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语我记到心里了,如果是我做的我会说,”苍仓手背擦了一下嘴唇,干得剌手,“……不好意思,有水吗?”老警察点了点头,辅问起身,很快一杯热气腾腾的热水就被放到他面前。
“4月14日,也就是中学放学之后,发生了什么。”
“很多事。”
“那放学怎么不回家,跑那种地方干什么。”
“我跟着他,一开始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去找我的,我害怕,结果后来他发现我了,死死盯着我,我不跟着他走之后就惨了。”
“跟着他?”老警察头点了一下,“跟着谁?”
“姜斯,我跟着他一直到泵房就听到里面有惨叫,是个我不认识的男生,”苍仓缩在椅子上,手掌紧紧贴着一次性纸杯,热气氤氲蒸腾散发在眼前,“他说……不,顾望说要我们一起玩游戏,一二三木头人。”
“顾望,他亲口提出的游戏,他是被逼迫的吗?”
“被逼?”苍仓掀起眼睛,不解和怒铺在眼底,“他怎么可能是被逼的,他根本就不是好人!连姜斯也根本就是听他的话才把我们逼到那里,他被谁逼?他们不是第一次去,泵房那种地方不开灯伸手不见五指,他们那么熟悉,把我拖在集水坑里,差一点把我淹死!”
“请你冷静,”老警察的表情没有过多变化,只眉头皱起,“你说顾望是带领者,但并没有监控视频能解释,况且目前来说证词指向的不是顾望。”
苍仓的神情空白了一瞬,“什么叫……指向的不是顾望,那个男生也这么说?”
“是。”
苍仓视线失焦地定在眼前的桌面看了好一会,语调却无比确定,“那就是他们撒谎,姜斯不可能是主谋,如果他是主谋,为什么身上会有被打的伤痕。”
重力击打的痕迹一定存在,在泵房里姜斯因为触犯规则被惩罚的那一拳。
苍仓撩起自己的裤腿,膝盖上是一片黄褐色,血痂边缘翘起,“这是之前在泵房受的伤,那里地形杂乱,我又怕被抓到,所以一直跪着用手探路,结果还是被抓到了,”他狼狈地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我手也擦伤了,在那种情况下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哪,我连保命都难,我根本找不认人,不是我……”
辅问的神情很复杂,膝盖的伤过了几天的修复依然可以看出刚开始有多严重,漆黑泵房的攻击难度大很多,地上各种水管缠绕,如果不熟悉地形很可能被绊倒暴露,或者一脚踩进集水坑。
“谁救的你上来。”
苍仓指尖一僵,茫然地抬头——这件事情他一直没找到一个好的答案,准确的说是蓝磐缺失的位置他都没办法找到一个完全相符的人来代替,好几个人选或借口都被他一一否决。
“我……”
老警察没给他犹豫的时机,“如果其他人都处于,和你一样的惊恐状态下,而且都不熟悉地形,集水坑可不是一般危险,谁,救得的人?”
苍仓沉默了,他的表情变得漠然,唇口紧紧闭着,不愿意说。
“谁救你上来的。”对面的老警察的眼睛如鹰一般,“嗯?记到心里的是什么,心里有事怎么不说?”
苍仓眼神闪烁了一下,指甲在光滑的桌面抠了又扣。
“好,”老警察道:“不愿意说,我们就换下一个问题,现场有几个人?”
苍仓迟疑了一下,“……三个。”
“三个吗?”他的语气质疑,“没记错?不是四个?五个?那么黑能看见全部人吗?”
“声音是三个。”
“哦,声音是三个,”老警察的语调恍然了一下,嘴角笑了一下,“可是痕迹是四个,看一下,好好想一想,是不是记错了,是不是有个人一直没出声,但是又……又在你危险的时候救了你,江津槐,好好想一想,不会想不起来的。”
苍仓的呼吸停顿了,他的瞳孔往左上方动了一下,气氛像是逼到近前。
老警察抬了一下眉毛,“手掌大小,粗不粗糙,有没有模糊的身形,能把你拽上来力气应该不小吧。”
苍仓的瞳孔转了回来,但他一直没有眨眼,眉间有浅浅的皱痕,直到因为干涩眼睛泛起泪花,然后苦笑一声,“顾望这样不算杀人吗?”
“上一个问题和他有关吗?”
“有关,当然有关,”苍仓提起语调,“他算杀人吧,如果他不算杀人那我——”
老警察顿了一下,“你被一个人伤害,却被第四个人救起——为什么不愿意说出那个救你的人是谁?”
沉默。
“拉你上来的人,你不肯说。”老警察看了他很久,眉间的这字压得很深,“你不是在护那个害你的人,你在护那个救了你的人,他无罪,为什么护着他。”
苍仓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怕什么?”老警察声音低下来,“怕我们找到他,还是怕他自己出什么事?”
苍仓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既然他没罪为什么还要找他!他没罪……没罪怎么办。”
老警察眯起眼睛,“你到底是在护着他,还是护着别的东西?”
苍仓身体一僵。
“你被倒吊在集水坑,有没有听见任何一种脚步靠近?”
苍仓抬头,眼眶红红的,又低下头,摇了摇。
钢笔被夹在指间,晃了晃,一头失衡敲在桌沿,老警察的语调沉哑,“所以是靠近你的人救了你,因为距离短根本没有脚步声?”
更重的沉默,但苍仓的拳头在细微地颤抖。
“那个你不认识的男生,你觉得他离你近吗?有胆量救你吗?”
苍仓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卸下最后一口气,哽道:“没有。”
“你刚才说,那个问题和顾望有关的时候我就很想问一问——”老警察沉眉凝目,“他的力气大吗,够不够把你从底下拽上来。”
苍仓笑了一下,尾音轻飘飘得像是要散了,眼底深处似乎有一点点不甘心,“很大,大到把我吊在那里让我一点都挣扎不了,最后是他拉我上来的……那又怎么样,这样就不算杀人了吗!”他咬着牙,仿佛要把后牙磨碎,“他是疯子。”
“你是说,顾望把你压进水里,但是关键时候又救了你?”一边的辅问终于开口了,“是不是因为他当时不敢真的杀人。”
“不可能。”苍仓嘴唇都要绷成一条直线,眼睛渗透红色,不安地转动,“他就是要杀我……他就是要把我弄死。”
“顾望,这个要杀你的人最后把拉你上来了,你认为有哪里不对?”老警察说。
苍仓神情发懵了一下,然后苍白地笑了,“我不是说了他是疯子吗,拉我的根本不是他!这就是第四个人啊。”
“什么意思。”
苍仓喉结滚动了一下,迟钝地眨了一下眼才道:“……我当时真的觉得自己要被淹死了,那种感觉没有人能体会,我也以为终于有人来救我了,可是我等我可以睁开眼睛……等我睁开眼睛看到的又是顾望那张脸,到那个时候我才发现,根本没人敢来救我!”
“你讲这个人是疯了,怎么判断?”
“因为神情不一样啊,”苍仓拧着眉头想了想,“顾望是我班长,算不上熟悉可是都相处这么久了也该知道他是什么样子吧,”他的指尖抖了抖,“他看我的眼神奇怪的要命!声音也变得很细,浑身气质都变了,连他起身的姿势都像……像个女人,他不是疯了吗?”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老警察敲敲桌子,“目前我们的背景调查并没有关乎顾望存在精神病史这一项,但即便你说的是真话,也不能排除你杀人的嫌疑。”
“我没有杀人!”
“不久前,我们在现场的警察提到有个学生来打听案情,”辅问展开一张监控截图被摆在桌面,“我们核对相片之后确认是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为什么之后还要去现场。”
“我想知道谁死了,”苍仓一急,身体前倾,“我在校门口看见有白色横幅,还有纸钱,我害怕……我不敢上学,所以才想去现场问情况,但是什么都没问到,你们相信我!”
“你说自己没有杀人,那死者身上的是哪水果刀来的?”
苍仓脸色一僵,“什么水果刀,我没拿东西去,我只背了包,就一个书包,里面除了纸巾和零碎东西其他都没有了,不可能的。”
“我们在现场发现一把水果刀,刃场十公分二,单刃,不锈钢,”老警察说道,向着辅问点点头,辅问紧接着拿出物证袋,里头是一柄被血裹透了的水果刀,塑料袋壁血淋淋的,“死者最终死因是失血性休克,第一刀在右上腹,肝右叶贯穿伤,这时候要是叫救护车还来得及,但是拿刀的人没有停手,紧接着第二刀下腹部髂外动脉完全离断。”
老警察看着苍仓,糙厚的手掌紧握水杯,“你知道这两刀下去,他身上的血流掉了三分之二,第二刀之后,他大概还有四十秒的意识,然后眼前一黑,再也没有醒过来。”
苍仓呆坐了两秒,抬头看着他们,“……是,保命真难啊,只要捅两刀人就再也不会醒过来,”他抿了抿干燥的唇,“但是他不这么认为,只觉得人是最坚强的动物,特别是像我们这样匍匐在他们脚底下,向他们摇尾乞怜的人!”
苍仓想着,突然想到了林即眠,又或者他的脑海里一直都在循环他的影子,连手中的杯壁都滚烫,像林即眠手里抱着的瓦罐——
“觉得我们这些人没那么容易死,所以撞他的腿。”
苍仓眼眸深深,“姜斯这个人……应该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会脆弱到结束在短短两刀下面吧?”
苍仓闭了闭眼,觉得可笑——他还想到林眷音在医院没日没夜地盯着天空的一角看,但是那里已经没有孩子了,只有逐渐消失,无法挽回的东西,胸口的气挤在胸口,然后充斥到大脑,让眼睛变得模糊,发红——
“……所以他才是错了,他的命比曾经那些霸凌过的人薄得多。”苍仓说。
此刻,这句话如同一块敲上薄冰的碎石,让整片冰面都迅展出蜘蛛网般的裂纹,讯问室忽然变得无比安静,单面玻璃那,还有一旁的辅问,都屏息凝视苍仓,斟酌他话语的情绪。
苍仓没接话,低头转了转手腕,杯中的水波慢慢平了。
老警察长久不动的眼睛眨动了一下,他说:“顾望对你长期霸凌,这些话会让你的嫌疑远超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