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容点点头:“在正厅商议修船的事。王爷让我先来,说我来明州这几日随他奔波,也没好好见过家里人。”
说着,他接过杜姨娘递过来的冰镇饮品,嘬了一小口。
苏昀兰不甘被冷落,又上前半步,话到嘴边。
“四兄,”安阳突然亲热地挽住博容的手臂,“陪我去看看二舅母养的那对画眉吧,听说最近下了雏鸟。”
她朝安歌使了个眼色。
安歌虽也没完全会意,但难得她们兄弟姐妹相聚:“正好,我也要去取些薄荷油给二舅母醒神,一起走吧。”
“去吧去吧,以前小的时候啊,真难得见他们那么亲热。”卢夫人摇着手中的团扇笑道。
博容被两姐妹一左一右“挟持”着往外走,回头对杜姨娘笑道:“姨娘,晚些再来给您请安。”
杜姨娘含笑点头,目送三人离开。
苏昀兰站在原地,伸手撩了撩那缕碎发,眼神已瞟向了门帘外。
——————————————
天海交织之处玫红色的晚霞比往日更加艳丽,夕阳余晖的金红色在海面投影出一大片波光粼粼,远处渔舟拖着长长的炊烟返港。
今晚的家宴格外热闹,大舅母赵氏特意将宴席设在枕海阁前的平台上。
三张紫檀大方桌呈品字形排开,今日海面无风四周轻纱帷帐安静地垂落,内里还设了清凉的茶席。
鎏金烛台上的新蜡滴落烛泪,混着驱蚊的艾草香,在夏夜结成袅袅细丝。
“今日难得团聚,我就偷个懒,和姐妹外甥们说说话,”卢夫人笑着推辞了主桌的席位,挽着大舅母赵氏的手往次桌走去。“他们有他们的话要说,船啊铺子啊,整日里听得我头疼,也只有二嫂能和他们聊得来。”杜姨娘和几个年轻媳妇也跟了过去,女眷们说说笑笑,很快便围绕起家长里短的话题。
十来个孩童在西侧的小桌旁嬉闹,四表兄薄福辰的八个孩子由四个乳母照看着,最大的十二三岁的薄大郎正给弟妹们分蜜渍杨梅。
二表兄薄福康的一双儿女则捧着糖莲子追逐嬉戏。
侍女们捧着描金漆盘穿梭其间,时令的醉蟹、清蒸海鳗与糟烩鲈鱼卷的香气混着冰镇荔枝的甜腻,在咸湿的海风中格外诱人。
“听听,咱们小妹这是嫌我们铜臭味重呢,”二舅父薄远笑着打趣,鎏金酒盏微微晃动,“待会儿可别来打听今秋的绸缎行情。”
二舅母沈观月抿嘴一笑:“ 二老爷说差了,珍娘分明是怕咱们这些俗人扰了她们谈胭脂水粉的雅兴。上回我说的那个螺子黛,可还……”
话未说完,忽见平台边上的动静,眼角余光扫了过去。
安歌正倚着雕花栏杆与博容说话,海风拂起她杏色衫子上的卷草花鸟披帛。
“今日晚霞真艳,渔船炊烟那么长说明海上无风,而且如此多船同时返港,看来明后日可能会刮飓风。”博容指着天边晚霞说道。
安歌抬头看向远方,这才意识到他说的可能对:“你怎么知道的?”
“小时候二舅父教我们的呀,阿姐你大概忘了。”
安阳突然从背后拍她肩膀:“三姐快看!“她指着远处海面上一串渔火,“像不像洛安上元节的流星花灯!“
苏昀兰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艾青间色裙裾险些勾住栏杆上的藤萝:“安歌姐姐见过海灯节么?我们明州的可热闹呢。”
“哦?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的中秋节就有…”
安歌出于礼貌折身倾听她对海灯节描述,安歌对明州的记忆是没有的。
“你阿兄没和你说过吗?我们可是从小就明州长大的。”安阳显得有些不耐烦打断苏昀兰的话。
“安定王到……”
侍从的传报声响起时,李朝宗一袭深蓝团窼织金襕衫已自回廊转出,身后跟着官袍肃整的崔炎与略显局促的苏昀仪。
众人起身行礼,李朝宗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目光掠过众人时在安歌身上略作停顿。
苏昀兰眼睛一亮,刚想迈步就被安阳一把拽住:“八娘不是说要尝尝薄府的糟鸭信?你坐我边上,我为你添。”
不由分说将她拉向女眷那桌。
“叨扰贵府了,众位不必如此拘礼,” 李朝宗又转身至大舅夫薄延,“这枕海阁坐山观海,果真是好风水。”
大舅父赶紧迎李朝宗入主桌的主位,他却推辞道:“本王是客,来赴的是家宴,今日还是以长者为尊。”
“安歌来,”二舅母笑着向她招手,“替你母亲坐这儿。”
正中主桌最宽大,上面已摆开鎏金酒器与越窑青瓷,银箸玉匙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大舅父薄延坐在面海的上首,左右分别是二舅父薄远和二舅母沈观月,安歌正要往二舅母身侧走去,博容忽然抢先一步,稳稳坐在了李朝宗右侧。
“阿姐,”他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该还的债总要还的。”
说着拍了拍左手边空位,“那日你信誓旦旦在观星阁说以后王爷的酒都你来喝。”
安歌耳根一热瞪了博容一眼,又不敢大声反驳:“你别胡说,我怎么都不记得我说过这话?”
“说过。”李朝宗低头拿起面前的茶盏轻声道。
安歌闻言一怔,脸颊顿时烧了起来,趁众人还未注意,她只得挨着李朝宗坐了下来。
“那日你还让王爷不要喊你卢娘子,”博容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撑着头看着安歌,“说你们认识那么久了,听着生份……”
博容话还没说完,安歌已拿起面前盘子里的桂花水晶糕塞在博容的嘴里:“你可以闭嘴了。”
李朝宗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声音低沉温雅目光略扫过崔炎与苏昀仪僵立的身影:“诸位都请入座吧。”
崔炎顺势坐到二舅母的边上,苏昀仪强笑着挤到薄福泰身侧,手中酒盏里的琥珀液面微微晃动。
“看你坐的位置,”二舅父薄远指着安歌笑道,“今日这坛二十年陈酿,看来又得靠你替王爷分忧了。”
安歌正要答话,忽觉袖口被轻轻一扯,李朝宗借着侍女斟酒的动作,将一盅温热的葛花解酒汤推至她手边,他声音仅二人可闻:“不急,今日也未必要你都替我。”
崔炎轻抚着酒杯,含笑道:“听闻王爷近来对盐政颇有见地,莫非此番来明州是为考察盐务改制一事?”
他神情自若,唯有指尖在杯沿的轻叩泄露出几分在意。
李朝宗慢条斯理地放下银箸,与二舅父薄远目光相接。
“盐政之事自然有盐政督办使与户部官员督办,”他语调温和,却字字如刃,“只是没想到刚到明州,就见漕船被焚这样的大事。崔公身为巡察使,又是薄家女婿,想必比本王更心急吧?”
“王爷明鉴,”崔炎面色一肃,衣袖一振站起身来,“下官已命巡察司赵经历彻查此案。无论是何人纵火,定当秉公处置,绝不徇私。”
他声音铿锵有力,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席间众人。
李朝宗听了只是含笑点头,举杯浅酌。
见李朝宗兴致不错,苏昀仪双手举杯,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下官对王爷的知遇之恩没齿难忘。早前若非王爷在岳父面前美言,下官哪能得这明州县丞的差事?”
他刻意提高声调,眼角余光扫过安歌,“如今王爷既为私事南下,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李朝宗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似笑非笑:“苏赞府有心了。”
他语气平淡,却特意重读了“赞府”二字,提醒对方不要逾矩。
“王爷的私事想必……”苏昀仪还要再说。
博容忽然笑着插话:“怎么,五妹夫对我的差事也感兴趣?要不这护卫的活计让给你?”
二舅母沈观月立刻打趣道:“苏七郎要真当了王爷近卫,这外出公差动辄十天半个月的我们安阳怕是要日日以泪洗面了。”她边说边吩咐侍从给李朝宗布菜,“王爷别理这些小子们胡闹,尝尝这醋溜鲳鱼,用的是薄家特酿的梅子醋……”
“下官只是……”苏昀仪还想表忠心,崔炎突然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这位巡察使举杯笑道:“苏赞府年轻气盛,王爷见谅。”
安歌忽然感觉鞋尖触到什么柔软之物,还以为是新铺的地毯,不自觉地蹭了蹭。
直到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低头查看才惊觉自己竟一直踩着李朝宗的云纹锦靴。
她慌忙缩回脚,却见李朝宗神色如常,正从容地为二舅父斟酒,仿佛桌下这场意外从未发生。
为掩尴尬,她向布菜的侍者取了筷箸,夹了自己爱吃的醉蟹添到李朝宗的碗中,低声说道:“王爷尝尝这个,京城可吃不到如此地道的。”
李朝宗侧首,嘴角噙着笑意低声回她:“好。”
宴席过半,席间宾客已开始互相走动敬酒寒暄。
二舅妈席间多饮了几杯,已和卢夫人大表姐去茶席坐着聊家务,李朝宗正与崔炎谈论明州盐务之事,安歌则移步至安阳所在次桌。
“怎的这次未见芸娘?”安歌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