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进入四月的蒙特利尔,气温已经爬升到了零度以上,冰雪虽然迅速消融,但是空气仍然冷冽。飞羽站在位于市中心一座大楼36层的公寓里,这是两年前买的楼花,今天终于通知验房了。
验房师是个金发的魁北克法裔女孩子,才二十几岁的年纪,身材高大,长相甜美,戴着一顶白色的安全帽。她背着工具包,从厨房的水龙头到洗碗机,从阳台的玻璃缝隙到浴室的排风扇,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检查,不放过任何细节。
“你看这里。”她在阳台那儿示意飞羽走过去,“这个窗框左上角的胶条没有封好。冬天会漏风。我会在报告里写上让开发商补好。”飞羽点点头。
她又爬上小梯子打开天花板上空调出口检查空气滤网,检查烟雾报警器是否工作……看着她认真负责不漏过一丝一毫地方,飞羽非常感动,忍不住说:“你太认真负责了!”
女孩子笑着说:“这是我的工作啊,职业要求。”她顿了顿,“我必须为屋主负责。”
飞羽一阵感动。来加拿大六年,所见所闻所遇,常常让她心里发热,感受到人性的温暖美好。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女孩子验房师呢!”飞羽说。在她的印象里,验房师都是男性。
“是的,女孩子从事这个职业比较少。不过我很喜欢。”女孩儿边说边填写完表格递给她,让她签字确认。微信突然响了。她打开手机一看,是戈平打视频电话过来。
“你在忙啥呢,飞羽?”戈平那边黑魆魆的,他似乎躺在床上。
“哦,我在验房呢。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国内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刚刚应酬回来,有点喝多了,睡不着。想看看你在干嘛。你又买房子了?”
“哦,之前买的Condon,就是公寓,今天验收。”飞羽回道。
“让我看看,格局怎么样?”戈平笑着说。
“好!”飞羽一边把镜头转了方向,一边和验房师打招呼,把她送到门口。
“你看,这房子在36楼,view特别好呢!看到没,远处就是皇家山,我们这里的地标!”飞羽边说边走到主卧:“看到没,从主卧的窗户看出去,远处是圣劳伦斯河!漂亮吧?”飞羽有点小得意。
“嗯,你们那边下雨了?雨中看这些风景,别有一番情致,真美!”戈平说:“一定很贵吧?”
“还行吧,3年前买的。”飞羽说。
“风景这么好的房子啊,在我们那边,起码200多万!”戈平说。
“换成人民币,是要这么多,差不多300万吧,80来个平方。”飞羽告诉他。
“过几年,我在山里找块地,建个别墅,再种点花草……”戈平慢悠悠地说。
“好啊好啊,种上玫瑰,对,蔷薇,围墙上爬满蔷薇,再种点紫藤!”飞羽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山野间,繁花盛开蝴蝶翩飞的画面,一座房子在花丛中若隐若现:“太美了!我好喜欢在山里,在大自然里的生活!”她情不自禁地说。
“好,我一定实现这个梦想!到时候你回国就过来住,我们一起去爬山!你不是喜欢爬山、钓鱼吗?我带你一起玩!”戈平很认真地说。
“好啊,我就喜欢寄情于山水间。等你建好了,我就去你的山间别墅度假!”飞羽一口答应。
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玻璃,像是她心里悄然浮动的愉悦,细密而美好。唯有一点缺失:江华明似乎忘记今天验房的事了,一个电话都没打。
2. 蒙特利尔的樱花,比江南老家晚了很多。
周日上午,雨过天青,飞羽带着牡丹、小卓和 Felix 一起去了市图书馆做义工。
图书馆外的樱花树静静地伫立着,风一吹,花瓣如雨般洒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铺了粉色的花毯,粉粉嫩嫩,令人不忍下脚。
小卓和牡丹在图书馆里熟练地分门别类整理书籍。这是俩孩子在去年年底发邮件给图书馆申请到的义工工作,每周来图书馆整理两次书籍。飞羽正好带着Felix一起来看绘本。此刻,小小的 Felix 靠在她的膝侧,正津津有味地翻看着一本关于海洋生物的图册。
这段日子正是广交会期间,江华明带着员工忙于布展,几乎没有时间和飞羽联系。飞羽似乎也已经习惯他的鲜少主动打电话、、半天不回微信,就算飞羽打过去视频,他也总是以举着手机太累为由,匆匆挂断……
可是今天,因为这满地粉嫩柔软的落樱,牵扯出飞羽对当年热恋期间第一次在樱花林里携手漫步的回忆,也掀起她心中对江华明绵密的思念,爱意的涟漪,忍不住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微信:“今天带俩大娃来图书馆做义工,整理书籍。我陪Felix看书。图书馆外面的樱花盛开了,落樱满地,整片地都是粉红的……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樱花林里漫步吗?”
发送后,飞羽盯着手机看了十分钟,静悄悄地,没有回音。国内是晚上十点,他可能在应酬吧,飞羽自我安慰着。
“迟来的春天~~细雨蒙蒙中的图书馆外,落红满地,绵绵的情致不禁忆起故国故城故河边的早春时节,樱花花瓣重重叠叠铺垫在脚下,可爱的粉嫩,诱人柔情万千……落红岂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自然界的美物,总是荡涤心灵净化灵魂。忆否,携手而行的日子……”
飞羽还是忍不住内心的激情迸发,跑出去拍了几张满地花瓣儿的照片,配上这么一段文字,在朋友圈抒发了一下情怀。
“美文美景,此情此景,引人思绪万千……”戈平在评论区的留言。这速度!飞羽笑了,总算有人get到她的心情。
3. 夜里十点,窗外街灯昏黄的光线映在窗帘上,万籁俱寂。苑飞羽刚洗完澡,用浴巾包裹着湿漉漉的长发,半倚着床头在微信读书里看《毒木圣经》,一旁的Felix正在呼呼大睡。咦,不对,这呼吸声怎么听着这么沉重啊,呼哧呼哧的……她连忙伸手探了一下孩子的额头,呵,滚烫!她赶紧打开床头灯,从抽屉里拿出一支耳探式温度计给Felix量体温。“滴”的一声,温度计显示屏上的数字是38.8度!这准吗?她从抽屉里又翻出一支传统的水银温度计塞到Felix的腋下,等了5分钟,拿出来一看,已经39度了!怎么会突然发高烧呢?飞羽着急起来,想着应该是傍晚去幼儿园接他的时候,走出幼儿园大楼,他不肯穿外套,飞羽想着就几步路到车上,也就由着他了。没想到这一疏忽,夜里就发起烧来。
来不及懊恼,她赶紧翻找降烧贴,手忙脚乱地撕开包装,把冰凉的贴片轻轻贴在Felix额头。小Felix完全没有反应,一直是沉在被高烧烧的迷迷糊糊的睡意里。
飞羽精神高度紧张地盯着他,隔几分钟就给他量一次体温。
——39.1°C。
——39.3°C。
——39.5°C……
飞羽的心直往下沉。
这降烧贴一点作用都没起啊!怎么办?她开始给江华明打电话,连打几个都没人接听,惊慌和愤怒,两种情绪相涌而出……
她脑海里闪过各种可怕的词:高烧导致惊厥、肺部感染……越往下想越怕。最糟糕的是,小王前几天临时请假回国了,家里只有她和三个孩子,小卓已经熟睡了,牡丹应该在写作业,马上就是中学毕业大考了,她不忍心去打扰她。
深深的无助感裹挟着她。
她打开手机,颤抖着手拍了一张Felix的小脸——小家伙闭着眼睛在沉睡,小脸烧得通红……
“小宝夜半高烧~”
她在朋友圈发了这张配图。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手机嗡嗡震个不停。通知像雪片一样涌来——国内国外的朋友们,一个个留言:
“怎么了?突然发烧?”
“吃退烧药了吗?”
“要不要赶紧送医院?”
各种关心问候,飞羽看着手机,等不来最应该出现的那个人:孩子父亲。正气得一头恼火,突然,戈平发来一句:“用纱布蘸鸡蛋清敷额头,退烧神效。我们这里的民间土方子,你可以试试。”
“真的吗?有用?”飞羽半信半疑。
“是的,我身边有人试过,管用。家里有鸡蛋吗?”他迅速回复
“有!我现在就去拿!”她没再犹豫,跑下楼,冲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颗鸡蛋,把蛋清分离出来,再找出一块纱布,回到卧室,敷到Felix的额头。
刚敷上去的瞬间,Felix被惊醒了,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妈妈,我好难受……”
“乖小Fee,马上就好了……妈妈抱着你呢……” 飞羽轻轻怕打着他的肩膀。
突然,Felix一边哭一边拼命揉起眼睛来。飞羽抓住他的小手:“Fee,不抓眼睛哈,妈妈帮你挠。”说着,她一下子睁大双眼:Felix的眼皮迅速红肿起来,眼睛几乎睁不开了!紧接着,整个小脸都变红肿了!
“天啊——” 飞羽颤声叫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唰唰直流……她赶紧扯下纱布,扔在地上,“Felix!宝贝!你怎么了?……”
这下她彻底慌了,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的头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跑出房间,推开了牡丹的房门。
“牡丹!牡丹!快起来,Felix发高烧,脸也肿了!”
牡丹刚刚进入梦乡,迷迷糊糊醒来,一听这话眼睛瞬间瞪大,“怎么回事?弟弟生病了?”她翻身起床:“我们赶紧去医院吧!”
两人用最快的速度把Felix裹进厚厚的毯子里。小家伙的脸又红又肿,眼睛只剩一道缝。
牡丹把Felix放进后座儿童椅,陪着弟弟坐在后排,飞羽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冲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