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方霖今天不去主楼吃饭，到大哥家里蹭饭来了，令抒在床上趴着看书，她坐在床尾逗当当和可可，问令抒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邹彤和郁萍知。”
“不像情侣。”
“我觉得有那么点意思，你看那邹彤，一副女主人的架势，咱家的楼还烦请她开金口允许上去呢。”
“她毕竟暂时借住呀。暂时借住就是人家的地方，羡阳还是她女儿，我们要去打扰总得经过她的同意的，你别郁闷——”令抒忽然察觉郁方霖对邹彤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姑姑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她？”
“不知道，可能因为她之前监考的时候污蔑我作弊吧。”
“啊，有这事？”
“昂，”郁方霖说那很久以前的事，“当时考数学，也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往我脚边扔了纸团，也不是我要的，结果她一口咬定我是当事人非把我抓老师面前了。抓作弊是她职责没错，但我又没捡那个纸团，你没证据凭什么不让我把试考完，真讨厌！”
“那确实应该让你把试卷先写完。”令抒赞同道。
“她是不是很讨厌？”
“她看我的眼神让我不舒服，可我能理解她。”
“哎哟我大侄女，她都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信不信？令家人害她……算了，不说了，都过去了……”
令抒没追问，因为郁萍知都跟她说过了。邹彤的经历令人惋惜，他说完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共情她，好几天以后她情绪才淡下来。她希望邹彤现在能过得好，那些惨痛的记忆最好都淡忘了，但她偶然一瞬发现能让她幸福的方法里有一个是郁萍知。郁萍知会爱她吗？令抒觉得不可能，就算是日久生情十几年也该有结果了，何况郁萍知从一开始就把邹彤视作了一个包袱，令家硬塞给他的包袱。
“那你说郁萍知为什么忽然换那奇奇怪怪的头像？”
因为前面的头像太吓人了呀，“姑姑你不觉得三叔这个新头像要素齐全吗？他叫郁萍知，头像上有鱼有瓶子，多巧思呢！”
“重点不在它有多巧思，”郁方霖强调，“或者说，它有多巧思，就有多诡异！郁萍知最早以前的头像一直都是他房门口那棵香樟，后来换成白底蓝字，写AMS，再后来就开始诡异了，用大海当头像，但点开他妈有个超好看的女人背影，现在更离谱，就好像跟那女人生了个孩子，三岁小孩给他画了个毫无技术含量丑不拉几的简笔画！你不好奇吗？我可好奇死了！”
令抒上次受了郁方霖刺激去问郁萍知：“你觉得我画的那个头像很幼稚吗？”郁萍知避而不谈说了四个字：“我就爱用。”
好不容易被安抚到的一颗心又因为郁方霖一句话陷入自我怀疑。
她微微叹口气：“是挺好奇的，不过爷爷都能偷摸生个小小叔，三叔他要是偷摸生个儿子女儿什么的也不足为奇啦。可是他不说应该有他的道理？咱们又不能去问。姑姑你把心放肚子里，迟早有一天知道的。”
“谁说不能？这就去问！”郁方霖灵机一动，“你倒是提醒我了。”
令抒“哎”一声，她已经拿过手机在她身边躺下了，点进和郁萍知的聊天框，发了个“三哥吃饭了吗”。
郁萍知过了差不多十分钟才回她：“？”
“三叔这会儿肯定吃过了呀。”令抒看一眼她的手机屏幕道。
“不一定，他们都不按时吃饭的。”
“噢，这样。”令抒想自己以后得提醒他按时吃饭呢。
郁方霖啪啪打字：“咱这头像挺别致哈，我大侄子画的？”
郁萍知此刻方送走那辆极眼熟的车。
他把车牌号发给彦泽让他查一下是谁的，彦泽却说不用查了，车是张雁驰的，准确来说是张雁驰的司机的。张雁驰的司机把沉船养护工接走了，郁氏闲云野鹤的三股东都掺和进来了，指向太明朗了些。
他让司机掉头去季家，看郁方霖的消息，该来消息的人不来，不该来的来。
“你大侄女画的。”他回。
郁方霖从床上坐起来，“我去，你三叔在外面生了个女儿！抒抒快看！”
令抒蹙了眉，什么鬼？郁萍知属兔的啊。
接过郁方霖的手机一看，倒抽一口凉气，吓得差点给他删了。
郁方霖嘻嘻哈哈给郁萍知发：“真的假的？也不带回家里来？我嫂子呢？你老大不小也该结婚了吧！”
郁萍知：“玩去吧。”
令抒提醒：“他叫你别烦他呢。”
“我这不是在给自己自己找乐子吗？”郁方霖道，跟郁萍知说：“我在大哥这跟抒抒玩儿呢，本来想邀请三哥下周一起去北城泡温泉，谁想到看见三哥这让人想入非非的头像呀。算了我们自个儿去吧，不打扰三哥带孩子了。”
“你原来打算邀请三叔去泡温泉？”
“瞎扯的。”
令抒点点头。
过了会儿郁萍知问她：“哪家？”
“煦山公馆那边，前段时间在北城碰见费二，他说请我过去玩。”
“玩得愉快。”他回。每个字都是结束聊天的语气。
郁方霖“啧啧”两声，按掉手机对令抒说：“没劲。下周末有空吗？我们去北城。”
“你不是说瞎扯的？”
“邀请他是瞎扯的，去泡温泉是真的。你是真傻假傻？”
令抒耸耸肩，翻过一页书。
郁方霖想起什么来跟令抒说：“大侄女儿，当当最近东西吃得很少你知道吗？”
“知道，”令抒伸手摸当当的脑袋，当当把脸贴过来，“老家伙了。我很多次经过那家宠物乐园，想进去妈妈却不让，她说家里不允许养狗。我刚把它带回来的时候，它只有那么大点，却陪我淋了一场雨。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陪着我呀。”
当当仿佛听懂了，呜地一声，我很爱你。
“所以你爸才给你养的可可？”
令抒不知道爸爸怎么想的，“大概是吧。”
“沉静的人大多细腻，”郁方霖道，又觉得这话怪怪的，不符合自己的风格，“你爸从小就想得多，说得少，做事深思熟虑瞻前顾后的，唯独养你这事，他都不跟老头商量就定了，也是很牛。我差点以为你是他亲生的，我说那可真是我大侄女了！”
令抒说是啊。她想起她妈妈。
郁怀川多年未婚，她从前以为是他身体不好没有精力情爱，其实是心中惦记着一个走了十几年的人。她不知道感情放心里不去抒发、不去释放、不去表达多么煎熬，也不知道思念总是在心里鼓动而那个人永远回不来都多么痛苦，从前想前进却不能，现在向前进已经没有路。
她多希望他不是心思细腻的人。
周末，令抒刚跟卢老师聊完就收到郁方霖的消息，说是到校门口了。
交完最后一个项目的结题报告，卢老师让她把原本准备做的实验交接给了师妹，她在校的时间就可以都腾出来复习，她打包了宿舍的东西去自习室，收拾完拖着箱子出校门。
北城不远，郁方霖自己开车，但被郁雯岐摁在了副驾驶上，“我还想多活几年，你给我滚。”
“就是因为不熟才练啊！”
“你拿我们三个练呢？”郁雯岐砰一声带上车门，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调侃她：“前阵子我也在北城遇到费二呢，怎么他就邀请你不邀请我？听说赵家的拒绝了危仪然，又拒绝了他，他这是打算在咱们莯城找个对象？”
“不会吧？赵老二不要他我也不要。”郁方霖说。
“赵老二不要的小白脸你不是要了？”郁雯岐不放过她，话说完被锤了一拳头。
郁琴实坐在后面，冷不丁来了句：“费二人家也看不上你啊。”
令抒往郁方霖嘴里塞棉花糖，“姑姑你要收敛一点了，你在我们学校的名声都不好了。”
“怎么不好了？都说我什么？”
“说你仗着自己漂亮拈花惹草。”
“这不还说我漂亮吗？有眼光哈。”
“难听话我都给你过滤掉了。”
郁方霖：“……”
令抒很少来北城，但她知道北城温家。从前温家和赵家走得近，这几年却跟郁家走得近，这从她爸爸那些合作方案上能窥见一斑。
这并不是好事。令抒隐隐察觉这段时间风和日丽的背后有些暗流涌动，不知道郁萍知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说实话查案的事并不归他，但周淮以不肯透露任何信息给他，令他感到不安，他必须用合法手段获取一些自己需要的信息。
令抒自认为有些了解他。
他虽然对郁皓轩感情不深，但到底还是郁家人，郁皓轩广博的爱也算分给过他，他不担心郁皓轩晚节不保——他就没节操，但希望他安享晚年。
辛茉随便动动手就能把很多人拉进局里，辛薪一个亡命徒什么都不怕，他们的锅被砸了，谁也别想端好这碗饭，这个时候总会有人在背后做手脚，让局面越乱越好。
郁皓轩这次车祸就是证明。
几个人在希域酒店办完入住，专车接去煦山。也不太远，这处装潢并不精致，倒是很清新自然，桡玉山庄虽是在山里，有些装饰却依照周老的爱好来，整体显得杂乱，符合周老喜好却不符合年轻人喜好，煦山却风格统一，没有任何过分雕琢，从大厅进入就感觉心静了下来。这是很难得的。
但令抒的心静不下来，几个人由侍者引去餐厅的路上碰见了一拨人，这些人令抒基本不认识，但她认识混入其中的郁萍知。他怎么跑北城来了？
郁雯岐上前寒暄两句算完。
一般他们一起出现，都是有重要的宴会或者酒局，那是公事，她们这些小孩，哪怕是郁方霖和郁琴实这种虽在集团挂名但其实只是虚职的也不便上前打搅。
其实也挺好的，不然你上去先喊哪个呢？虽然老大老二一目了然，但你给人排了座次人家也不高兴的。郁雯岐也主要是跟打头的周令芸和温锦说了声好巧。
人走远了，郁方霖笑说：“郁征宁不会吧？连这种会都不敢来了？居然让郁萍知来。胆小鬼，周令芸都不怕他怕什么，我要是辛薪就先骚扰周令……”
话没说完被人拽住了脖子，她“哎”一声，几个人回头看见郁征宁站在后面，他脸色不好看，视线扫过几个人，松了手，“我说谁家小孩不懂事敢在这里嚼舌根呢。”
语气很冷。
郁雯岐对郁征宁一向是不客气的，“这不是关心四哥么。嘶，怎么四哥来了三哥还来？”
温锦的邀约送到郁氏的时候他正在跟郁萍知摊牌，张雁驰还是那个性子，既不可能站他，也不为周淮以办事，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敢明目张胆接走那个养护工，就不怕在暗处的辛薪——和其他所有人。郁征宁这段时间很忙，公事私事一堆，他大部分休息时间都被挤压，趁这次邀约来放松放松，郁萍知说自己也挺久没放松。
言下之意是也要来。
他那时也困惑，他这个董事长比张雁驰那个董事还甩手掌柜，脏活累活一律赖掉，这种事居然也掺和，也不怕他那个舅妈跟他急。现在他知道是为什么了。
视线在令抒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一瞬，“他自己要来的。”
不等几个人再说话他转身走了，身后的助理连忙跟上。
*
令抒忙了一周，刚下汤池就困得不行，得亏郁方霖在旁边叽叽喳喳她才没有真睡过去，等他们准备走了，刚巧碰见郁萍知他们也谈完事过来。
两拨人迎面碰上，郁方霖不肯走，说自己也是第一次见这个阵仗，“可恶，秋家的真他妈爽，这六十四块腹肌全让她一个人看了。我单身我都没得看，不行，我也要看！”
郁雯岐伸手把人提走，“别丢人了。等你哪天成为我们家的顶梁柱你也可以。”
郁方霖这一惆怅就惆怅到了晚上。
十点多，她躺在床上哎呀一声，问令抒：“大侄女儿你说我能不能成为我们家的顶梁柱？”
令抒认真地想了想，“姑姑你可以从努力工作开始，比如按时打卡上下班，接触一下公司的业务。”
“我需要鼓励，不需要具体方案。”
“那你可以的，我相信你。你不会比三叔干得差。”
“怎么是三叔不是四叔？”郁方霖机敏起来，“所以你认为咱们家的顶梁柱是郁萍知不是郁征宁咯？”
“没有啊，我认为我们家的顶梁柱是爷爷。之后应该是你……”
话没说完，郁方霖搂着她笑起来，“大侄女儿你从哪儿学的油嘴滑舌啊我好爱听啊。”
她今天睡得很早，令抒大概是下午困过一阵，到了晚上还有时间背几道题目，约莫十一点，郁萍知的消息弹出来：“这个点我能说话了么？”
这么多天第一条消息，令抒赶紧放下平板给他回：“你来消息好巧，姑姑刚睡下。”
“那本来是我的位置，”郁萍知说，但能想象他的语气不太好，“出来。”
“你不睡觉呀？”
“你睡得着？”
“其实还好……”
“我睡不着，我气得睡不着觉。”
令抒给他回了个OK的表情包，披个睡袍上楼。
他们基本都是一个人一个楼层，不用担心会碰到别人。电梯门打开，郁萍知站在电梯外面接电话，令抒钻进他怀里，踮脚轻轻吻了他侧脸。
“我接个重要的电话，稍坐一会儿。”他安抚她在一旁沙发坐下，让服务生给她热了一杯牛奶。
他用德语说话，令抒是完全不懂的。两条腿收在沙发上给刚闲下来的宾原原回消息，宾原原不喜欢她的婚礼，让令抒觉得给她当伴娘再也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郁萍知端来牛奶递给她，她坐在那一边喝牛奶一边玩他手上的指环。他这一通电话打了五六分钟结束，把令抒从椅子上拉起来，让她站得比他高。
令抒小臂搭在他肩上，手落在他发间。
“你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你姑姑给我发消息，问我怎么不邀请你们一起，”他牵起她的手摩挲，“说六十四块腹肌你一块都没看过。她说自己倒是无所谓，得带你开开眼。”
“哇，谢谢她，但我没这么想。”
“是吗？”
令抒点头，心想郁方霖真是会挑时候凑热闹，这对她来说实在是雪上加霜，“真的，你信我。”
郁萍知望着她，似乎试图从她的眼神里找些判断的根据，“牛奶怎么样？”
“给你尝尝。”她低头咬住他的唇，身体的重量落在他身上，哄他意味明显。
郁萍知浅尝辄止将她拨开，她顿时沉不住气了：“你怎么还生气呢？我这周是真的很忙，周三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
郁萍知视线落在她身后，手抚着她的后脑将她往自己方向带。
令抒哑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听见后面传来一道男声，那种熟悉的冷冽感直冲脑海。
“来得不是时候，抒抒见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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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投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