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萍知和郁征宁在客厅不知道聊什么,令抒一个人在书房里等待。郁萍知没叫她进卧房。即便郁征宁早知道,也亲眼见到两个人唇齿纠缠,更听见她软声哄他,但无论对郁征宁来说这事多么普遍,多么司空见惯,对她这样一个脸皮薄且收郁家恩惠的人来说,都算灭顶之灾。
令抒从书架上取了一本英文书坐在沙发上看,却完全无法看进去。因为太可怕了。她的精神像被郁征宁那句“见谅了”上了发条,清醒、惊憾。
一直到二十分钟后,郁萍知送走郁征宁,进书房找她。她看着他从从容容走过来,合上书本对他说:“我们完蛋了。”
郁萍知将她从沙发上抱起来,抱到自己怀里,这个时候他前几日受的那点委屈就不算什么了,以令抒在郁家做鹌鹑的个性,指不定就趁这个机会对他说:“我们分开吧。”当然,她现在平静的表情比慌乱失措更令他感到事态严重。
“你要跟我分开吗?”
“我有些怕,”令抒对他坦言自己的真心话,“不见你我难受,见了你我心里也不安。”
郁萍知沉默,手贴着后脖颈拢了拢,像安抚,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他说:“他要说早说了。”
她震惊,立刻坐直,“怎么……”这时候她才反应过来,最关注郁萍知的人是谁?就是四叔啊。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也是钻了空子。他自己感情上一堆烂账,知道抓住咱们这个事也威胁不到我,不会闲着没事在老爷子面前嚼舌根。”
令抒不大信,“你确定?”
“要么咱们现在殉情?反正都是一个‘死’。”
“我舍不得我爸。再说我还年轻,等我活到你这个岁数,我都不一定愿意。”
郁萍知哑口,片刻后气笑了,手在她腿上拍了下,“你这副尖牙利嘴就对着我。我什么岁数?嫌我老?”
令抒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她双手捧着他的脸掰过来,郑重无比,“我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可我不觉得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代沟是因为年龄产生的。”
“那是因为什么?”
“关系,危险关系。”
郁萍知颔首,他明白,这也是他如今无力改变的现实。
这时候他想,倘若当初他没有收拾令家呢?令抒是在令家在她妈妈的羽翼下长大还是会被接回赵家?他倒希望她待在令家,在亲妈身边做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不必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可惜令家做的事他不能高举轻放。
也可惜赵西觉做不到从一而终,让她有了赵淑桐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赵家再如何富贵迷人眼,她也没法认祖归宗。
“今晚在这里休息?”
“姑姑和我一间房,我得回去。”
“你姑姑混归混,有个本事倒挺值得你学习。”
“什么?”
“厚脸皮。”
“啊。要是姑姑听到她要气死的。”
她话没说完,郁萍知电话又响了。这次来电是羡阳,他没回避,当着她的面接通电话,羡阳问他什么时候回。
“过两天,你怎么样?医生说要多下床走走,手不能提重物,按时换药。”
“哎呀爸,我都有做到。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爸爸你现在有空吗?”
“你说。”
“我想回国念书……”她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嘈杂起来,接着换成一道温柔妥帖的女声:“你别听她胡说,谭乔回来她伤心,一阵就好了。”
羡阳在旁说:“我没有胡说,我想了很久,妈妈你不能这样干涉我自己的选择!”
郁萍知沉默了一会儿,让她们母女两个意见统一,但她们意见并不统一。
约摸两分钟后羡阳还在闹,他只好说:“这事等我回去商量。”
“好,她今天跟我讲的时候我就已经拒绝了她,没想到她这样坚持,自己偷偷拿了手机给你电话。这么晚打搅你了吧?”
“没有,让孩子早点休息。”
“这次还顺利吗?我有点担心你,”邹彤却没有挂电话,“本来这样的场合应该你弟去,他却竟然让你去。”
他并没有说是自己要来,就让郁征宁背了这口胆怯的锅,“无非是闲来无事吃顿饭,不必担心。”
“可我听说……”
“都带着保镖,辛薪没那么蠢。”他这么说。他鲜少打断别人说话,这次却显得有些急切,邹彤察觉到什么,识趣说好,又说:“上次你找不到的那件西装外套欧叔取回来了,已经放进衣帽间,你回来的时候看看是不是它。”
郁萍知“嗯”了一声,“谢谢。”按掉电话,看见令抒蹙起眉,腿落回地上,穿上鞋。
“什么意思?”
令抒站起来,她想一走了之,但最终没有。有些话她必须要和郁萍知说明白,她是自私的,趁她还清醒。
郁萍知似乎明白一点她在吃醋,她的表情严肃,但仍旧温柔,他牵她的手,“我们好好说,你生气,就都发泄出来。我理解你的感受,看不到未来,宁可被动接受。抒抒,我的确不年轻了,我可以接受你不付出、冷淡、过你自己的生活,但不能接受你轻视我的感情。”
他想将人拉回来,但她一动不肯动。
令抒把手抽回来,坐到了旁边摆放的那张单人沙发。郁萍知略有些紧张的神色稍稍松弛,同他的心一样。令抒在脑子里措辞,应该怎么对他说,她微微颔首,说好,“我先跟你道歉,郁萍知,我没办法给你我的关系一个合适的定义。”
“我接受,‘恩将仇报’、‘破坏人伦’这样的标签绝不会落在你头上。”
令抒没想到有一天他和自己会这样同频,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这让她觉得自己这颗心脏像是装了一块磁铁,被他身上另一块吸引了过去,已经不怎么受她自己控制。
“这样的标签也不应该落在你头上。”
郁萍知默然看她,在一片寂静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当然。我接受你的道歉。”
“那就说说邹彤和羡阳吧。我相信你告诉我的所有,但我介意她们的存在,像刚刚那样的电话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接了。”
“可以。”
“邹彤在你的生活中扮演什么角色?‘贤妻良母’吗?”
“‘良母’,羡阳的母亲。”
“那她为什么被允许进入你的房间?”
“这是我考虑不周。在外面我有自己的住所,回家这段时间因为羡阳不得不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她在家远程工作,能兼顾到一些琐事,我回去会跟她讲明白。”
“不用讲。”
郁萍知看向她,不解。
“把你所有常用的物品搬到公寓,羡阳痊愈之前,除了必要的探望,不要回老宅。”
郁萍知沉默。
“做不到?”
“不,”他摇摇头,笑了,“抒抒,我很高兴你对我有这样的要求。”
令抒抿了抿唇,她对他当然有占有欲。
“还没完。”
“你说。”
“羡阳回国,可以。我听出来了,羡阳想回国是真,我跟她吵过那一架,她比我知道的还多,她清楚地知道你这个爸爸没有血缘关系,要维系感情,保持自己的地位,只有多相处;至于邹彤,我看不出来她的真实想法,就像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在你身边待这么多年。你让她们自己商量,是把父亲的角色撇开,可对于羡阳,她对我妈妈的判断有失公允,对我亦然,长此以往,我和她你必须选一个。”
她顿了下,道:“让她回来,也让邹彤放心地待在国外。”
郁萍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没说话,起身将她拉进怀里,她被吓了一跳,被他横抱进了卧室放在床尾凳上。
“你做什么?我话没说完。”
他却单膝跪地仰头吻了上来,直至晕眩她才轻轻将人推开,“郁萍知!”
“你就这样骗我?”
“我骗你什么?”
“我以为你一点不会算计。”
令抒哑口,想把这事揭过去,却还是在他灼热的目光下翘了下嘴角,“我算计什么了?生活中有什么值得我算计的吗?我能算计到你郁家的家产吗?”
“这主意很好。”
令抒自己却并不觉得。只是当下不得不给出的建议罢了。邹彤未必不想回国,可回国身份尴尬,还不如不回,可她不回,又会有所顾虑,不断让以羡阳为借口叨扰郁萍知,那不如就让羡阳在这边做一个小侦探,把邹彤想知道的都告诉她。也让郁萍知把这个爸爸做得再尽职尽责一些。
她微微叹了口气。
“还有什么?”
她想了想问:“郁萍知,如果我一辈子要待在郁家呢?就做一个乖巧懂事、逆来顺受、任人摆布的好孙女呢?”
“既然要做笼中鸟,那不妨换一间。”郁萍知温声道,他说得认真,表情也认真,笑得像是那间牢笼已然为她准备好。
令抒心绪微沉,手心贴上他的脸,“真坏。”
令抒前半夜睡得很好,后半夜郁方霖三番两次翻过身来抱住她,亲她的脸喊“裴意端”,她四点多醒了,想还不如跟郁萍知睡,起码他老实点呢。
她那个在一起很久的情人是裴家的私生子,老爷子以为她只是玩玩,没想到玩了这么久,她三天两头往那边跑。
前几天老爷子在饭桌上提醒她别玩过了,别把孩子搞出来,外面风言风语已经在传,可以嫁裴荐川为什么要跟裴意端厮混?她却笑嘻嘻反问私生子怎么了?私底下对令抒说:“私生子?那郁琳周和郁征宁不是私生子啦?私生子就算可恶,他这个出轨男就不可恶了?冠冕堂皇。”
令抒想,自己是不是也算个私生子呢?
赵家的私生子。
这些人她不了解,却也多少听说点,赵家和郁家的关系不怎么好,属于一开始冷处理,久而久之分庭抗礼。
想存活,很难不拉帮结派,不然就会像辛茉姑姑家里一样,家族企业,族里五十多口全部葬身鱼腹,至今也只有周淮以一个人在坚持追查。
赵家往上三代与温家关系不错,赵家只做生意,温家深耕赵家进不去的领域,配合还算默契。但近些年,随着赵西觉掌权,他的大侄子、侄女出来接班,和温家的关系却淡了。也有说,赵淑弋是秋家的女婿,温锦却是秋潺水的前任,这层关系上看永远不可能有亲密合作了。令抒不这么认为,利益面前化敌为友太正常了。今天秋潺水不就同温锦见面了吗?
那老爷子会不会为了利益把她送回赵家呢?毕竟赵家现在蒸蒸日上。
她这么胡思乱想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郁方霖不肯起床,她只好和郁琴实下楼吃饭,餐厅里又遇上那群人,只看着郁征宁颔首就走过。
一群人行至隔间,临水落座。秋潺水问郁萍知和郁征宁:“三哥、征宁,方才那姑娘是你们家老几?看着年纪很小啊。”
郁萍知瞧了赵淑弋一眼,淡淡道:“我大哥的女儿。98年生,你说小不小?”
赵淑弋和郁征宁同时看向他,但视线很快收回。
秋潺水叹:“那是很年轻,年轻真好。”
郁萍知远远跟她喝了一杯,“说这话,你这会儿不也年轻么?”
秋潺水笑了一下,调侃道:“看来这家美容院可以续费了。”
大家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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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投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