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磐意外地偏过头,看着苍仓从书包夹捏出一张相片,赫然是之前在卧室床头上,“苍仓”和国字脸男人的相册,但背面的字迹早已经不见了。
苍仓,轻声回忆——
“我不是故意偷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手疼。”
“妈妈我想你。”
一阵风刮进祠堂,霎时间飘来了许多不知名落叶,统统洒在脚边,林眷音掌心的相片也在同一时间被吹到半空,又飘然落下,像一张诅咒的符纸,像一片薄薄的纸钱。
她呆呆看着苍仓,手掌还保持着托着相片的姿势,像刚开口的孩子,像失语者,一个仓促的音节转瞬即逝。
“这张照片……我没见过,谢谢你啊。”林眷音闭了闭眼,残留细纹的眼角颤抖着溢出泪花,音调更加失控,“他……他给我买药自己饿着,他犯错,又不是罪大恶极,不是品行低劣,我怪他什么。”
林眷音收好相片,怔然盯着虚空发愣,踉跄走了几步,突然往前栽倒下去。
“阿姨!”
白花花的消毒水味,连空气都是沉重的。
“难治了……”医生小声说道,“这病拖到现在,是拖死的,而且这病痛得很,病人自己肯定也知道,可能还剩下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时间,少得可怜。
苍仓小心翼翼走进病房,林眷音已经醒了,安安静静半躺在床上,看见苍仓进来,嘴角的笑意有点凉——她很清楚,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你们都过来坐一会。”林眷音调开了绕住手腕的输液管,视线顺着上去,输液调节器里的液滴滴得很慢很慢。
苍仓和蓝磐在旁边的空床位上坐下了,但一句话都没说,一句话也都不需要说,安安静静的,只有液滴在不断流动。
“我不住院,也不需要别人给我办后事,”林眷音说着,声调没什么起伏,把随身衣服的内衬撕开了——那是个用针线缝死的口袋,扯开后一张卡无声落在了床上。
“我的卡,到底有多少不知道……补我医药费的钱,多了的你们拿走。”
苍仓没动,他盯着那张卡,声音发涩,“我们不要钱,而且您的医药费已经有人付过了。”
林眷音怔了一下,短暂的几秒像细沙在漏斗里流过,她视线猛地一转,床头柜上装着药盒的塑料袋里,还有一张医保卡静静放置着。
“我的袋子里没有医保卡。”
“您的药盒里有医保卡,有人留下来了。”
林眷音的视线没有再移动,她出神地看着那包袋子,那张若隐若现的卡片,她嘴唇苍白翕动了一下,一把抓过那风吹雨淋的袋子去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任凭泪一道道滚在鼻尖。
蓝色的卡在模糊了视线的眼睛里,林眷音仓促撇开垂在眼前的头发,苍白的指头捏住它,那张卡像一道海浪,像一展千纸鹤,像一张薄薄的蓝色信封,凝着一层抓不清的东西。
林眷音的手慢慢从捏着,到抓握着,“这卡里……还剩多少钱?”
“还剩下一万一。”苍仓胸膛起伏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他应该很不放心……您的病,原本不是绝症。”
“不是绝症,”林眷音的声音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被秋风刮得颤悠悠,“死了孩子才是绝症。”
林眷音抬起手肘用力抹了脸,像擦了一层灰,露出底下通红的眼睛,那是一双被时间增添划痕的眼睛,却渐渐闪起不可抹去的亮光,“可是我不能怪他,就算有时候我会想,要是他真舍不得我怎么舍得走,但是我又想,他那么舍不得我要多熬不下去才会走!我是他妈妈,比生他那个还亲!我不懂他谁理解他!”
苍仓抿了下唇,看着林眷音枯槁的脸,只觉再说什么都言之苍白,只能忍住眼眶的热意背过身去。
林眷音学识不高,但认识她的人,被两人打听过,却不说她是个怎样的乡野,只说她挺好,挺好,似乎是个思想外貌都秀丽的,如今,也许是被沉重打击上了年岁,身形弯了一轮,就像被雪压弯了的最后一批,并不再韧的老竹,只可从眼神窥见从前。
蓝磐眼神微动,有些不忍,但再不忍,也必须要问。
“有污点的人被欺负,不是活该,”蓝磐的字句几乎没有停顿,“这是我的观点,他相信母亲会理解他,所以才留下这封信。”
“……什么,什么信?”
“药盒里的信,”蓝磐撬起那书页发脆的边角,展开整张信纸,深深的泛黄的折痕如一道山脊,横亘纸页,让有些字都变得变形,“刚才不确定您有没有服用这些药,所以拆开给医生看过。”
蓝磐递过那封信,上面沾了些早已干涸不知多久的褐色泥水,却因为一直没被展开,带着淡淡土腥气,一张薄薄的纸页颤巍巍,如扑簌翅膀的枯叶蝶,轻轻落在林眷音的掌心——
“妈妈,最后一副药吃了吗,医生说药要吃尽了才能根治,药要吃完了最好,妈妈,虽然我的人生还没过完,您不会觉得我没资格说这种话吧!”
“妈妈,我有好多话想说……妈妈,药真的很贵,不是一副很贵,是好多副加在一起很贵,但我攒到钱了,妈妈,我偷钱是真的,但不是因为药,是我自己贪吃,我够钱吃饭,是我想吃更好的,我偷钱了,他们没冤枉我,也没骂错,但是您不要因为这件事觉得药是不干净换来的,药费是我自己赚的,没有一分是偷来的,我知道买药的钱一定要干干净净,所以我偷钱不干您的事!”
“药一定要好好好吃妈妈。”
“妈妈,书上说再坚持坚持就会好的,因为书里不知道我坚持了多久,妈妈,如果每一个人只要坚持就会好起来,坏人也一样吗?”
“妈妈我爱你,你一定要康复,一定要过得好,一定要记得我给你画的麦麦小狗,你对我最好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选了最好的人做我妈妈,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最后一句,妈妈我爱你,妈妈你也爱我。”
林眷音的嘴角仓促动了几下,泪珠啪嗒嗒掉在褥子上,她苍白瘦削的手死死抓扯床被,像在瞬间被抽空所有力气,整个人一点点弯下来……她蜷缩在被子里,骤然爆发一声凄厉哭喊。
她的脸看不到表情,但浑身的肌肉都在疯狂痉挛,林眷音呜咽,哭喊,呢喃,但一个字都听不清,只剩她一个人,像在茧蛹里不断挣扎。
只有她自己听明白一句话,只有她自己不断呜咽重复一句话。
“你都懂,我不怪你什么……”
连呼吸都在抽搐,林眷音直到想明白,直到只剩呼吸在抽搐。
那双眼睛,猩红的眼睛,从被褥中抬起,像鹰一样凶利。
再看站着的人,没一个脸上干净的,苍仓绷着脸哭得直抽抽,而蓝磐的声音有些闷。
“……如果这封信出现得更早,您会好好治疗吗。”
“我……?”林眷音眉头抽动一下,嘶哑声音,尾音轻轻的,想要抓住什么般全身突然发力向前倾,“我弄死他们!害人的人连代价都没有我死了也闭不上眼睛!要是再给我多一点时间,我早一点再早一点!”
“是,"蓝磐下颌绷紧,"如果抓不到他的把柄,我们和您一样……死不瞑目。”蓝磐轻轻覆盖手掌在苍仓的后颈,呼吸重了一些,“有人想杀我们,比任何人都迫不及待。”
“病床消毒。”
蓝磐话音未落,走廊外的护士叩了叩门,推着小车进来了,是消毒隔壁床位的,那张铺子上被褥凌乱,还有些不明污渍,上位病人应该才出院没多久。
“噗呲——噗呲——”
灌满消毒水的喷壶在新床褥上左右喷洒,顿时一片细密水雾,无声弥散。
蓝磐的鼻尖本能耸动一下——清晰的消毒水味盈满鼻腔。
还没人发现,那张相片的人脸变了样,消失的几段字迹,重新出现了。
蓝磐从旁边站起,给护士让开空间,但起身的那一下,眼前飞扬的消毒水雾,每一粒水雾翻滚,再翻滚,腾跃,笨重——
每一粒水雾膨胀起来,变成豆大的透明雨滴,密集悬停在空中,直到……
一辆自行车从身后急速掠过,躲闪不及,猛地陷进泥坑,溅起一片水扇。
“哗啦啦——!”
时间仿佛在瞬间重启,密集迅疾的瓢泼大雨倾斜而下!
几秒之内蓝磐就被从里到外浇了个透心凉。
蓝磐:“……”
他环顾四周,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头发湿透了,一绺一绺贴在前额——这里只有他。
身体比头脑先作出反应,蓝磐本能朝那辆尤为特别的自行车方向跟去。
刚才扭进泥坑里的那辆自行车速度极快,打滑严重的路段,骑的人反而更疯了!自行车上的人戴着顶鸭舌帽,也没穿雨衣,像是对这场大雨毫不在意,脚蹬子飞快滚动着,衣袖鼓动唰啦啦响。
蓝磐脚下不停,风似的追,黄泥挤进鞋里,咕叽咕叽的,他却没心思关心——这场大雨声像铁锅瓢盆乱砸一起,掩盖住他的脚步声,当然,对方也许另有关注的事。
又绕过一条窄巷子拐角,那自行车猝然刹停,发出声刺耳擦声。
蓝磐避在不远处的墙根,眼睛一眨不眨紧盯那道身影。
“咔啦啦——咔啦啦——”
大雨如同被兀然收缩水口的布袋,只剩一阵小雨,安安静静,而那种咔啦啦的声音,是自行车链子传来的,那只脚戏谑地,悠然地倒勾着脚踏板,一下,一下,空转着。
“唰啦啦——咔。”
“林即眠!”那个人悠扬一喊,是道无比熟悉的声音——姜斯。
不,那道声音要比姜斯更嘶哑,更沉郁。
蓝磐骤然一震,手掌猛地扒上墙壁从后头推出身来!
和他一样震住的人也在那,蓝磐黑沉沉的眼睛隔着两重墙与墙错开的缝隙,隔着自行车和矜傲的背影看到了他。
一把蓝格子伞,一身肉眼可见的褪色校服,一袋子给妈妈的药,一双脆弱不堪的眼睛——他握伞的手用力到发白,脸上充盈抗拒,苍白徒劳地向后退去。
蓝磐眼睁睁看着那条链子正转起来,那辆自行车无比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放肆撞去!
“林即眠!”
林即眠的眼睛颤动一下,那辆倒映在眼中的车影逐渐放大。
蓝磐震喊出声,朝林即眠跑去,但是徒劳无比,他过不去,每近一步,身后就宛如有十几双泥手指勾扯他的肢体,如同一只松鼠,要穿过“枝繁叶茂”的断裂铁丝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