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安歌正盘腿坐在廊下翻看着魏王府的宴会菜单,就听见院外一阵喧闹。
“三娘!”春杏兴冲冲跑进来,“吉祥的夫家送聘礼来啦!”
安歌放下手中的文书,唇角微扬:“走,瞧瞧去。”
她特许吉祥从卢府出嫁,此刻院里已摆满了红绸妆匣。
吉祥正指挥几个小丫鬟清点糕饼礼盒,一转身见安歌进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三娘尝尝这个!西市新出的蜜渍梅子,我特意让夫家多备了两匣,给你留着。”
安歌捻了一颗含在嘴里,酸甜滋味漫开,不由失笑:“嫁人了还惦记着吃。”
“那可不,”吉祥得意洋洋,“我夫家在西市开铺子,想吃什么,我日日给您送新鲜的来!”
博容踏进院子,也是很久没见安歌的院子有那么热闹的时候,他举起手中油纸包裹:“听说今日吉祥出阁,我也过来沾沾喜气。坊里刚出炉的芝麻胡饼,给吉祥添份催妆礼。”
“这不是卢将军嘛!”吉祥眼睛弯成月牙,“今日喜宴上的炙羊肉可与我做的比一比!”
“卢将军”这个称呼博容很是受用,他摇头晃脑走到新娘子跟前,突又摆出一副舍不得的模样:“吉祥离了阿姐的院子,以后谁才能给我准备这些美味佳肴?”
“魏嗣王府离的近,你以后去嗣王那里吃好了。”安歌捂着嘴笑着逗他。
众人笑闹间,唯有之桃站在廊下冷眼瞧着,手里绞着抹布:“都走了,活计谁干?”
夏桂悄悄拽她袖子:“吉祥姐姐嫁得近,还能常回来的……”
“回来?”之桃冷笑,“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了,哪还能像从前一样?”说罢,转身去收拾妆台,动作比平日重了几分。
安歌瞧着她背影,想起她得知前玖离开那日,之桃也是这样,闷声不响地擦了一整天的铜镜。
吉时将至,喜乐渐近。
安歌亲自为吉祥戴上鎏金花冠,指尖轻拂过她额前碎发:“想回来随时回来,只要我在卢府永远有你的位置。”
吉祥低垂了眼眸,牵了安歌的手道:“时间过的真快,那卢郎君定会在……”
话未说完,外头催妆的喜婆已高声喊了起来。
花轿远去的喧闹声中,安歌站在府门口,望着漫天飘洒的彩纸。
“二十九日那天的吉时,我来迎我的新娘。”那卢其运那晚的承诺在安歌脑海里挥之不去。
“等我。”他的声音在虚空中不断回荡,安歌失了神。
已经六月了,是的,他走了快三个月了。
之桃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三娘,回吧。秋果把您最爱的金乳酥烤糊了,还得我去盯着。”
离魏嗣王府的开府宴还剩三日,安歌将最后一卷单子收进紫檀木匣。
“魏嗣王府开府宴”几个工整小楷在烛火下微微发亮。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忽听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卢娘子。”李朝宗的声音隔着门扉,比平日低了几分。
安歌开门的动作顿了顿。
在外李朝宗总按她的意思喊她“卢郎君”,只在他们私下才会唤她“卢娘子”。
“开府宴还有三日,其他的都安排妥当了,我后日一早再来看下宴会布置和乐师的排练,二十四日便以宾客的身份来赴宴。”
李朝宗点点头,他手中捧着的青布包裹沾着风尘,边角处还沾着几根灰白色的动物毛发。
“北庭军返亦白城驻防,顺道捎回。”包裹落在案上发出闷响,露出几封火漆完好的信笺。
“戍边将领萧佩沉用灰狼驿送来的,”李朝宗立在窗边,夕阳描摹着他的剪影,“那卢二郎倒是会用人情,知道如今商道也不安全,信怕是到不了你手里。”
她拆包裹的手一滞,如今这北庭军传紧急军报的通道,竟变成了他们传递私信的渠道。
“我……”安歌刚开口,却见李朝宗已起身。
“你慢慢看,”他走向门边,又折转身来,“洛安城中的西洲商贩都已彻底排查,涉刺杀之人已尽数落网,乃那卢戈雅母族所为。鸿胪寺少卿已对西洲使节施压,西洲王已承诺,保证再无此类事发生。”
门扉轻合。
安歌打开包裹,里面包有三封信件,依次垒叠,另有一柳木挖成的小筒和一褐色羊皮抽绳小袋。
柳木小筒刀削痕迹明显,看样子是用刀现挖的,筒子的口上塞了布帛,又用牛皮绳捆了几圈。
三娘卿卿:
金柳城又逢沙枣花开,满城浮香,甜腻如蜜。夜巡城垣时,见新兵折枝簪甲,忽忆去岁与你在芒山河边一起点祈福灯,我们俩说的话,如今回忆起来,能让我笑一日。
战事胶着,每日拂晓练兵归来,总要先读一遍你上月寄来的信。你说洛安新开了家胡饼铺子,撒芝麻的手法甚是好笑。待我归去,定要与你同往,看你被热饼烫得缩手跳脚的模样。
近日得了一匹雪蹄马驹,通体如银,唯四蹄乌黑,性子却烈得很。在洛安时,你一直想要一匹自己的马,待战事平定,我调教好后便带回洛安赠你。
战事频繁,纸短情长。
那卢其运手书
五月廿九
信笺背面粘着一片沙枣花瓣
安歌接着拆开第二封:
安歌:
夜半铠甲未卸便急展萧都尉密函——戈雅竟敢遣死士入洛安!虽知你无恙,然执信之手抖如筛糠,冷汗浸透战袍。
悔不该!悔不该让你卷入这场纷争!若你有一丝闪失,我纵使屠尽西州王庭又有何用?早知如此,那日离王城时就该一刀结果了那孽障!(此处墨迹晕开,似有泪痕)
昨日率轻骑连破三寨,手刃浑议王先锋大将时,恍见你立于城头。安歌,自别后,我日日思量归期,可这战事如泥沼,陷我愈深。
夜里独坐帐中,常取你旧信反复读之。闻你夜梦惊悸,特将你爱的崖柏香丸随信带回。你可置于枕畔,权当我在你身旁,驱你梦中魇魅。
戈雅此仇必报。待我踏平叛军,定要提他头颅回王城,悬于金柳城城头三日,以儆效尤!
此信折痕凌乱,边角似被火燎过
安歌抚着信纸上砚开的墨迹,突然心如刀绞。她取过柳木小筒,打开布塞,熟悉的崖柏味瞬间蔓延开,她仿佛又重回昔日里那卢其运的怀抱,贪婪地深吸他身上每一丝的气味,泪已如潮涌。
第三封信。
安歌如晤:
北庭军撤得突然,倒也不全是坏事。
昨日与北陆使者彻夜周旋——你当记得北陆公主苏莎末那楼的那位王兄,如今竟学会趁火打劫了。
三片草场换三千铁骑,他倒真敢开口。雪蹄牧场的秋风最利,且看他们能不能受得住。
只是午夜巡营时,见随军牧民在拆帐篷,老阿嬷用火洲语唱着“大雁南飞,羔羊无依”。
烦闷时唯有水囊中的烈酒暂可抚慰,常忆起你在洛安贪杯时的满脸通红嬉笑的模样。(此处字迹突然收紧)
前日收你上月来信,说洛安连日阴雨。
我这厢黄沙漫天,倒想分你些干燥。
随信捎去一包火洲赤砂,煮茶时撒几粒,是你喜欢的焦苦味。
万事艰难,犹可转圜。
唯念及你独在洛安,竟比对阵十万大军更令人……(最后半行被反复涂改,终未写完)
那卢其运手书于砺锋城
六月初九
信纸一角沾着铁锈色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