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阳山外二十里。
渠阳城，某条街。
碧叶楼掌柜哼着歌踏出楼外。外头日光正盛，刺得他差点睁不开眼。
他刚准备离开，就见一女子远远而来，还扯着嗓子喊他，“哎，老李，你要上哪去啊？”
她如同也会仙法一般瞬间移至他身前，“都多久没来了，”她冲他一仰头，“请我喝一杯吧。”
目前正值下午，碧叶楼中客人不多。也正是冲着难得的休息时间，李掌柜才想出去躲个懒。可对面女人不依不饶，兀自睁着大眼睛瞪他，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他深知她的脾气，无奈地扬扬手。“行行行，进来吧。”
女人人称柳娘，在一条街外开家小客栈。那客栈原先是她亡夫的产业，现在也被她经营得有声有色。柳娘脾气爆，但胜在豪爽大气，与什么人都能聊上几句，周围的邻居街坊也没有因她寡妇身份而对她另眼相待的。
李掌柜与她相识已久，又算半个同行，关系一向不错。他妻子与她关系亲密，怜惜柳娘一个人在外打拼，也常常劝他在各方面多帮衬她。
他挥手唤小二打一壶新酒。柳娘大喇喇在椅子上坐下，便直入主题，开始唉声叹气起来。
“好在那劳什子秘境终于是开了，”酒甫一上桌，她便唠叨开了，“不然还不知道要受罪几日呢。”
“你怎么这么说话？仙人们来渠阳，难道不是件好事吗？哪有你这样还埋怨起来的。”前几日各个仙门的弟子一窝蜂涌进城池，免不了住宿吃饭。碧叶楼可是大赚了一笔。李掌柜连做梦都在数钱。他猜测柳娘的小客栈大约也算得上生意兴隆。
柳娘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翻了翻眼睛。“你是不知道，那日那几个厉害的……都在我客栈里开打了！真是把我给吓得……”她好似还心有余悸般。“好在还赔了我不少银子，否则我柳儿还不如一头撞死了去！”
“这话说得——”李掌柜同情地望了她一眼，正欲宽慰，门口又走来几人。
为首的年轻人衣着富贵，明显不是一般人。他四处张望了下，好像在找人似的。见堂中人迹寥寥，疑惑地摸了摸手上的骨节。
李掌柜赶紧迎上去，“公子要喝茶还是吃食？”
“藏锋秘境已经开了么？”那人不答反问。
这话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老实回答，“早已开了……这位公子、额不，是仙君？您来晚了。”
那人倏地露出点落寞失望的表情来，好似全身都松懈下来，长出一口气。“我不是仙君，只是个凡人。”他道，随即带着仆从挑了张桌子坐下，“掌柜的，给我们上壶茶吧。”
他的座位就在柳娘隔壁。她虽然年过而立，爱美之心却分毫不减，一个劲地偷瞄这容貌清秀的年轻公子。不时朝李掌柜挤挤眼睛。
“你也别太放心上，修仙人嘛，打打杀杀正常。”李掌柜上完茶，又坐下准备宽慰宽慰老友，“有得赔是不错了。哎，你知不知道那个沧州好像出了个什么魔头？我堂哥先前在那做生意，魔头和仙人一打，家财全被打没了，写信来哭呢……”
“你们说的那魔头是碧天吗？”原本在喝茶的年轻公子闻言转过头来。李掌柜一拍脑袋，“对，对！好像是叫个什么天来着。”
柳娘又翻了个白眼，给自己倒了杯酒。“做仙人真好啊。”李掌柜感慨道，“这几日见那些仙君，哎呦，长得比我老李还年轻呢，一个个都气度不凡的。”
“两位有没有见过九重山的仙君？”似乎一直在等待时机似的，年轻公子问道。怕二人不知道什么是九重山，还特意拿手比划起来，“应该是四个人，两男两女。有位姑娘个子挺高，使剑的，很漂亮。”
犹豫片刻，他又补上一句，“她身边还有个师弟，一直叫她师姐，两人很少分开。”
听到“师弟”的描述，柳娘似乎想起了什么。“公子这说的，我好像还真见过。”
年轻公子立刻大喜起来。还未待他说话，便发现她神色不算好看。李掌柜与她多年相交，只需一看便明白过来。“是在你客栈里打起来的那几位？”
“打起来？”年轻公子略微一惊。柳娘冷哼一声，语重心长地劝说起来。“公子啊，我瞧你是喜欢那位姑娘吧？我柳儿一个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一愣，没想到她会说这么一番话出来，顿时双颊绯红，“我只是……”
“但是呢，我还是得说几句。”柳娘毫不留情打断他的辩解，自顾自往下道，“那些个仙人仙君的，和咱们真没什么关系。你瞧他们天天打这个魔头那个魔头的，像活在云端上的人。”
她又喝了口酒，有了几分醉意。“咱们呢？也不过是操心晚上吃什么，上哪进货，或者邻里邻居的又闹了什么矛盾。和人家没半点关系的！偶尔露个面，像这次一样到渠阳来，也不过是人家的消遣，落地来玩一会。
“像老李家的堂哥，可不就遭了罪吗？人家仙魔一打，分出胜负了，咱们可赔大了，上哪去说理去？就算是叫魔头一剑杀了，也不比生意全毁了来得难受。
“我这回算是明白了，什么仙人，通通就是有钱极了！我家老张留下的客栈人家说砸就砸，完了还轻飘飘就能赔的起。有个姑娘，随手扔来就是几碇金子——我还从没见过那么多钱呢！”
眼见她喝醉了，李掌柜赶忙讨饶，向一旁听呆了的年轻公子告罪。“柳儿快别说了，客人在呢。”
柳娘一巴掌打开他要来搀扶的手，继续不依不饶道，“人家手指缝里漏下来一点就够我喝一辈子了。说什么皇帝丞相的，我看他们才是真皇帝！就说随——随便一道仙法，就能把咱皇帝给劈死了吧……”
她越说越大逆不道。若是真被人听见揭发了，这颗脑袋也就要掉了。李掌柜顾不得别的，急忙捂住她的嘴。柳娘还在呜呜叫着什么，死命挣扎着，要挣开他的掣肘。
一旁的年轻公子却心神震荡的样子。他呆呆看了看柳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间，很茫然的样子。
仙凡之别，皇天后土，竟比什么皇权与百姓之间的隔阂更大吗？
“所以说，咱们根本配不上人家……公子你还年轻，早些回去娶个好姑娘吧！什么九重山八重山的，就别想了！”柳娘终于成功挣脱，喊出这句话。李掌柜被她一推，一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
年轻公子自己好像黯然神伤了一会，又转过头。刚开口想说什么，门外就传来一声巨响。
这声音简直响彻云霄。若天上真有仙人，只怕也会被震落下来。几人跑出门一看，不远处的一座山头冒出滚滚黑烟，好似起火了一样。
“哎，是天阳山啊！”后赶出来的李掌柜还揉着屁股，惊讶道，“不是那个啥秘境的地方吗？”
“是秘境所在之处？”年轻公子的脸一白。他身旁的几个护卫随即就要赶去救人。
他却拦住了他们。黑色的烟雾并非毫无规律飘散，反而好像有灵智一般，准确笼罩在整个山头上，仿佛个结界。再仔细一瞧，也不太像是火燃烧产生的烟气，而是另一种他曾在淮阴城打过交道的东西。
“是魔气……”他喃喃自语道。李掌柜离得近，一听顿时吓得跳脚。
年轻公子的腰间还绑着路上派人买的剑。据说此剑削铁如泥，无往不利，连修仙人都争着要买。他不通仙法，自然不知道是唬他这个公子哥的，还是真的神剑。
他握紧了剑柄，低声下令，“你们快，先疏散城内百姓！”
众护卫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留在主人身边，见他怒瞪过来，赶紧依言散开。醉酒的柳娘也被吓清醒了，睁着眼睛愣愣地望着远方，一动不动。年轻公子向前一步，出鞘一寸，“掌柜的，夫人，你们也先走吧，此处不安全了。”
“公子，你要去哪？这可是要赔上性命的啊！”柳娘一听，焦急地拉住他的胳膊。
他回身朝她一笑，又从腰间扯下一块东西来。“保护我朝子民，不管是仙君还是凡人，都是一样的。夫人拿着这个，等援军来了，给他们看便是。”
子民是仙人的子民，更是陈氏的子民。
他尚未找到能跨越横亘，与那人在仙门并肩的方法。他仍是一介凡人，而无论姓李姓柳姓陈，于她而言都是一样的。
但他知道，唯有一件事，他能与她相同。那便是在如今此番的情形下，拥有的忧民之心。他将做出的选择，也同样是她会做出的选择。
那块木牌似的东西轻轻落在柳娘的掌心。她一抬头，年轻公子已然朝着天阳山的方向飞奔而去。李掌柜也凑过来，一看，两人目瞪口呆。
“汝阳王府……？”
才发现上一章标题打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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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