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归云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李着容在家中与父母大吵一架,她只觉得自己眼下太过窘迫。展仰月秘密回到军营后便请了随军的大夫医治,谁料那阴险的蛮夷竟在箭矢上涂了毒,还好伤的是左臂,真废了倒也不影响展仰月握兵器,不过李翊对此十分重视,派人千里马加急就近去请草原上医术更高明的圣手,只是圣手还未到,展仰月先起不来了。东门归云虽成功把人领了回来,但守在帐里也没什么作用,李翊的副将便派了她换值巡防,所以现在北风呼啸,能结冰的天气里她却一屁股坐进了被踩脏的雪水里,凉意直冲天灵盖。
“嘶!”东门归云吃痛,这正经仗一场没打,她先处处受伤。手下要来扶她,她手张开忙说:“我自己来,不用管我。”
好在天色已黑,铁甲也厚,教人看不出东门归云裤子的颜色。
“骑尉走不惯这样的雪地吧。”一手下问她。
东门归云拍拍屁股,扶正头上略歪的头盔,坦然道:“是不太惯,多走走应该就好了。”
小士兵笑呵呵,“小人刚来的时候,也三天两头打滑呢。”
东门归云了然地笑笑。
他们没有提灯,两军交战,暴露自身的位置是最危险的,甲靴在雪地里留下不深不浅的脚印。东门归云环顾四周,除了风雪声和树林婆娑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你们觉不觉得太安静了?”东门归云问。
“既是风雪之夜,豺狼虎豹也得躲起来取暖。”言下之意,安静岂不很正常。
东门归云也希望是自己多虑,但是她总是有种不安之感萦绕心头,“我们巡防的路线都是定好的吗?”
“是,户将军亲自规划的,三十七条道,将驻地每一个可延伸地点都涵盖在内。”话音刚落,长箭穿透那士兵的脖颈,饶是东门归云再好的耳力,也提醒不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刚刚还在说话的人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倒在自己面前。
“敌袭!”东门归云吼道,“立刻撤退,点燃烽火台!”
她腰间佩剑还没有真正地饮过鲜血,她的心在沸腾。
东门归云跑在一行人的最后面,不断地挥剑隔挡着飞射而出的箭雨。然而很快,山林里没有了声响,她一边后撤,一边回头望去,隐在黑暗之中的甲胄整齐地迈出了沉重的步伐,步兵在前,骑兵在后,他们气势汹汹如同要踏平脚下的雪山。
东门归云暗道不妙,只能吼道:“再快些!”她发射出信号,也不知大将军看到了没有。
若今天死在这,对不起娘老子,但也是死得其所。
东门归云认命地闭上眼睛,心一横,就想回去挡上那么一二刻也是好的。
谁料她只是刚慢了几瞬脚步,就被拉住了胳膊,“骑尉!你要干什么!”
“你们快些回去传信,不用管我!”东门归云第二次说出这句话。
东门归云被拉得跑得更快了些。“骑尉,若能同生何必赴死!”
“不远就是营地,他们不敢来犯!”
东门归云这次听见了刺破风雪的凌厉,她右手挥至身后,剑影快得让人看不清,“霹乓”几下,却仍有一只箭射中了她的肩骨。
“他祖宗的,老娘跟他们拼了。”东门归云自己还没杀几个蛮夷,先叫那蛮夷把她给伤了。
“不可莽撞!”手下还在劝她。
东门归云还想回去杀他们个对穿,却注意到迎面有几匹快马疾驰而来。
“东门骑尉,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你还得练啊。”户成昌的马已经越过了东门归云,他用粗厚的声线说出这么一句话。
户副将还是个大儒。
东门归云想。
“尔等速降,我军饶尔等不死!”户成昌的马立在前方,空荡荡的夜空中回响着他的声音。
脚步声继续推进,那些蛮族仿佛没看到户成昌一般。
户成昌见他们没反应,哈哈大笑了起来,长枪被他高高举起,“诸位随我上!展将军随后便到,我们先他杀个尽兴。”
这话不太良善,听起来像嗜血成性的魔头,不过战场之上没有谁可以发善心。东门归云暗自咀嚼了他的话,思忖着展仰月的毒这么快便解了,还是说压根就没中毒?只是从山中出来时东门归云眼瞅着他整只手臂都发黑,那圣手未免太神了。
不管一会儿展仰月是否真的会来,户成昌这番话很有力地鼓舞了士气,东门归云也不管自己肩上的伤,发了狠地要多立些功,那柄闪着寒光的长剑一式又一式地取下敌人的性命。
她着实身手不凡。
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加上户成昌带来的人他们也不足五十人,难以抵抗蛮族数以千计的兵力。就在东门归云以为自己的爱剑就快被压断时,“砰”的一声,玄铁大刀自上而下落下,又自下而上挑起,掀翻了围着东门归云的数十个人。
展仰月一手抓着缰绳,整个人向后仰倒贴在马背上,另一只手挥刀击退敌人,“骑尉,救命之恩已报!”
一夜之间,烽火讯号已至长京,大内人心浮动,皇帝不安,直接走下了龙椅。倾白天未亮便听诏入了宫,虽他人在宫里,外头项栩已经行动了。
李恕睁眼就发现爹爹早早上朝去了,家中静悄悄的,思来想去昨天那桩子事他愿意办,就托下人给母亲捎个信说自己出去了,然后派人去请项栩出来。他穿得人模狗样的,长袍玉冠,除去那些酒糟脂粉气,还生出几分正经来。
长京城南门外一尼寺内,李恕跪拜在佛像前,遣人又捐了些香火钱,住持似是等他很久,迎上前来边走边道:“郎君许久不来了,近些日子可好?”
“很好,久也不来,不知手下的那些可冒犯了师主和小师们。”李恕在这庙里不怎么放浪形骸。李恕小时候出事后便由李夫人做主找人算了一卦,说要将他放养在阴气足的温润之地一年,加之他年幼,这座尼姑庵便成为了他噩梦之后的避难所,故他成人之后也一直记挂着自己在这生活过,常常捐钱修缮。二叔那院子不能用了,他便在这座尼寺后又辟了一处宅院,专门用来干自己那档子脏事。宅院常需人手把控,一来二去地容易影响到这座尼寺,他才如此发问。
“郎君手下的人不怎么来寺里,也幸得有他们,寺外还太平。”住持面目和善,语态缓缓,很有慈悲模样。
“那便好。”李恕微一躬身,就要离开。
“郎君。”住持喊住了他。
李恕回头,微微一笑,“师主还有什么事吗?”
“贫尼今日多感不安,禅坐时似与尊者对话。”住持走向李恕,又跨过李恕,走到大殿门边,“尊者告诉我我或可点化此间屠夫。”
李恕仍笑,“屠夫?”
住持低下头,李恕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觉得她身影落寞,“郎君,从前种种,你放下了吗?”
李恕听完后走上前去,他迈步至大殿门外,“二十七载人生过,世事飘渺转瞬间,我吃喝玩乐,前日事已忘,昨日事已过,今日事当做。师主不必忧心,屠夫自有屠夫的归处。”
住持看着李恕潇洒离去的背影,长叹口气,到底不忍将话说尽,她知道李恕并不是个蠢笨的,但他心火太重,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世间可以做到者不过寥寥。
李恕满怀着喜悦,没进院里,吩咐人把最近的好货色带出来收拾干净,后来又想了想,那个和尚是长得最好的一个,指不定项栩喜欢这种,也给让人带上了。
“李兄!”项栩身后跟着两个下人,看起来孔武有力,不像是好相与的。
李恕孤身一人姗姗来迟,见了项栩先是眉开眼笑,“弟弟!弟弟等久了。”
“不打紧不打紧,就是李兄怎么选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弟弟坐马车都嫌远。”项栩装得身娇体弱,那两名仆人像是生怕他身子骨弱下一刻就要晕过去一般紧张地护着他。
李恕见此,意味深长地对项栩笑道,“弟弟要干的事儿难道要放到日头下面说,这传出去了也不好听啊。”
项栩害臊,忙问:“李兄,人带来了吗?”
“来了来了。愚兄就是个中间人,弟弟一会儿把定金什么的交给那位掌事的就好。”李恕带着项栩往小阁楼里去,他瞥了一眼要跟上来的两人,“你们在外头候着吧。”
“这,我们家二公子身体不好,我们得跟着。”下人开口,他粗布麻衣,块头极大。
李恕看了一眼项栩,没说话。项栩像是怕被坏了好事一般,无所谓道:“你们在此等我,若无命令不许进来。”
项栩快速地上楼,李恕谦谦君子似的对那两名仆人点了点头,紧随其后上了楼。
这座小阁楼隐在城南一角,左右皆是仿江南式的两层高房屋,它立于此不显突兀。
项栩掀帘子进去时,一掌柜打扮的矮小男子就赢了上来,伸出手毕恭毕敬道:“贵客请进。”他嘴上说请进,身子却挡在路前让人进不得半步。
项栩袖中滑出一锭金,扔到那矮小男子掌心,“这下可以了吧。”
那人弯腰要将项栩引进房内,又见李恕也在,就问:“阁下也要物色?”
项栩皱眉,“他不要,他陪我。”
“若有陪同者入内,再加五两白银。”一张老脸上满是冷漠。
“那愚兄就不进去了吧。”李恕道。
项栩牙关紧咬,心想做戏做全套,只得再掏出钱来,“烦请李兄陪陪弟弟,好让弟弟有个说知心话的。”
李恕巴不得看看项栩想选什么样的,自然应下了。
房间并不宽敞,项栩隐约看见屏风后面坐着五个男子。他绕进去一看,果然四个模样各异的男人和一个眉清目秀的光头和尚正昏坐在椅子上。项栩一眼看过去,没有项景所描述的解逸长相的人。
项栩装作吃惊,问李恕:“李兄,这连僧人都有啊?”
李恕生怕自己高估了项栩的接受能力,找补道:“他们这的可能也不是真正的僧人吧。”
项栩仔细地在五个人之间观察了一番,又走到李恕跟前低声问:“李兄,若我想要两个,是不是还得多加一锭金?”
李恕没想到项栩这么贪心,他没表露自己的心声,也放低了声音道:“这是应当的。”
“弟弟见了僧人觉得新奇,可边上那个模样符合弟弟的眼光,都割舍不下,就是弟弟这银钱没带够。”只要和尚目标太过明显,项栩暂时不能打草惊蛇,这样的说辞很合适。
“弟弟若真心喜爱,愚兄为弟弟垫上些银子也无妨,权当兄长对弟弟的一点疼爱。”李恕观察着最边上那个被项栩选中的男人,觉得那人资质平平不过如此,想不出哪里有亮点。
“太好了!李兄日后如有用得着弟弟的地方,尽管开口!”项栩高兴极了。
开口,只怕是他开了这个口,你项栩还要甩他两巴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