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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广汇斋终于也要结业了,不染拿回了最后这个月的账册,他本不想走这一趟的,因觉得再无必要了。其实每每到铺子里看账他总要头疼的,可是这几年无论是学着经营还是管理账目,这些他觉得无趣的事,他都耐着性子做了,只为让那人高兴。

不染把账册丢上车,教车夫先回去。他不想回府,他想去找他。可刚走到城门口他便又折了回来,他厌恶那座军营,厌恶所有要分开他俩的人和事。

他甚至开始厌恶这世间的一切,他又变回了从前的那个自己,万物在他眼里渐次失去了颜色。

不染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走着,沿途的商铺十之七八都已关张,街上是那么的冷清。他站定在樊楼前头,望着紧闭的大门,回想着此处昔日的客似云来。他想起初次被赵伯渊带来这里时的夜晚,那晚的自己貌似迷醉在了那片华美之中,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坐在他对面假装不经意时不时望向自己的那个人,才是这世间他所见过的最动人的风景。

再往前便是常春阁,不染在这里第一次清楚的意识到,那些貌美艳丽的小娘子再如何妖娆撩人,也不敌赵氏的一个微笑璀璨耀眼。在这里他第一次见识了爱恨之间的推拉纠结,也是在这里,他勇敢的为自己争取那个能在瞬间为自己的整个世界涂上色彩的人。

可是那个令他们内外交煎的雨夜、那年雨水也无法浸湿的坚决、还有那场无比激烈却又悄无声息的战役终究渐行渐远。终究还是成了埋进不染青葱岁月中的、明艳却苍老的回忆。

冬至将近,晔城的风已然开始透皮刺骨。他走走停停,这里那里,到处都有他们活过的痕迹。新鲜如昨日,仿佛仍将继续。然而,这只是他心中的不舍催生出的妄想。他无法阻止曾经熟悉的日常土崩瓦解,随着残酷的现实,随着逼近的别离。

“公子请留步!”不染经过城中唯一一间仍然开着的酒家时,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的在他耳边响起。“家主想请公子移步楼上一叙!”

不染回过神,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抬头望见了那张曾让自己在温暖的南境春日里,觉出阵阵寒意的伪善的笑脸。

“公爷万安。”不染不失恭敬的冲这人行礼问安。

“不必多礼,坐吧。”赵国公还算客气的招呼道。

“谢公爷。”

“老夫请你来是想问你,你对我儿…… 可是真心?”

“公爷真是开门见山!”不染有些惊讶的同时,也觉出了这位风尘仆仆的老人家胸中那份急切的分量。

“事情不弄清楚如何往下盘算?老夫无谓多费口舌。况而今也没那个闲工夫再绕弯子!”

“是!不知死生契阔在公爷看来,算不算真心?”不染直视着这人的眼睛问道。

“呵!”赵国公这声冷笑里装着的鄙夷,即便强压着还是暴露无遗。

“想必你也知道,我儿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想不开!每每累得家亲为他忧心劳神。其实来此之前,老夫心中尚无把握,现下得了你这句话,也算可稍稍安心了。”

“将军一生所有的遗憾错漏都是从您的那个决定开始的,公爷才是他所有苦痛的始作俑者。若非如此,他也许至今还留在华陵,做那个最乖顺的儿子。听从父母之命娶一位门当户对、蕙质兰心的娘子,过安宁逍遥的日子。断不会从军,也不会受困于杀戮。不会来到这苦寒之地,更不会遇见我。公爷自然也可免去了眼下的这场困顿。”

不染看着眼前这个衰老的男子,心里十分清楚他在打什么主意。即便这人再如何的权势滔天、机谋善计,到底还是要受制于人父这个身份。看着他几近全白的须发以及长途跋涉后难掩的疲态,不染不禁心生怜悯,遂好心提醒。

“老夫不敢妄言平生绝无过错,可已过去的事情再怎么追悔也是无济于事。既如此,不如着眼当下!其他的,便留待午夜梦回时再做纠结好了。”不染的话赵国公自然是不爱听的,可他倒也并未与不染计较,只因还不是时候。

“公爷真是务实…… ”

“你当是个机灵的,应当清楚老夫此行的目的。其中的利害自无需多说。我儿固执、不受劝解。眼下怕是说破了天,他也不会动一动。不过老夫尚有一法可使我儿就范,但需你来配合。你只消与老夫演一出戏,装作是被绑去了墨都即可!

我儿…… 心系你,定会来追。到时老夫便着人将他制住,待到此地沦陷、米已成炊,他无力回天自然便老实了!待会儿你留一样信物,再写一封亲笔,之后便随老夫回墨都。我派心腹去送信给他,咱们将戏做足,如此,也可免得你他日无法与我儿交代。”赵国公一副和颜悦色且略带得意的模样,似乎算得很定。

“呵~ ”不染笑了“公爷真是周到!竟还为小人做了盘算。可将军毕竟违逆了圣意,小人只怕他回去后圣上会怪罪!”不染故意要引这位老人家再多演一会儿。

“我儿文韬武略!岂是他身边那些庸碌无为的蠢货可堪比?便心有不悦又怎样?!左不过申斥几句也便罢了!况还有我赵氏一族,还有老夫这个父亲,断不会容我儿真有什么损伤!”赵国公说着摆了摆手,面上很有些高傲。

“公爷似乎一早便已成竹在胸了。”

“如何?此乃两全之法,你可是答应了?”

“是谁人的两全法?左右不是将军的!”不染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冰冷,说罢起身便要走。

“站住!这便是你对我儿的真心么?!你难道不想他活吗?”一听这话,赵国公一下子便意识到自己被眼前这小子给耍了一把。

对于文德公赵元枢来说,这简直堪称是平生的奇耻大辱。他虽已怒不可遏,却生生咽下了这口气,想着等平了事,再一并算账。

“可惜我想要的,不是他所求的。若我只顾成全自己,那才是真的辜负了他!”不染边说边退到了凉台的角落,他单手抓着栏杆向外望了一眼远山,随后昂起头傲视着赵元枢,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

“您根本不懂爱,难怪会犯那样的错误!您也不了解自己的儿子,更不知道他这些年来经历了多少身心上的苦痛。您本应是那个他最敬爱的人,本应成为他心底最坚实的依靠,成为他为之自豪的存在而不是羞耻的根源!可您都对他做了些什么?

将军是您的儿子,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物件!由不得您想摆哪里便摆哪里!他为何执意不肯回去您真的不关心吗?为什么事到如今,您想的仍然是怎么操纵他、算计他、逼他就范,而不是试着去解开他的心结呢?是你让他变得可悲!他不该有你这样的父亲!”不染深深吸了口气,强忍着锥心的疼痛,眼中浅浅的泪妨碍不了他的坚决。

“国公爷别打我的主意了!我绝不会让您用我的性命去要挟他的!”

“我们父子之间,还轮不到你这污糟祸人的玩意儿来置喙!不识抬举的小东西!你真以为本公是来找你商量的吗?”

兴许是被不染戳中了痛处,羞愤难当。亦或此人真的冥顽不灵,把不染的逆耳忠言当成了奚落辱没。左右这人已失去了仅有的耐心,彻底翻了脸,重又变得的盛气凌人起来。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几桌便服侍卫也跟着蠢蠢欲动。

“难道公爷以为我便是那么好下手的么?您最好让您的人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即刻便从这里跳下去!”这小兽的威胁里带着傲慢,当然也夹杂了对这个名为父亲的人不尽的失望。

“小混账!”赵国公气得拍了桌子,他身后的侍卫也在这出乎意料的威胁和国公爷的震怒中重又恢复了平静。

赵元枢才不在乎不染的死活,只是这小兽的性命是自己最后的筹码,绝不容有失。他们就这么僵持着,不知为何,此刻赵元枢眼里所见的仿佛已不再是不染,而是自己那个因爱而叛逆、为情而执着的儿子。

“左右我此生是无法拥有他了。”不染幽幽的说“与其余生煎熬,倒不如就此了结了好。托公爷的福,得了个好由头呢!不过我得提醒您,莫要小看了您的儿子。这些日子无论我到哪里都有人暗中跟着,这是将军对我的用心…… 所以,即便只是带上我的尸首,您也休想出得了晔城的大门!公爷若是不想再在将军心上扎一把刀,便放我走吧。”

李茂谦的脸上再次露出了俯视庸碌众生时的万丈冷漠,他赌上性命的威胁只出于一个目的——成全自己的爱人。

“再在将军心上扎一把刀。”这句话何尝不是一柄利刃。作为一个父亲,无论自己承认与否,赵元枢都于心有愧。他又怎会不明白,他那惯会忤逆的儿子只是在把心头的伤揭开来给自己看。

“到底这法子是行不通了。”赵元枢在心中兀自念叨着,他眉头紧锁,阴沉的脸色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他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地面,低沉着最后又问了句:“你真能由着他去做那等糊涂事吗?”

“公爷还是自己去与他说吧,您亏欠他的此生是偿不了了!总该去道个歉,话个别吧。”不染搜刮出自己心肠里仅剩的仁慈,忍住不耐烦,做了最后的点拨。

这小兽到底还是毫发无损的回了府,心如死灰的他又岂是那个故作镇定的老人家能拿捏得住的。

曾经,他因为自己的无法给予而倍感失落。而今他终于能为那人做些什么了,可他却根本高兴不起来。他多么希望自己就这么卑劣的与人合谋算计了赵氏,至少这样那人还能有一线生机。

至于东窗事发后,自己被责怪也好、被怨恨也好,乃至被冷落被驱离都没关系。他心甘情愿被人利用,他甚至不在乎自己这枚棋子成功的钳制住赵氏之后,会面对何种阴毒的算计或是被秋后算账。

他想要的只有那人的一世安稳,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奢望。他做不到像赵氏那样狠,他冰冷的理性和甚于常人的自私冷漠,在赵氏身上注定派不上用场。不染早已被自己的爱困住,像一个忠诚的士兵那样令行禁止。即便自己的余生将面临巨大的痛苦,他依旧无法违背爱人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