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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冬月初二,丁丑

又一个纠结难眠的夜,不染已三日未露面了。赵氏隐约感觉到他已知道了什么,可自己不敢去问。这样近乎互不理睬的选择像是一种心照不宣,连荼蘼也觉得奇怪,铺床时甚至特意问了问。

赵氏用一句“不染事忙”便打发了她,也打发了自己,他的心态是能拖一日是一日。赵氏的胆怯与他的决绝对比鲜明,他不怕死,却怕活着面对。在这一点上,赵氏与被自己嘲笑过的方去芜并没有本质上不同。

他这个人并不勇敢,他说自己累了,实际上他只是心病难医。他的矛盾与胆怯看似是苦难的一部分,实际却也是生存本能给他的最后一个救赎自己的机会。

同一时刻,不染已穿戴整齐,熟练的把匕首扎进绑腿,使靴子遮住。这精美也尖锐的利器本是赵氏赠予他、教他保护自己用的。当时的不染可不曾想到,这东西的杀气并不挑人。

他的笑容略带苦涩,这苦涩来源于戏剧性的讽刺。尽管他翻来覆去的告诫自己,千万要管住脾气。不能与那人硬碰硬,话语要柔软,既得把握分寸又不可掷地无声。

不染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可当他握起这把匕首的时候,那个亮着爪牙、高傲冷漠的小野兽却被重新唤醒。

唤醒它的是手柄上那颗被打磨掉棱角的绿松石,那石头依旧清晰得记得自己矢志不渝的爱情。远在它被开采之前,他对大地的爱恋已深深的流淌进了自己的每一条纹路里。这是任何能工巧匠也打磨不掉的,爱的野性。唤醒不染内心那头猛兽的正是这种野性之爱的共鸣。

不染把心一横,想着若不能如愿,今夜便是自己的死期。他虽没打灯笼,走在黑暗中的步伐却从容得一如往昔。他推开温雅轩的院门,穿过已无夏花秋雨点缀的院子,吱嘎一声他推门进了屋。摸索着点起一盏烛火,搁在了外屋圆桌的正中央。

即使透过青纱帐,这股来自旷野的气息也让人感到不寒而栗。赵氏不禁心头一惊,“该来的总要来的”他不断的在心中鼓舞着自己,尽管他那副精壮的身躯已经开始不住的颤抖起来。他咬紧牙关,硬着头皮起身出来应对。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有些事想问你。”

“何事?”

“告示都发出去好一阵子了,城中的百姓想走的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启程了?将军如何也得回墨都去复命不是吗?”

“再等等…… ”

“还等?等什么?过年么?!还是等图焱的爹派了将帅过来,你与他们战一场再走?”

“…… ”赵氏不知如何对答,他那瞎话忽就说不出口了。

“你怎么不说话?若你想去东尽…… ”不染似乎还存有最后一丝幻想,他因过度激动而呼吸急促。“若你想去东尽,我是很乐意的!我巴不得你只顾自保,断不会因此瞧不上你,你知道吧?”

“我不会去的。”赵氏表情淡漠。

“那你把那么多家产挪到东尽,打的又是什么算盘?”不染心下一沉,心跳倏忽加速。他瞬间失去了来时的从容,赵氏俊朗的面容也无法再让他保持耐性。

“你能查到应该也能猜到,何苦还要来问?”

“我若不问,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别说这样的蠢话!”

“呵!”不染冷哼了一声,心中的狂怒刹那点起火焰。

“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我实在无法将你留在这混乱不宁的地方。那外邦之地虽算不得世外桃源,但相比起来到底也是宁静安乐的。等过了年,你便同哥哥一道先过去,在那边安顿好,等着我便是。”

赵氏的柔情里一如既往的带着哀愁,他看不染的眼神充满了恳切。他开始了自己的表演,一本正经的说着谎言。

“笑话!你是什么居心以为谁瞧不明白么?!”

“你几时开始像个妇人似的惯会胡思乱想了?我能有什么居心?不过是想安顿好你,断了后顾之忧罢了!”

“你如果非要留在这儿,我也不会走!索性你我一道交代了,也好落个清净!”不染决绝道。

到此时为止,他二人的语气并没有反映出他们内心的愤懑、焦虑乃至恐惧。他们的语调随着各自的语意抑扬顿挫,可听起来却又那么的平淡。或许暴风雨前的宁静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你这是什么话!我都说了…… ”

“你说是什么话!赵伯渊,你欺人太甚!!”不染打断了赵氏的话,他的疯狂突如其来,他温润的嗓音在咆哮中变得恐怖。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留你在这危城险境,我如何安得下心出征?难道次次都要我分心去顾念你的安危不成?此战注定凶险,我虽没有十足的把握却也没到绝无胜算的地步!我答应你,等这事完了,我也算尽了职责、圆满了誓愿。从此我便远离这许多的纷争,再不踏入沙场半步。与你一同在安栖安度一生,好不好?”赵氏的眼里分明有憧憬,或许他连他自己也一起给骗了。

“我不是孩子了!谈不上懂不懂事!还是你以为我怕死贪生,装着傻、闭上眼、 捂着耳朵,不想不看不听!你只一万兵马,他西尽可有几十万骁勇善战的铁骑!如此悬殊的战力,便是你运兵如神,你的部下个个都可以一敌百,你也未必会有多大的胜算!这明摆着就是场送命仗啊…… 我是知道你的,你从来都是言语劝诫无用,便开始假装发脾气吓唬人。如今更甚,竟堂而皇之的诓骗起我了!你知道么?从前是我有意顺着你,只因那些事无关痛痒。可而今说的是你的命!你要我如何上你的当?!”

“你听我说…… ”

“我不听!想哄我走,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选吧,要么让我陪着你,要么与我一起走,要么即刻便让我死在你面前!”不染的凶狠如期而至,事到如今,他与赵氏终于有了共同之处。他一样的不怕死却怕活着面对,面对永失所爱的人间炼狱。

“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回京、不会降敌、也不会走,你同我闹也没有用!”赵氏把心一横,索性撂了底。他背过身死死的攥紧了拳头,话说得已没了回环的余地。

“你这个人…… 怎么…… ”不染心头的怒火一下子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不可思议。他理解不了这种坚决,他尽力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盼你能体谅。”赵氏的心已埋进了尘埃,他腆着脸皮求一份体谅,生平头一次觉得自己无耻之尤。

“那我呢?我怎么办?没有你我怎么活?你说话!”不染的凶猛已然退场,他的悲伤一触即发。

“是我对不住你,你把我忘了吧!”赵氏低下头,闭上了眼。

“呵呵。”不染无声的冷笑透着无奈“我说过,没有你我不会苟活。我会忘了你的,等饮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我必将你忘个干干净净!便是来生你也不要来找我,只守着你心爱的百姓,你可笑的誓约,还有你那无用的慈悲,独自过活去吧!”

语罢,不染唰的抽出了那把匕首。这声响在今夜显得尤为刺耳,只因它夹杂了不染凄厉的绝望,以及寸草不留般的万念俱灰。他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打算给自己留下任何余地。

赵氏听见动静猛地转身,一个反手迅速的夺下了眼见要刺进不染颈侧的白刃,随即一把将它甩出老远。不染自知不是赵氏的对手,便一心想死到外面去。没等赵氏开口,他便已大力的打开了房门往外冲。赵氏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拉回自己身边,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你说这些不留余地的狠话,是故意要撕我的心么?不染别闹了!留给你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你就不能…… 就不能好好再陪陪我,好好的与我告个别么?”赵氏几近哽咽,他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不要!哪个要与你告别?为何要告别?!真是不可理喻!”不染一把甩开了赵氏的手,往后退了好几步,凝着眉不住的摇头。他的眼中尽是不解,溢满的泪水也掩盖不住。

“不染,别这样。”赵氏的心疼如期而至,他追随着不染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再次想要抓住自己那已落了泪的爱人,本能的想要抱紧。

“我是哪里做得不好?教你这样厌弃。”不染依旧不许他碰,这可怜的小家伙低着头,一个劲儿的回溯自己可能犯下的错漏。他的慌乱那么显眼,他突然觉得自己在赵氏的心中根本无足轻重。

或许从来如此,赵氏往昔所给予自己的爱恋或许都是错觉,或许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了生活中的一味调剂,一个装点。在这夜之前,不染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爱情,他不愿承认赵氏最终真的抛弃了他。

“不是你的错,是我。不染,过来!”赵氏的心剧烈的痛,他知道自己活该,他对那个少年所欠下的业债已无从偿还。

“对!是你!是你自己!你…… 你好狠!”不染似乎一下子搞清了真相,关于那人为何执意如此。只是此刻已无谓争辩,自己的聪明才智来得太迟,注定要无补于事。

赵氏的眼泪滴在地上,在心中发出一声巨响。他再也压抑不住苦涩的情感,他的本能吹响了号角。他冲上前去紧紧的抱住了那个彷徨失措的少年,以期带给他安慰。他在心里狠狠的咒骂起了自己,尽管他已下定决心、誓不改悔。

“放开!你放开!”那人的体温以及他温暖的怀抱一直以来都是不染所渴望体尝的,可自己而今为什么却发自内心的抗拒呢?因为此刻他所得到的更像是一种怜悯和施舍,那是对离别的残忍所给予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这让不染觉得讽刺,这不是他想要的爱的给予。不染咆哮着想要推开赵氏,可赵氏却不肯松手,而是放任他在自己的怀里挣扎、撕扯、怒吼……

赵氏的泪静默无声的流淌,他不曾想到自己再次拥他入怀是在如此不堪的情境之下。不染的躯体又何尝不是赵伯渊所深切渴望的?他想起不染伏在自己背上沉沉睡去的那夜,当时的月色一如今夜般暗淡昏沉,他怀念那小兽温热平稳的呼吸,仿佛那是点亮黑夜的火焰。只是事到如今,那呼吸的主人已加速走向衰亡,再也燃不起哪怕半点火星。

不染情绪的释放过于激烈,以致赵氏觉得这片刻光阴是那么冗长。直到不染精疲力尽,赵氏手上的力度依旧机械性的不敢松懈。他的身体随着不染直直的下沉,二人一并瘫坐在了地上。

“求求你,我们走吧,好不好?我不再任性了,从此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能就这么扔下我,我承受不了!伯渊,求你别这么残忍,你答应过的,答应过会陪着我的,你为什么食言呢?别让我恨你!你不能这样…… 走吧,我们一起走吧,求你了…… ”

不染像孩子一样依偎在赵氏怀里,无助的苦苦哀求着。他一句接一句的说个不停,无所谓那人是否听得进去。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得说些什么,必须再努努力,免得自己真的疯在了这一刻。

“我们能去哪儿呢?不染,你知道吗?图焱的父汗已经盯死了我。他不会放过我的,哪怕我与你一起走,他也定会追我到天涯海角。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成为给人们带去战火的灾星!况且,还要连累你跟着我颠沛流离,我不能。”

“那我们回墨都不行吗?有公爷在,还有圣上…… ”

“那些人更是不可依靠。在他们身边我如在牢狱,我受不住的!你也不希望我郁郁一生吧。”

“那我去求图焱,他一定会护着你的!他…… ”

“你是知道的,他的条件是要我归降。我宁可死!你若是真的心疼我,便听我的好好活下去,千万别再做方才那样的傻事。否则,我做的一切便都没了意义。”

不染把头埋进了赵氏的胸膛,他怎么能答应这样霸道的要求?他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心里更是苦不堪言。他轻轻的摇了摇头,只有气无力的吐出一个不字。

“你现在也许觉得无法承担,可你记得吗?就像我外祖说的,岁月是最好的忘忧茶汤。如果…… 如果我真的回不来,这份痛也一定会有褪色的一日。到时候你依然可以去看不一样的风景,去体会人生该有的喜悦与感动。

或许你还会再遇见心仪的人,最终得到那份你想要的圆满。不染,你还那么年轻,我不么能剥夺本应属于你的,关于未来的无数种可能!无论有没有我,我都希望你去经历。”

赵氏的谎撒得彻底,他的结局已被自己内定。他的如果貌似给自己留了余地,说穿了也不过是投鼠忌器。

不染抬头望向了他,流着泪咽下了那个本该再度出口的“不”字。他妥协了,如同当时丹枫做得那样。他怎会不懂,不懂那人的艰难。他又如何真的狠得下心,为了自己寻一个解脱,让赵氏承受苦难。他输了,输给了爱情。输在了自己爱得深刻而孤独。

此刻,那颗绿松石仍旧安静的躺在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它也曾遭遇抛弃,早在它硬生生的与大地割裂的时候。它的心中只有大地,而大地本身却包含了太多,以致沉重得无法起身抓住每一份炙热。

它的伤痛的确随时间黯淡下来,但这并不代表它已经遗忘。那份痛苦沉淀进了它的体肤与灵魂,此后无论它被如何善待着、被如何珍惜着,那来自爱的惩罚也未曾有过一日休止。

它只能虔诚的向造物祷告,祈祷自己化为齑粉的那日,这份痛苦可以随之永永远远的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