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许逸就把陈韩拽到医务室里。
“干嘛？”陈韩有点懵。
“伤。”
“不……”
“闭嘴，一看你回家就没好好处理。”
“……”
许逸把陈韩拉到医务室时，校医还没来。他让陈韩坐在诊疗床上，自己翻找医药箱。
“真不用。”陈韩按住许逸的手腕，“只是皮外伤。”
许逸没理会，继续翻出碘伏和棉签：“王硕指甲里有泥，伤口可能会感染。”
陈韩皱眉：“又没抓到我。”
“乖。”许逸拧开碘伏瓶盖，“就像我知道你右眼其实没问题，戴眼罩只是为了遮盖什么。”
陈韩猛地后仰，差点从床上摔下去。许逸趁机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按在他脸颊的伤口上。陈韩疼得“嘶”了一声，但没躲开。
“猜的？”陈韩声音紧绷。
“推测。”许逸换了一根棉签，“你右眼视力应该完全正常，昨天体育课我看了，你打篮球时接球反应和左眼没区别。眼罩材质太厚，如果是真受伤，医生会建议透气性更好的敷料。”
陈韩沉默地让许逸处理完伤口，突然问：“你打算怎么处理王硕？”
许逸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谁说我要处理他？”
“你刚才的眼神……”陈韩顿了顿，“像在想一张需要修改的素描。”
许逸笑了，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素描本，翻到某页给陈韩看。上面是王硕的漫画像，被画成一头穿着校服的猪，正在偷吃试卷。
“以暴制暴不符合我许少，”许逸合上本子，“我自然有更好的办法。”
陈韩盯着许逸看了几秒，突然扯下自己的眼罩。
许逸屏住呼吸。
陈韩的右眼在正常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粉红色，，像早春樱花染进玻璃珠里，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虹膜边缘有一圈几乎透明的灰白。
“先天性虹膜异色症，也就是异瞳。”陈韩语气平淡，好像在讨论别人的眼睛，“小时候被叫怪物，戴眼罩清净些。”
许逸凑近了些，陈韩下意识想后退，但诊疗床挡住了他。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只粉红色的眼睛上，折射出细微的金色光点，像日出时分的云霞。
“嗯，像‘粉红之星’。”许逸评价道。
陈韩愣住：“什么？”
“世界上最贵的粉钻。”许逸把眼罩递还给他，“我认为这是上天给的礼物，让你在黑白世界里也能看到色彩。”
陈韩的手指紧紧攥着眼罩。许逸注意到他的睫毛在颤抖，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你不……”
“觉得可怕？”陈韩抢先道，声音里带着许逸从未听过的脆弱，“还是可怜？”
许逸从素描本上撕下一张纸，快速画了几笔：“看。”
纸上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异瞳狼，站在雪地里，粉红色的右眼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听说，异瞳是命运亲吻过的印记，”许逸说，“这份独一无二就是最耀眼的勋章。”
陈韩接过画，沉默片刻：“你给每个人都画过一幅画？
“只给特别的人。”许逸收起素描本，“加个联系方式？”
陈韩重新戴好眼罩，拿出手机出示微信码：“干什么？”
许逸扫完码，垂眸沉思，眼尾自然上挑的弧度像狡黠的狐：“给王硕一个他永远忘不了的教训。”
（翌日清晨）
美术教室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阳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许逸未完成的素描上。他正在画一组静物——破碎的石膏像与新鲜玫瑰的诡异组合，铅笔尖在裂缝处反复描摹，仿佛在享受某种破坏的快感。
陈韩还没来。许逸决定每早都来上基础课。
“听说了吗？陈韩他爸是某个集团董事长，还挺强的，家里超有钱，父子俩关系一直都差得很，放学我们要不要……”
“不不不，陈韩的亲爸早死了，那个是他养父，姓韩，就是他家开的‘韩式集团’。”
铅笔尖在纸上顿住，许逸掀起眼皮。声音来自画室后方的储物柜，王硕正被三四个男生围着，手里转着篮球，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
这个校篮球队长因为昨天陈韩瞥了他，就叫了一堆混混把陈韩拉到小巷子，还抢了点钱，此刻正用拇指摩挲着下巴，露出贪婪的笑容。
“我表哥在韩氏集团工作，亲眼见过他爸，还挺年轻，才三十几。”王硕压低声音，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动，“看见没？这个‘韩翊川’，就是他养父……”
周围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我去，这么帅啊！”
“牛逼牛逼，那陈韩他妈应该也很漂亮。”
“都不错啊，怎么生了陈韩这种野狗。”
“行了少说几句，别让人听到了……”
窃窃私语像毒蔓般蔓延开来。
许逸突然站起身，画板“啪”地合上。石膏碎屑从纸面簌簌落下，玫瑰刺在素描纸上划出细小的裂痕。
所有人像被按下暂停键。王硕的篮球“咚”地砸在地板上，滚到许逸脚边。
“许少怎么了？”王硕歪着头，用鞋尖碾碎一支掉落的粉笔，“还是说……”他意有所指地瞟向许逸腕上的百达翡丽，“野狗找到愿意同情他的主人了？”
画室突然安静得可怕。有人紧张地吞咽口水——王家做建材生意，在本地也算有头有脸，但比起许氏集团的体量，不过是蝼蚁之于巨象。
许逸弯腰捡起篮球，指尖在皮革表面轻轻摩挲。他突然想起上周体育课，陈韩投进三分球时，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前，擦汗的样子像只大型犬。
那种毫无防备的明亮，现在正被这些人用脏手反复揉搓。
“球不错。”许逸突然将篮球抛向窗外，看着它划过抛物线坠入喷水池，“就是太吵了。”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王硕表情空白的脸，配文“建材王家公子，挺上镜”，发给了备注“助理”的联系人。
“许逸，老子劝你别多管闲事，是那个野狗先挑衅我的！”王硕气得涨红了脸。
“少说两句吧，”许逸缓步走向王硕，凑到他耳边，轻声吐气，“王家，炸了。”
他轻笑一声，迈步离开。
（傍晚放学后，许氏集团总部28楼）
法务部正在审阅新季度供应商名单。
“王家的报价比市场低12%，但去年有过两起劳务纠纷。”戴着金丝眼镜的法务总监推过一份文件，“不过他们最近打通了住建局的关系……”
许逸坐在真皮转椅里，用裁纸刀慢慢划开文件袋。晚霞透过落地窗将他分割成明暗两面，刀尖在“宏发建材”的公司LOGO上反复描摹。
“给他们城南艺术中心的项目。”他突然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这个投资3.2亿的项目是许父送给儿子的成年礼，许逸从未插手过具体事务。
“但要改合同条款。”许逸点开手机里刚收到的邮件——王硕父亲与质检站长的合影，“预付款提高到70%，验收标准按国标G□□210-2018执行。”
法务总监瞳孔骤缩。这个2018版国标对甲醛释放量的要求近乎苛刻，业内普遍执行的是放宽的地方标准。
助理小声提醒：“少爷，这样会卡死所有中小供应商……”
“所以呢？”许逸微笑，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我们是在做慈善吗？”
当天晚上，王硕父亲在酒桌上接到中标通知时，激动得打翻了茅台。他不知道许逸同时给三家竞争对手发了“很遗憾”的邮件，更没看见邮件末尾那句“期待贵司下次参与”——落款是许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两周后的凌晨四点，王硕父亲被电话惊醒。城南工地传来噩耗：抽检员在艺术中心地下室发现大量劣质石膏板，甲醛超标17倍。
“不可能！”王父对着手机咆哮，“我们明明给质检站……”话音戛然而止。电话那头，许氏项目经理冷静告知：此次验收由北京来的专家组直接负责。
第二天清早，王硕冲进教室时，校论坛已经炸开锅。有人上传了市监局封条照片，配文“宏发建材偷工减料实锤”。更致命的是，评论区有人爆料王家通过行贿获取资质——附带的录音里，王父醉醺醺地说“给老张塞了二十万”。
许逸坐在窗边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正在描摹一只被狐狸撕咬的老鼠，毛发上喷溅的红颜料在素描纸上闪着细碎的光。
“许逸！”王硕踹开画室门，眼球布满血丝，“你他妈玩阴的？！”
笔尖“啪”地折断。许逸慢慢抬头，看见王硕手里攥着打印的邮件记录——那封发给竞争对手的“很遗憾”邮件，抄送栏赫然写着王硕父亲的邮箱地址。
“商业竞争而已。”许逸用断笔继续画画，老鼠被添上一道血痕，“就像你散布谣言……只是游戏规则不同。”
王硕浑身发抖。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慵懒的少年，早在他第一次提到“陈韩”时就编织好了整个陷阱。那些中标喜悦、酒局吹嘘、连夜赶工的疯狂，不过是老鼠窝被抓前的“暴风雨前的狂欢”。
“你会遭报应的。”王硕声音嘶哑。
许逸终于放下笔，露出本学期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可惜你看不到了——教导处找你，好像是要讨论……转学手续？”
“什……”
许逸假装不小心透露了什么秘密，稍稍捂住嘴，不再多说什么。
“许逸，你真行！”王硕气急败坏，出教室门的步子仿佛要把地板震碎了。
许逸得意地掏出手机，给还没来的陈韩发起消息。
「完美收网」
「？」
「没事 麻烦海盗狗跑快点要迟到了」
「嗯。哦对了，王硕怎么突然找我道歉了。」
「哈哈可能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欠吧」
放学时，陈韩发现许逸在美术楼天台抽烟。
这是很少见的事。
许逸向来讨厌烟味，除非他心情特别好，或者特别糟。
“王硕转学了，说是家里生意出了问题。”陈韩靠在栏杆上，故意让肩膀碰到许逸的，“你干的？”
许逸吐出一个烟圈，看它被风吹散在暮色里。他想起今早父亲难得打来的电话：“城南项目处理得不错，但下次别用自家项目当诱饵。”
“许逸，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像两种动物？”
“嗯？说来听听。”
“一，狡猾，又会蛊惑人心的狐狸……”他顿了顿，看了眼许逸的发色，“呵，白狐。”
“二呢？”
“二，狠毒，吐着蛇信子的白蛇……金瞳白蛇。”
许逸愣住，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陈韩。”许逸突然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很可怕……”
话没说完，陈韩已经夺过他的烟按灭。“那就可怕吧。”他嘴角微扬，“少抽，就算是大牌烟，也是毒。”
许逸瞳孔微缩，心中一颤：
“这是‘万宝路’，国外的牌子，他怎么认出来的……”
回想那天王硕他们的闲话，他突然在意起陈韩的真实身份……
许逸摸出手机，删掉了相册里王硕的质检报告原件。他决定不告诉陈韩，自己是如何在凌晨三点黑进市监局数据库，替换了那份本应合格的检测样本。
“走了，海盗狗。”许逸把烟盒扔进垃圾桶，“下周一的数学测验，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