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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王爷的开府宴

安歌推李淇原回正厅时,已开始奏开宴乐。

李淇原刚被侍女推入席位,便有伶人击筑三声。

安歌回到家人身侧时,瞥见主位上坐着的是许久不见的乐怡公主。

安歌明白,公主最近也不好过,兄长谋反被废,对她打击很大。

可如今的安歌自己也仿佛失去了宽慰人的勇气。

公主眼睛里压着千言万语,两人对视时最终只化作颔首时鬓边步摇的一晃。

“诸位。”

李朝宗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他立于青铜雁灯旁,青矾色锦袍上的暗纹在火光中忽隐忽现,像阳光下雪地里时现时没的流光。

方才安歌入席时便察觉他的目光,如今他视线扫过满堂宾客,掠过她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侍者们正鱼贯呈上佳肴。

案头鎏金烛台映照下,各色食器熠熠生辉。

青瓷盏里盛着洛安时兴的梅花酥,酥皮绽如雪梅,内馅是蜜渍梅子混着莲子蓉;

铁盘滋滋作响的炙羊肉还带着漠北粗犷,沙葱酱的辛香混着焦酥肉香直往人鼻尖钻。

一道白瓷盘内盛放的蝤蛑蟹,蟹壳里填着糯米、栗子和蜂蜜,蒸得金黄发亮。阿娘轻声对安歌道:“这菜式到是很像明州的风格。”

牛肉切成连绵不断长条编成同心结状,卤得酱红发亮。李朝宗的目光在这道菜上停留了片刻。

侍者们捧来鎏金酒壶,倾倒时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泛起涟漪,这是安歌特意调制的青梅酿,取“望梅止渴”之意。

李朝宗起身,扫过满座宾客,最终停留在厅堂正中的《雪夜访梅图》上:“今日蒙诸位赏光,共聚寒舍。此番开府设宴,为酬谢诸位照拂,今设‘雪映梅魂'之馔,愿我朝文士风骨不凋;备‘炙肉烈酒'之味,望我辈武人热血长燃。”

李朝宗执壶斟酒时,马纹鎏金银壶嘴流出的酒柱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线。

他手腕轻抬:“这第一盏敬圣人和娘娘洪福齐天,国泰民安。”

言罢仰首饮尽,喉结滚动间,一滴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请诸位不必拘礼。这第二盏,敬已逝英魂。”

他侧身向冀王躬身举杯,又忽然望向坐在轮椅上的李淇原,后者正捏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饮完第二杯,他又执酒壶往杯中注入第三杯。

“第三盏,敬远方征人。”这次目光掠过安歌低垂的眉眼,一饮而尽。

“第四盏——”他突然提高声调,眉梢眼角都染上欢愉之色,举杯环视众人,“敬在座诸君,愿往后年年,能如今日这般,文武同席,共醉太平!”

“共醉太平!”满座呼应声里,琵琶弦动曲起。

李朝宗饮完杯中酒,笑着执壶为身旁的翼王添酒时,安歌已注意到他握着壶柄的手微微颤动。

安歌低头啜饮,梅子酒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余光里,李淇原已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正举着空杯向侍婢讨要第二盏。

宴席过半时,九曲阵的木台上已散落着三五成群的宾客。

安歌倚在最高处的栏杆旁,望着几个醉酒的年轻郎君在机关阵里跌跌撞撞,笑声轰鸣。

“安歌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这?”

乐怡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自白雀山叛乱李自修被废后,她眉宇间很少再展笑颜,今日更是换了身青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凤步摇,人也显得少年老成。

安歌抿了口残酒,收拾了心情,笑着转过身去:“酒喝多了,难免有些发闷,出来透透气。”

“二兄他……”公主倚着机关转盘,指尖无意识拨弄着上面的铜挡片,又改了口,“太子染了风寒咳疾又犯了,却特意让我带话,他说北庭军的事……母后或许错了。”说到太子二字时,她还是顿了顿。

远处宴席上爆发出一阵叫好声,转而歌舞乐曲声再次热烈起来。

“他说维系火洲安稳才是上策,还说……”公主突然压低声音,声音干涩,“在他最难的时候只有那卢二郎对他一片赤诚。”

安歌握杯的手一紧,酒液晃了出来。

对李利仁的赤诚,就意味着当初废太子的筹谋,这话从公主嘴里说出来,安歌不知道她是在讽刺谁。

“太子还说,日后若有机会,定会向母后进言增援昌栎国。”公主自嘲般笑了笑,“虽说他现在连晨省都要看母后脸色……”

夜风穿过木台缝隙,发出呜呜的悲鸣。

安歌望着公主被风吹乱的发丝,几欲开口又止住。

她想起秋猎场里,废太子攥着她时的狰狞表情,也记得公主在白雀山行宫中为兄长求情时哭红的双眼。

“你长兄他……”安歌终是忍不住轻声道,却在触及公主目光时戛然而止。

公主眼中含泪,但已不再是当初在白雀山行宫中的那般失神无助,她别过脸去:“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是他作茧自缚。谋逆大罪,没有伏诛已是母后开恩。”

安歌怔然,这才惊觉眼前人早已不是那个躲马车里哭着需要安歌安慰的小女孩。

公主的目光越过九曲阵:“我只是……”

她顿了顿,终是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安歌姐姐,”公主突然握住她冰凉的手指,“那卢二郎会回来的。”

可她们都知道,这话就像现太子李利仁那些未出口的谏言,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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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初透,天地便升腾起暑气,安歌热得睡不着,索性起了身,坐在廊下乘凉。

一壶冰镇蔗浆,一把罗扇,盛着蔗浆的琉璃盏外壁凝着细密水珠。

“三娘一早就喝那么凉的,小心脾胃。”

之桃带着秋果进来收拾屋子。

吉祥走后,秋果、夏桐、春杏便不再只做院里的活,要分担一部分吉祥内屋和小厨房的工作。

“我已经和阿娘说过了,你们若忙不过来,我再要个人来。”

“有什么忙不过来的。以前不就只有我和吉祥伺候您,现在还多了两个人。再说就这么点地方,这点事,”之桃一边整理着床铺,一边指挥着秋果将屏风折起来,“就是吃食这方面,我看只有春杏还有点天赋。”

之桃的性子安歌也了解,便不再强求。

“咦?四郎今日怎么那么早就来了,吉祥不在了,早膳还没备好呢。”

安歌向屋内望了望,只见博容径直走了进来,穿的还是昨日魏嗣王府开府宴的衣衫,他脸色疲惫,身上还带着未散的酒气,昨夜看来没有回府。

见他来了,安歌便招手让他在身侧坐下,又倒了杯蔗浆给他。

扬声对之桃吩咐:“之桃,你问问春杏,还能不能再加个热汤饼?”

博容接过琉璃盏,却先叹了口气:“嗣王昨夜醉得不轻。”

“昨日宴会,魏嗣王可还满意?”安歌小心翼翼地问道。

博容仰头饮尽,又将空杯子递给安歌示意再添一杯:“嗣王素来不善饮酒……”

安歌皱紧眉头,她没想到李朝宗堂堂武将出身,竟然不胜酒力。

不由想起他举壶时微微颤动的手。

“开席时那四盏酒喝得太急,后来在席上强撑着,最后送完客人还是我和同僚扶回去的。”

“你昨夜都没睡好吧,在这里用了膳赶紧回去补觉。”安歌将注满蔗浆的杯子递回了博容。

“嗣王昨夜……”他忽然压低声音,“醉得认不清人,竟拉着我的袖子却偏要寻你。”

安歌的甘浆在盏中晃了晃笑道:“可是要怪我把酒调的那么烈?下次早说嘛,我将青梅汁多调一些。”

博容摩挲着盏沿,忽然盯着她看了片刻。秋桐端来了早膳,惊破这一瞬古怪的静默。

“昌栎国来了军报。”他忽然转开话题,袖中取出半截火漆竹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