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阿遥醒来时已经是日晒三竿了。昨夜的醉酒,不仅没有不适之感,甚至一扫前些日子的疲惫,只觉得浑身舒爽。
客房里已经备好了洗漱的东西,阿遥洗漱了一番,到桌边饮了整整一壶茶,这茶水也是温热得刚刚好。
阿遥不禁轻笑,灵台处美好而平静,自己许久没有这般惬意过了。
敲门声响起。
阿遥:“请进。”
止渊开门走了进来,他一身清雅,面色融融:“昨夜休息得可好?”
阿遥:“一夜无梦,甚好。”
止渊落座,阿遥瞧了一眼他腰间挂着的素色佩囊,稍作留意,那囊里的东西在隐隐震动,想必是那人面蛇无疑了。
此时门外刚好有店小二经过,止渊道:“小二。给我们上些清淡的吃食,再来一壶好茶。”
“好嘞!客官您稍等!”答完话,店小二便开开心心地去张罗了。
阿遥看着被自己饮空了的茶壶,轻咳了两声:“师父,您昨晚休息得可好?”
止渊意味深长地看了阿遥一眼:“亦然,甚好。”
看着止渊的眼,一些零星的画面在阿遥脑中闪过。她想起昨夜拉着止渊一杯又一杯的喝酒,最后差点把自己给喝吐了。回去的路上仍不愿放下酒壶,边喝边走,摇摇晃晃几次险些跌倒,止渊好心想将自己抱回客栈,结果被自己一脚踹得后退数步。最后,止渊只能无奈跟在自己身后,半条街的路程,走了快一个时辰方才回到客栈。
如今这酒量,真是丢人……阿遥想了想,还是装作不记得好一些。
阿遥:“许久没喝酒,一时多饮了些。”
止渊:“无妨。”
阿遥正要问那人面蛇的事情,店小二带着吃食进来了。
待东西被一一放好,店小二退了出去。阿遥眼疾手快地给止渊倒茶:“师父请用茶。”
止渊品了口茶,随即对阿遥道:“吃点东西吧。一会儿我们出去一趟。”
阿遥:“去哪里?人面蛇的事儿有进展了?”
止渊将那佩囊放在了桌子上,里面的东西在疯狂往一个方向跳动,等它跳远了些,止渊又把它拽了回来。
止渊:“看来她是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看着窗外时间已经不早了,阿遥问道:“你去了没有?有何发现?”
止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敲:“还未,等你一同去吧。不过我在这客栈喝了一上午的茶,倒是听到了一些趣事。”
阿遥一个人留在客栈里,止渊实在是不放心,他没有走远。昨夜睡得也浅,时时不忘留意着隔壁阿遥房间的动静。
昨夜的酒醉意早散,一壶茶水下去,阿遥此刻自然身心清明。阿遥也不知为何,一向洒脱随性的自己,竟会有一瞬不想对上止渊的眼睛。
好在这菜不错,阿遥拿起筷子把注意力分给了美食一些,她给止渊夹了一筷子菜,好奇地问道:“什么趣事?都怪我起晚了,错过了。”
止渊的目光倒是越来越坦然。眼前的女子,终于有了一些冷漠疏离之外的情绪,这些他看在眼里,心中自是愉悦了几分:“你还记得那‘邪怨’之前一直重复的那句话吗?”
“沈郎啊沈郎,你为何这般对我……”
那幽怨凄厉的声音,自是难忘,阿遥点点头,重新调整情绪看向止渊。
止渊眸光微沉:“方才在楼下茶肆,听几位茶客唏嘘,倒是拼凑出这芙蕖镇一桩旧事。”
止渊声音平缓:“约莫四年前,此地有一桩人尽皆知的婚约。女方是镇上首富苏员外家的独女苏迎雪,才貌出众。男方是时任县令的次子沈昭,一位清俊有才的公子。两家门当户对,本是佳话。”
止渊顿了顿,指尖无声摩挲着茶盏边缘:“婚期将近时,突生变故。那苏家小姐……竟被撞破与一外来男子有私。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成了全镇的丑闻。”
“蹊跷之处,我听到几种说法。有人说,是那外乡人巧言令色,诱骗了深闺小姐;也有人含糊其词,暗示苏小姐或许本就对这桩婚事不满……但更奇的是,风波未平,苏小姐便与那人连夜私奔,从此杳无音信。”
阿遥听得认真。止渊抬起眼,看向阿遥:“苏家因此事颜面扫地,苏员外散尽家财以平民议,不久便郁郁而终。而县令公子家……据说后来沈县令迁升京城,沈公子也另娶郡主,如今已是幸福美满。”
止渊语毕,品了品茶,阿遥看向桌面上被止渊用花瓶压住一角却还在跳动的佩囊,不禁眉头微蹙:“这人面蛇该不会是那……苏小姐吧?”
止渊继续喝着茶,轻微摇了摇头:“不知。”
阿遥:“这人面蛇要真是那苏小姐,她怕是承受了莫大的冤屈。”
止渊:“我听到的这些也只是表面,内情如何,现在也不好定论。”
阿遥点点头,表示认同。
桌上的东西跳动疯狂,阿遥终是半点胃口都没有了。
阿遥:“走吧师父,我们看看她究竟要带我们去哪里,或者是去见何人。”
佩囊里有微微的牵引力,指引着止渊的方向。他们一路往镇子的东方走去,最后在一处挺气派的宅子前停了下来。
“傅府”。
门口还有守卫,想来这人家非富即贵。
两人在傅府门前停留了片刻。
阿遥:“这傅府又是什么地方啊?和这人面蛇又有什么关系。”
腰间的佩囊此刻安静异常,看来是来对地方了。
止渊:“走吧。”
阿遥疑惑:“去哪里?”
止渊:“回客栈。”
阿遥随即也明白了,虽说人面蛇指引他们到了傅府,却也不好贸然行动。
接下来的两日,阿遥止渊成日里就是喝茶闲逛,这芙蕖镇的事情也听得七七八八了。
苏迎雪失踪后,沈县令便由一个七品县令升入了京城,任都察院监察御史一职,虽说平迁,监察御史那可是在京城有实权的肥差。沈昭甚至迎娶了永王之女平宁郡主,沈家如今可谓是飞黄腾达,富贵荣华。
不知为何,原先的苏宅,后来住进了傅家的孤女,这傅府还真就是以前的苏宅,而如今这傅府主人,傅家孤女傅若凝,正是那沈昭的表妹。
一系列的事情串联起来,纵使这“邪怨”不是那苏迎雪,也必定和苏家有莫大的关系了。
可其中又发生了些什么呢?
阿遥将这几天听来的事情一一分析,按她的猜测,那苏迎雪和沈昭自幼有婚约,这沈昭为了攀高枝,设计诬陷苏迎雪通奸,又引诱她出逃,最后暗中加害。所以那苏迎雪含着极大的疑怨死去,才化作了这“邪怨”。
虽说不好对他人之事妄加揣测,可目前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阿遥围着桌子打转,止渊耐心地听着她分析。
阿遥:“师父您觉得我分析得可有道理?”
止渊:“有道理。可一般的‘邪怨’都不会有实体,她又如何变成了人面蛇?况且这苏迎雪消失距今四年有余,这‘邪怨’可刚成型不久,偏偏还在这离芙蕖镇不远的山洞被我们给撞见了,这一切都蹊跷得很。”
阿遥道:“是啊,是挺蹊跷的。”
阿遥:“要不明日我们再上街多打听打听?”
止渊:“这是近年来镇上最大的一桩丑闻了,世人多爱是非,镇上人能知道的,想必都已经道尽了。再打听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咱俩这两个外乡人,问多了,反而惹人眼。”
阿遥点头:“还是师父分析得对。”
阿遥的语气里总是听不出异常,止渊有时会避开她那深潭般的眸子,他接着道:“既然她已经指引我们去了傅府,那我们便可以先从这傅家入手。”
阿遥:“傅若凝?”
止渊:“对。”
阿遥:“从何着手,可有对策?”
止渊看了看窗外,此时夕阳未落尽:“你说傅若凝对沈苏两家之事知道多少?”
阿遥抬眸:“试探一番?”
止渊笑道:“答对了。”
阿遥接着问道:“如何试探?”
止渊道:“进镇时我倒是留意到郊外有一种‘合音草’,这种草与灵物沾染后,可幻出灵怨,这‘邪怨’虽邪,却也是灵的一种。凡人大概不识这东西,只当作寻常杂草。这合音草修仙者用不上,凡人不会用,如今倒是可以为我们所用。”
阿遥也想到了什么:“那人面蛇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话,要是能让那傅若凝听到,我们倒是可以看看她作何反应。”
止渊一笑,表示认同。
阿遥笑道:“师父聪明。”
阿遥说着便要往外走。
止渊问道:“你去哪儿?”
阿遥道:“当然是去取那合音草啊!”
止渊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根已经蔫了的草,那草已然微微泛黄。
阿遥:“合音草?”
止渊:“对。”
阿遥:“您什么时候取的?还能用?”
止渊:“进城的时候顺便摘的,当然能用,越陈越好。”
阿遥只能点头表示欣赏:师父真周到!
深夜。
似乎风雨将至,整个芙蕖镇上空阴沉低压,阿遥止渊躲在离傅府门口稍有些距离的隐蔽墙角。
只见止渊拿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那合音草,快燃尽时将它扔进了傅府院内。
那小小的草化为灰烬后,几阵风过必然再无痕迹,合音草化成的轻烟,却随风飘荡进了府内。
“沈郎啊沈郎,你为何这般对我.......”
.......
那声音凄惨哀怨,虽然不大,却足够在夜深人静时让院内的人听见。
止渊接连点了好几根草扔进了院内,这傅府,今夜怕是有得闹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