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三人用完早饭便下了山。途中那黑熊三不五时的便嚷嚷着要歇上一会儿,理由是三顿不沾油水儿人虚了,耐不住走这么长的山路。当然,其中也有自己不愿意与赵氏他们就此别过的小心思。
起先一两回不染还能忍,可事不过三。待那黑熊再闹,那小兽便直接发了飚:“你自己一个,爱歇到几时歇到几时好了!将军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等你!”
“小不染,你又犯病了?我没招你呀!哥哥,你可别把我一个人丢在半山腰上,我眼下虚着呢。你们都走了,来个狼非把我吃了不可!”
好家伙,这不是成心教赵氏想起方氏是怎么没的么?赵氏听了这话,哪还忍心走呢?这黑熊抓住赵氏的愧疚使劲儿的磨折,倒也不手软的。赵氏只喘了口大气,不置可否,也没动地方。
“哥哥,待会儿咱们找个小酒馆儿一块儿喝点儿去吧!顺便也让哥哥听些有意思的~ ”那黑熊根据赵氏此刻的脸色,觉着或许还可以顺着杆子再往上爬一爬。
“听什么?”赵氏疑惑道,心想,酒馆儿也没说书的呀。
“哥哥,我离开西尽后最喜欢的就是在各地的食肆酒家里泡着,你猜猜是为什么?”图焱诱导道。
“能为什么!听各色人等闲话倾谈,那不是最好的去处么。”赵氏一经点拨便明白了过来。心想,这黑熊为了透彻了解本邦的民意民生倒是下了功夫的,真是精得很!
“哎呀!哥哥聪敏!哥哥与我一道去听听吧,听听那些小老百姓们的想法。而今他们最常议论、最忧心的就是战事。哥哥去听听百姓的意愿,心里也好有个数儿!”图焱分明别有用心。
“不了,吾事忙!”将军尚算客气的婉拒道。
他性格里独断的一面仍然主导着他的想法以及行动,他自觉无需考虑百姓的意愿,左右自己会为他们铺就自己所认为的最好的出路。另外,也省得教那猴儿精的熊瞎子,有机会拉上晔城的百姓一道助攻。
“也好吧~那我不缠着哥哥了。省得哥哥烦我!嘿嘿~ ”图焱一转眼珠,选择见好就收。心想,来日方长,不好逼得太紧。
第三年立夏
自清明起的一个月内,西尽已陆续集结了超过十万兵马于龙锦二地。这一个月间,将军苦苦绸缪对策的间隙倒也免不了感到了些许得意。自己手里的兵卒不过一万,竟能惹得对方劳师动众。除了志在必得之外,想来对方对自己也是十分忌惮的。
过往的那些厮杀与博弈到底为他挣下了威名,这曾经是那个初次以军人身份跨上马背的赵伯渊急于建立的功业,却也成了如今这个想归于平凡的赵氏用以自嘲的笑话。
图焱依旧每日在市井街边、酒肆茶寮里办着自己的正经事。他很识趣的没有再去打扰赵氏,而是以一个普通百姓的身份参与进大众日常对于渐渐逼近的战事的议论中去了。
图焱在扮演小民这个角色时发挥出了自己一贯出色的演技,他显得忧心忡忡、惶乱不已。他选择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神秘的姿态与一众真正的小民讨论了晔城守军将领投敌的可能性。
起初,图焱还有些怕被扇耳光。毕竟,他所面对的是一班有别于郾阳或龙锦二地的民众。
由于晔城特殊的地理位置和相对富饶的物产,她比更北的那些城池更容易遭到来自荒野的侵夺。这里的百姓似乎也因此,自带了一种强悍的属性。
图焱显然误会了这种强悍同样适用于家国情怀,再强悍的百姓也不愿整日提心吊胆的过活。他们的要求不高,安稳度日的优先级在他们眼里永远高于荣华富贵抑或什么家国情怀。
所以,当他迎来的不是巴掌,而是人们早已心照不宣的,对郾阳开城投降的艳羡时,图焱初次品尝到了触发舆论导向的甜蜜。
这不仅是一次全新的尝试,也是再一次对普世人性的印证。
趋利避害才是大众所奉行的生存之道,他们可不在乎脚下的土地姓甚名谁,如同食草动物不在乎哪个是草原上最凶猛的野兽。
它们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多吃一口青草,尽力活到明天。
像赵某人那样怀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依附于一种可说是为了满足统治者的需要而虚构出来的概念的人,从本质上说就不适合这场生存游戏。
图焱看着面前一个个活得现实且功利的众生时,才清晰的意识到了赵氏的与众不同,以及他建立在虚假之上却无比真实的为难。
至于一样活在现实之中的那小兽,在下山的第二日便找去了正雅居。他并不介意赵氏的讥讽,被说成暗通款曲,丝毫触动不了他那善于躲避明枪暗箭的自尊心。
他将自己偷听到的一切,几乎一字不差的复述给了自己的同盟苏丹枫。作为生存游戏中的佼佼者,冷静且不带丝毫情绪的分析了图焱所提供的建议的可行性。
结论是在一定条件下,这是十分划算的一桩买卖。他俩计算的受益者当然无关什么家国百姓,而是一如既往的只有赵氏一个。
经此一事,丹枫心里对图焱的态度明显有所改观。但这并非因为那黑熊的精明或对善念的顽强坚守,更不是因他与自己的小浊哥儿一样心怀天下。
图焱过分闪耀的人性尽管极尽罕有,却不足以引起丹枫的青睐。他之所以对图焱有了一丝好感,只是单纯的因他为赵氏提供了一种自己尚未预见到的、全新的可能性。
第三年小满
前哨在昨夜快马飞驰而回,于今早带来了西尽大军集结完毕,即日将从锦棠向晔城进发的消息。这场酝酿已久的战事,终于板上钉钉的走向了爆发的境地……
无论积极的还是消极的,变化总会在暗地踌躇许久过后突如其来的降临。这场战役似乎仍是昨日心中悲观的推想,可一早醒来却骤然成真。不染怕了,自从那年东林中的浴血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深刻的恐惧过了。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条看似明智的计策一直闪耀着不符合它可行性的、虚假的光芒。
凡人总是爱轻轻松松的指出这么一条显见的制胜之路,却似乎从不考量擒贼拿王的难易度。朝廷依旧未增兵,在极端悬殊的兵力面前,任何兵法都显得苍白。所以,此刻将军能指望的似乎也只剩下这条谈何容易的神策了。
对此,丹枫不置可否。只说了一句“吾可担此任。”。
将军不愿让丹枫冒险,他一向如此。数年军旅生涯中大大小小的战役,他永远是冲锋在前的那个。丹枫知道他的脾性,并未多做争取便应下了与思道左右策应他的任务。
赵氏从未如此心慌过,从前他可以不顾一切的冲锋在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心里没有羁绊。可如今,他每每看着不染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便愈发想退缩。
他爱这个少年,他想尽可能陪伴他久一点。这是一种**的、纯粹的渴望。他怕自己会回不来,更怕少年不能安然无恙。
出城备战的前一夜,赵氏的情意愈加的缱绻。他看着不染,很希望他今夜能一直待在自己身边。
“明日我便要出城了,丁统领期间会带人看紧门户,你在府中好好安守着千万别乱跑,等我回来!若那图焱来找,不要让他进门,知道吗?!”
赵氏怎么也放心不下,抓着不染的肩膀嘱咐道。他这一句“看紧门户”就等同于专门为不染下了一道禁足令。
“你教他们留下来做什么?本就战力悬殊,那队人马还是你自己带上吧。”
不染可顾不上自己了,他一心想着怎么给赵氏多加一重保险。哪怕只多一个兵,他都希望赵氏能带上战场。
“他们都是哥哥豢养的家士,与晔城的守军不相干。自不必参与战事的。况且,留他们在你身边我还放心些。你千万要听话!万一…… 我是说万一,若是破了城,你务必跟着丁统领他们撤走,明白么!”赵氏盯着不染,像是在嘱咐又像是在命令。
“你浑说什么!没有万一!”不染望着赵氏说得笃定。
这小兽的“没有万一”不单单是一句祝祷,他早已横下心,誓要与眼前这人同生共死。在他心里,的确是没有万一的。
“…… ”赵氏强笑了笑,没作声。
“嗯…… 将军,我有个不情之请…… ”不染磨磨唧唧说道,这个时候提要求,他还挺不好意思开口的。
“你说。”
“能不能…… 许我去观战?我就在城楼上看着,行吗?”那小兽抓住了将军的袖口,就差再摇上一摇了。
这孩子说他什么好呢?有上次东林中自己成功的解危做例,他很想自己这回也能帮得上忙。战争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人的集体厮杀,比东林中的血拼规模更大一些而已。打仗这事本身,倒是没法教他害怕的。
“你……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两军交战!你以为待在城楼上便万无一失了?一箭射上来可就是一条人命!况且城楼上布有攻防,可没给您留观战的地方儿。”赵氏佯装很生气,目的自然是教这小野物知难而退。
“那算了!”那小兽佯装泄气,他本来也不认为赵氏能答应。可都说不到黄河不死心,这就是不染刚刚的心态了吧。
“你答应我,一定不能乱跑,你乖乖的呆在府里便是对我最大的助力,明白吗?!”赵氏字字句句都透着没底,他很清楚这小兽是个顶有主意的。他沉沉出了口气,显得有些迫切,他必须得到一个应承才能教自己安心。
“哎呀知道了!”不染虽然不耐烦得很,可还是头一甩、嘴一撇,勉勉强强应了下来。
赵氏安心了,长长舒了口气。他深情的望着那小兽,很想抱一抱他。
“我给你煮了安神的茶汤,想着你即使身经百战,临阵也难免要精神紧绷的。今夜你好好睡,不要多思,更不要记挂我。我会听你的!”不染也迅速收敛了自己的脾气,眨巴着小鹿般的眼睛,言之凿凿的说完便走了。
赵氏虽有些惋惜于他走得那么干脆,却也愿意相信不染到底是体谅自己的。慧心如赵氏也难免陷入这甘心自欺的境地,否则,甚至无需细思亦可知,这小兽而今的言之凿凿,不过是一场装扮得体的敷衍罢了。
翌日清晨,不染与将军一起用了早饭。其间,这俩人对彼此又是一通千叮咛万嘱咐。活像两个自说自话的人,琐碎且不厌其烦的念叨着各自在意的。
饭后,不染把将军送到门口。全程极度乖顺,还笑眯眯的与他挥手道别。将军隐约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骑马走出没多远,回头不见不染的目送,方知这股不对劲,原是离情不浓。
营中,将军有条不紊的部署,不觉长日终结。晚饭之后,他坐在桌前闭目凝神,脑中一遍遍预演着作战流程。此一战绝不容有失,因为他身后是自己顾念的一切。
“将军,有客。”
丹枫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赵氏的思绪,他睁开眼,看到一个身披黑色斗篷、带着兜帽,遮住了自己面目的壮汉。说实在的,那身形可还有什么遮的必要么?
“你这个时候来,很不合规矩!”将军口气有些冷。
“什么狗屁规矩!我是来给哥哥送线报的,要不要?”来人摘下了兜帽,露出了那张满月似的大脸盘子。
“此次来犯的主帅是你的长兄,他率领骑兵三万、步兵七万。向你父汗夸口,必然拿下晔城并带我的人头回去,真是好不威风!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要说与我知的?”
即便有凉山的夜谈作保,将军也很难相信图焱是真的来助自己的。他敢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入军营更是犯了忌讳。
将军认为图焱的野心指定假不了,故而,他把利用包装成真心也不无可能。考虑到这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一贯在撒谎的时候都能那么自然,将军便不得不提防着他。
“哥哥的兵少,和他硬拼可占不到便宜,你得想想别的辙!”图焱神秘兮兮的,似乎憋着什么主意。
“这话说得,我难道不知道自己人数上不占优势么?还是你觉得,我这些年征战平乱,一路走来靠的是运气?我可领不了你这份情了,你快些走吧!”图焱这会儿还卖关子,搞得将军有些不悦。
“你看你看,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就又要轰我。哥哥,我看你这些日子可是挺上火的吧!呵呵~ ”这黑熊说罢捂着嘴直笑话人家,敢情他没摊上这场以一打十的倒霉仗。
“你若不走也可以,那我便差人绑了你,把你倒吊在城楼上,要挟你那长兄!如此一来,岂非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将军白了图焱一眼,半讥讽半调笑的怼道。
“别装了!哥哥你就不是个阴狠的人!你能干出那么不要脸的事,倒省得我担心你担心得睡不着觉了。况且,他巴不得我死呢!还退兵?!他不亲自拿箭射我都算他善良!
不过说正经的,我那草包大哥别的不行,研究阴损的兵器可有一手!他每弄出来的个邪乎玩意儿,那些俘虏和贱民可就要遭罪了。他得试验这些家伙能不能让人死得难受,还要看用起来称不称手。他对此可是乐此不疲呀!
其中合他心意的,都会分给他身边儿养的死士用。那些人统一穿着白狼皮做的靴子,明日沙场上,哥哥务必小心那样的人!千万记住喽!白狼皮靴子!”
图焱说着,把自己牛一样的大眼睁得更圆了。他那一脸的操心相,任谁看了也不像假的。
“我知道了,多谢…… ”
将军始终无法彻底相信图焱的真心,他摸不透这人的心思。如果说敌我两立,图焱敢在风声这么紧的时候,大半夜的找来敌军阵营却也不是为了刺杀他这个主将,相反却是来给自己通风报信的。这如何说得通?
若说是惺惺相惜,一样不免牵强。他一个如假包换的敌部王子,没有理由顾念自己到这个地步。
将军的心一片混乱,他死死盯着这黑熊的眼睛,从里面甚至看不出一丝狡诈诡谲。他那种迫切的担忧,单独剥离出来,放在任何一个关心至亲的人身上都不会显得违和。
他要么是真的心疼自己、要么是假好心的利用自己、要么便是二者兼而有之,不会再有第四种可能了。
赵氏停止了自己不自觉的分析琢磨,日久见人心,时间会给他个答案。看着图焱壮硕的背影消失在帐外,赵氏默默这样告诉自己。
丹枫是全程脸色舒展的站在边上监督这次会面的,他一直是个只看重实际利益的人,一个真正阴狠的角色。
任你伪装得再好他都可以轻易看穿你,这是旁人无可匹敌的天赋。只是,相比这种天赋他更倚重利害计算。所以,图焱的为人他不需特意考量,那人的动机在他看来也没有那么扑朔迷离。
在苏丹枫冰冷的认知里,世间万般不外乎利害的权衡而已。所有的计算都落在心里那张纸面上,意外的简单直接、一目了然。这就是丹枫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