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逸推开美术教室的门时，晨光正斜斜地穿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琴键般的光影。
他喜欢这个时刻——教室里空无一人，空气中松节油的气味尚未被各种香水混合，画架排列整齐。
他的进阶课在下午，所以上午可以单独练习一会，直至基础课开始。
“早啊，许少爷。”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许逸手指一颤，画架差点脱手。教室角落的画架后探出半个脑袋，粉黑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只没梳毛的野狗。
“你怎么在这里？”许逸放下画板，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的同桌。陈韩身着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口沾满碳灰，面前摆着半完成的静物素描。
陈韩用铅笔尾端指了指墙上的课表：周二上午，素描基础课。他歪头露出一个假笑，“这问题应该我问许少才是。”
“练习而已。”
许逸走向自己的专属画架——靠窗第二个位置，采光最佳却不直射眼睛。他注意到陈韩占据了最好的那个位置。
“那是我的位置。”
“写你名字了？”陈韩转着铅笔，笔尖在晨光中划出细碎的金线。
确实，在基础班，这个位置不再是许逸“专属”。
许逸没再说话，径直走到陈韩旁边，俯身看他画的静物——一组石膏几何体，排线凌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球。
“老师说你很有天赋？”许逸挑眉，“看来是指闯祸的天赋。”
陈韩突然用橡皮擦掉了那些排线：“至少我不需要靠老爸捐楼才能进美术组。”
这句话像刀片般精准地划开许逸的伪装。
他攥紧炭笔，指节发白。三年前父亲为了让他进入央美附中的美术进阶班，确实捐建了一座美术馆。
这混蛋……
“重画。”许逸把一张新素描纸拍在陈韩面前，“我教你。”
陈韩眯起眼睛：“代价？”
“下周一数学小测，我要你的作弊技巧。”
交易达成。
许逸拉过凳子坐在陈韩身边，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木瓜雪糕味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
“这个味道，奥莉菲？”许逸心里一惊，“不可能啊，不同人会用这种品牌香皂吗……”
他握住陈韩拿笔的手示范排线技巧，感受到对方瞬间的僵硬。
“放松。”许逸压低声音，“手腕用力，不是手指。”
陈韩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发抖，像被抓住翅膀的麻雀。许逸注意到他小指外侧有道新鲜的伤口，结痂处还泛着红。
“你总这样吗？”陈韩突然问。
“嗯？哪样？”
“假装好人。”陈韩抽回手，“明明讨厌我却要装出关心的样子。”
许逸转着炭笔思考这个问题：“我并不讨厌你。”他顿了顿，“我只是不喜欢看不懂的事物。”
“那现在懂了吗？”
“更困惑了。”许逸指着陈韩的画，“明明有天赋却故意画烂，为什么？”
教室门被推开，穿着碎花裙的美术老师林玥走了进来。她看到两人时明显愣了一下：“小逸？你怎么来基础班了？”
“指导后进生。”许逸微笑，“您上次不是说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吗？”
林玥露出欣慰的表情，却让许逸胃部一阵抽紧。他讨厌这种虚伪的表演，却比谁都擅长。
上课铃响，十几个学生涌入教室。许逸认出其中几个是文化班的，包括总围着陈韩转的短发女生苏晓。她看到许逸时眼睛一亮，随即注意到两人挨得极近的距离，表情变得复杂。
“逸哥怎么屈尊来我们平民班了？”留着板寸的男生王硕大声问道，他是校篮球队主力，一直看不上美术生。
许逸还没回答，陈韩就瞥了眼王硕：“挡光了。”
全班安静下来。王硕涨红了脸却不敢发作——陈韩一转来，他找陈韩麻烦，被这个看似瘦弱的男生一个过肩摔放倒的事全校闻名，却无人知道放倒王硕的那个名字。
林玥拍拍手开始上课。许逸本想离开，却被陈韩拽住衣角：“交易继续。”
整节课许逸都在指导陈韩画那个该死的立方体。令他惊讶的是，陈韩学得极快，第三次尝试就掌握了明暗交接线的处理技巧。
“你之前学过？”
陈韩摇头，刘海在额前投下细碎的阴影：“看过一些书。”
中午，学生们一窝蜂冲向食堂。陈韩收拾画具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许逸想起他经常不吃午饭的传闻。
“一起吃饭？”许逸脱口而出。
陈韩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食堂新出了咖喱鸡，据说不错。”许逸补充道，“我请客。”
“不用。”陈韩把素描纸塞进文件夹，“我有约了。”
苏晓适时出现在门口，冲陈韩招手。许逸注意到她涂了蜜桃色唇膏，发梢还特意卷过。
等教室只剩自己一人，许逸打开陈韩留下的文件夹——里面除了今天的素描，还有十几张人物速写，全都画的是同一个角度：许逸侧脸。最新一张的空白处写着细小字迹：“练习”。
许逸的指尖轻轻擦过那些线条，它们意外地精准，甚至捕捉到了他喉结旁那颗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下午体育课，许逸借口脚踝扭伤坐在场边素描。其实他画的是操场另一端的陈韩——男生们打篮球，他独自坐在看台最高处看书，像座孤岛。
“画得真像。”
许逸猛地合上素描本。苏晓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
“给陈韩的？”许逸指了指饮料。
苏晓点头，在他旁边坐下：“你们最近走得很近。”
“只是同桌。”许逸重新打开素描本，却画不下去了。
“陈韩他……”苏晓咬着下唇，“其实很崇拜你。在他初中的时候，宿舍墙上贴满了你获奖作品的剪报。”
许逸的炭笔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这个信息和他认知中的陈韩完全对不上号。
“你怎么知道？”
“初中同学。“
“他眼睛是怎么回事，真瞎了一只眼？”
苏晓摇头：“从来不说。有次王硕问他，差点被打掉牙。”她犹豫了一下，“据说那只眼……”
哨声响起，体育课结束。苏晓匆忙起身去送饮料，留下许逸独自消化这些信息。他翻开素描本新的一页，画了一只警惕的野狗，脚下踩着写有“许逸”字样的报纸。
放学后的美术教室空无一人。
许逸正在完成他的期中作品——一组关于“边界”的静物素描。他特意选了透明玻璃器皿作为主体，光线穿过它们时会在画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门被猛地推开，陈韩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右脸颊有一道红痕。
“你果然在这。”他反手锁上门，“苏晓那个大嘴巴。”
许逸放下画笔，看到红痕微微皱眉：“她说的是真的？”
“哪部分？”陈韩靠在门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福利院还是你的剪报？”
“都有。”
陈韩走过来，一把抢过许逸的画笔，在他只边缘胡乱地画上一团黑：“现在满意了？知道高高在上的许少爷也有男生暗恋，是不是很恶心？”
许逸抓住他手腕：“谁打你了？”
陈韩挣了一下没挣脱，反而被许逸拉到灯光下。那道红痕已经肿了起来，边缘泛着青紫。
“王硕？”许逸的声音冷了下来。
“关你什么事。”陈韩别过脸，“我们很熟吗？”
许逸从画具箱里找出医药包，用棉签蘸了碘伏：“忍着点。”
药水接触伤口的瞬间，陈韩倒吸一口冷气，却没躲开。许逸这才发现他的睫毛其实很密，在灯光下像两把小扇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他用余光瞥到陈韩右眼的眼罩，有股强烈的想把眼罩摘下来的冲动。
“为什么是我？”
陈韩沉默了很久，久到许逸以为他不会回答。
窗外传来篮球拍地的声音，远处有人在笑，这些日常的声响让此刻的寂静显得更加突兀。
“因为你画里的光。”陈韩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好像永远知道该停在什么地方。”
许逸的手顿住了。这是他听过最奇怪也最精准的评价。
他想起陈韩那些偷画的速写，突然意识到对方可能比任何人都更仔细地观察过自己。
“你该画自己的画。”许逸说，“而不是模仿我。”
陈韩笑了：“谁说我模仿你了？”他抓起许逸的炭笔，在另一张纸上快速勾线。几分钟后，一幅完全不同于许逸风格的速写诞生了——画中是许逸的侧脸，却被解构成几何图形，眼睛是两片破碎的玻璃，反射出无数光点。
“这……”许逸一时语塞。
“看不懂了？”陈韩得意地挑眉，“这才是我眼中的你。”
许逸突然很想揍他。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兀，以至于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取而代之的是，他蘸了一抹群青颜料，点在陈韩鼻尖上。
“扯平了。”许逸指着自己被涂黑的画。
陈韩愣了一秒，突然抓起整盘颜料朝许逸泼去。许逸躲闪不及，白衬衫瞬间变成抽象画。
“你！好啊，等着！”
两人在画室里追逐，打翻了好几瓶颜料，最后被闻声赶来的林玥罚打扫整间画室。
“你故意的。”擦地板时许逸突然说。
陈韩背对着他，擦洗的动作顿了一下：“谁让你把颜料……”
“不是，我是说那些伤。”许逸把抹布扔进水桶，“你知道我看见了。”
陈韩的肩线绷紧，像拉满的弓弦。窗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墙上。
“不关你事。”最终他只吐出这四个字。
打扫结束已是黄昏。许逸在洗手间拼命搓洗衬衫上的颜料，却只让蓝色晕染得更开。“唉，只能找借口忽悠我妈了。”许逸欲哭无泪。
陈韩靠在门框上看他，鼻尖还留着那抹没洗干净的群青。
陈韩突然开口：“明天还来教我画画吗？”
许逸拧干衬衫，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代价？”
“教你真正的数学技巧。”陈韩勾起嘴角，“不是作弊那种小儿科。”
“成交。”
夕阳透过磨砂玻璃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短暂地交叠在一起。许逸想起自己那组关于“边界”的作品，突然觉得也许该换个主题了。
他摸了下口袋里的速写——那只踩着报纸的野狗。或许明天，他会画一只向野狗伸出手的人类，看看到底是谁驯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