人的空档,也仅仅是你搭我话的前两分钟,冰淇淋叫了我一声,嗨!真奇怪是不是?当代人都默认可以和冰淇淋搭话了,我也回复嗨!当然,没有诅咒也没有海妖,哦,这不过是吓唬你的。他甚至是怯生生的,毕竟他只是冰淇淋,反而是我欣喜过度,倒使我更像施暴者了。
“耶!算是我们恰巧都需要一个替死鬼和替活鬼。就是这样。嗨冰淇淋人!嗨人冰淇淋……”
冰淇淋没了后话,化干净了,平铺成薄薄的半透明一层,我蹲在原地没有起身,想等这也许只是一个比较长的停顿,但死亡就是悄然而至的,等不了一个间距较长的呼吸。
背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侧过头先看见地上那双滑稽的鞋,不由替他想这样的鞋会长出什么样的脑子。
“别难过了,去再买一个冰淇淋吧。”
是一张不细看就很开朗的脸,当天太阳真大,抬头几乎睁不开眼,他看上去像这太阳。应该……不是他。
我说当然,起身有点眩晕,他立刻上前一步挽了我,凑近我耳边他抿了抿嘴,迟疑了,片刻才说:“我答应了替他好好活下去。”
双眼澄清地像一个征求同意的乖孩子。
“或许你可以试着换换其他样式的鞋。”我拍了拍他的肩。
发言人落座。
“好吧,周锦岁你赢了。”余望晴往门口望去。
“……我们有在比赛吗?”刚回来的周锦岁关上门,他捧着两罐葡萄汽水。他总会在放映的中途单独回房间一会儿,再带着点东西回来,即使这里已经堆满了各种饮料和零食。
“不一样,每个口味都不一样。”他是这么解释的。
朝摇开口:“这么说,他借故事主人公讲述的,实际上是他自己的故事吧?所有人都是如此吗?我对这位讲述者很感兴趣,如果允许的话,我想见见他。”
周锦岁往后倒录像,盯着讲述者的脸若有所思。
“认识吗?”
“不认识。”
“朝摇……”余望晴忧心忡忡地伸手想够他的额头,“一般正常的人不相信冰激凌会讲话……”
“我不是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