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彩宴听到盛不染的电话,再到他们出门的那两分钟里,黎惜居然能想得这么周全。但是他怎么知道......
“你父亲我在婚礼现场见到了,所以我知道他长什么样。”
“噢。”
“而且你父亲的作风我也多少听过一些,没有黎德钦这么冷血,所以我猜尽管有些疏离,但总体来说你们的关系大概还不错,至少你不会希望他受到伤害。所以,我刚刚稍微多嘴了几句,别介意。”
自己还没开口,两个问题就被解答完了。盛不染默默点了点头。
既然自己暂时安全了,那是不是可以......
“现在我们来说你工作的事。”
行,第三个问题也要被解答了。
“我和林哥原来的工作一直在英国,最近才刚刚开始回国发展,团队不大,但是事情不算少。”黎惜又不自觉地开始折腾他的头发,“刚好缺一个助理。”
“我可以!”盛不染噌的一下站起来,“我可以我可以!”
黎惜好像生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容易激动的人,突然显得有些无措。
“但是你好像还没问我是做什么的?”
“噢,”盛不染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跌回椅子上,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显得有些迟疑,“其实我......确实有很多想问你。”
“你问吧。”
“呃......我先上去了,好困。”林彩宴夸张地打了个哈欠,“你们两小孩聊。”
他重重地拍了拍黎惜的肩膀,像是一种语重心长的鼓励。
盛不染看着他的背影离开了餐厅。
“那我真问了?”
盛民总骂盛不染说话太直接,不过她总觉得眼前的男人大概不会太介意。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真是奇妙,明明他们才认识几个小时。
黎惜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黎惜有自己的答案,但是他不能说。
他本来只是想做点好事,结果没想到,老祖宗说的好人有好报居然是真话。
小的时候科学课上教过,到了夜晚,太阳的光亮会折射到月球上。
下午在那个红绿灯路口,他第一次看清她。阳光也是那样照进车里,缓缓地铺在她显得有些杂乱无章的头发上,就像在她的发丝里掺杂了些金丝银线。
他莫名地联想起了月亮。
从此以后,他的宇宙里就有了两个月亮。
不合理。但是管他呢。
“咳,你这对耳环是自己做的吧。”
盛不染下意识摸了摸还坠在耳朵上的那对紫罗兰钻耳环,那是她为了这场婚礼特意设计的。她没有系统学过珠宝相关的专业知识,所以她想,大概耳环的呈现会有些粗糙。不过,毕竟戴什么首饰,瘦到多少斤,穿什么婚纱,是这段荒唐的婚姻里,盛不染唯一能握住的东西。
她也没想到自己业余的爱好会救自己一命,给自己争取到一份工作。
“所以你是做珠宝品牌的?”
黎惜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算是吧。”
“算是?”
“原来主要是做......”他皱着眉头,似乎在纠结接下来的话会不会带来过大的戏剧效果。
“说啊?”
“呃......宝石猎人。”
“宝!石!猎!人?”盛不染的表情伴随着说出口的每个字,一点一点,一字一顿地慢慢变化成一种教科书一般标准式的惊讶。
“对,而且还有一个团队,林哥也在里面。以后有机会带你见见。”
黎惜?黎辞的哥哥?在热带雨林沼泽悬崖翻山越岭找各种各样的原石?这简直就像告诉盛不染自己身边有人当过海盗一样荒谬。
何况还是自己前未婚夫的亲生双胞胎哥哥。她对这张脸的印象还停留在黎辞的沉闷上,一下没办法和黎惜口中的宝石猎人联系在一起。
更别说眼前的黎惜身上一点都看不出来有过冒险受伤或者晒黑的痕迹。虽然盛不染不想承认,但是他的皮肤简直快赶上她每天保养后的状态了。
她又想起她和黎家的几次接触,黎德钦永远拄着拐杖,用尽全身力气阻止自己被肥胖的肚皮压垮,又在油亮亮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说着最亲热的话。黎辞永远一身深色的名牌西装,板着脸,不停看自己的腕表,仿佛有开不完的会。甚至今天早上他才从国外赶回来参加婚礼。
盛不染怎么也想象不到,这样虚伪到让人觉得死板又无聊的家庭怎么能教育出一个,宝石猎人?
“可能是我比较像我妈吧。”
一句话唤醒了卡机的盛不染,她和黎惜一起笑出了声。
“我还没见过阿姨呢。”
盛不染只听说过黎德钦以前有一个妻子,生下了两个儿子,之后就和黎德钦离婚了,之后黎德钦就一直身边女伴不断。后面黎家的大儿子,也就是现在眼前的黎惜,犯了错事被黎家逐出家门了。
毕竟从黎家发家到现在,总共也才不到十年的时间,盛不染也很难知道的那么清楚。而且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就是不闻不问。
黎惜听到这句话,笑容突然在脸上凝固住了。
“怎么了吗?我说错什么了吗?”盛不染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有些慌张地问道。
“我妈,过世了。”
盛不染终于知道为什么盛民会骂她说话直接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请节哀。”
黎惜把头低了下去,把本来就不整齐的头发抓得更乱些:“没事,很小的时候的事了,都过去了。”
他总是不习惯处理这些感情,好像只要把头低下去,就可以逃避掉一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话题。就像世界上的大多数,面对没有标准答案的情绪,总是会显得束手无措,所以就干脆低下头去,选择不给出自己的答案。
可是他的耳边却传来了微弱的啜泣声,逼得他抬起头来。
“对,对不起,”盛不染的睫毛已经被浸湿了,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扑闪着,“我,我,我......”
黎惜有点哭笑不得,赶紧去给盛不染拿纸巾。许多个片段在他脑海中飞速地闪过,从他八岁时母亲去世到现在,十八年,好像还没有人为他的母亲哭泣过,甚至——包括他自己,和弟弟。
他一直觉得这是正常的。
“没事,慢慢说。”他把纸递给盛不染,克制住了自己想要伸手帮她擦去眼泪的冲动。
“我就是,有点,愧疚。”盛不染说着瘪了瘪嘴,又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你帮我,我,我还惹得你难过。”
黎惜又忍不住笑了——明明现在是你更难过吧。
“而且,你,好厉害。”盛不染终于憋住了眼泪,可是身体还轻微的有些颤抖,“你居然敢去冒险那么多,还敢从家里跑出来,还,还,能扛过这种......”
黎惜不自觉地歪着头,好像想汲取她说的每一个字,但是好像憋住眼泪对眼前这个女孩来说不算一件容易的事。
“好了好了,不哭了,没事的。”他伸出手拍了拍盛不染的肩膀,每次别人安慰他,都是这样做的。
盛不染脸上的表情不受控制地扭曲了几秒,仿佛是她的意识和情绪在做终极的对抗。
终于,她冷静下来了。
黎惜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她低着头,抬眼看着黎惜,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我不该问的。”
“没事,”黎惜摆摆手,“其实这栋房子就是我妈以前带我和黎辞住的老房子。后来我每次回国都会回来住。”
盛不染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没错。”黎惜点点头。
“那你们既然打算发展这边的业务,为什么感觉......”有了刚刚的前车之鉴,盛不染学会小心了,纠结着要不要开口问。
“行李带的这么少?”
“嘿嘿。”盛不染讪讪地笑了,“我不是故意看你衣柜的。”
“没事,”黎惜摇摇头,耐心地解释道,“因为我是你婚礼前一天才听到的消息,连夜赶回来的。本来还没有这么快落地国内的业务。”
结果遇到了你,那原本的计划,提前就提前吧。
“噢。”盛不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希望我做什么工作呢?帮你们做宝石切割?”
“不行。”黎惜斩钉截铁。
“那你刚刚不是说你喜欢我设计的耳环吗?”
黎惜愣住了,就像突然被静电微微电了一下。
他最开始判断耳钉是盛不染自己的手工作品,是因为盛不染这幅耳环的用料颜色和火彩都很特别,价值昂贵且难寻找。耳环的主石不同于市面上常见的浓紫,是紫罗兰钻石,色调偏冷,带一点不易察觉的蓝调。紫罗兰钻石大多来源于澳洲本土的阿盖尔矿。不过这个矿现在已经关闭了,超过一克拉的紫罗兰钻石都不多见。
同时他也能看出设计稿图的技巧高超,设计师在耳勾的部分做了藤蔓妆的镂空肌理,细如发丝的白金线条缠绕着通透的紫钻,末端还点缀了两颗碎钻,像清晨花瓣上温润的露水。
只是从选料到设计,都和最终钻石切割的拙劣手法格格不入。所以他断定,大概是盛家找了高定品牌做设计,并且为了确保纪念意义,也邀请了盛不染也参与制作环节。
但是他忽略了,眼前这个哭包拥有超业余切割手法的同时,也可以拥有天赋点拉满的设计能力。
“你有这幅耳环的设计图纸吗?”黎惜的眼底闪烁出了难以察觉的微弱光芒。
“你等等,我来找。”盛不染掏出自己的手机,聚精会神地开始翻相册,“可能会有点慢。”
黎惜没说话,手指却愉快地敲打着桌子。
这个举动被盛不染理解成了老板不耐烦的催促。
“不好意思嘛,我比较爱拍照。”
“噢,没事,你慢慢来。”
盛不染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快速地朝黎惜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相册,里面清一色的各种自拍照。但是黎惜好像依稀看见里面夹杂着两张黎辞的照片。
“怎么了?”盛不染看黎惜没说话,生怕是自己动作太慢惹怒了黎惜,等下还没开始就丢了工作。毕竟她可是看过她的爸爸和弟弟怎么训员工的。
黎惜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像想问的话永远没有闯出喉咙口的勇气。
盛不染有些担心地望着他。他别过脸去,含糊着开口。
“嗯。你和黎辞之间?”
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不好意思啊,我们都不太熟,就见过三次面。”盛不染误以为黎惜是想关注一下自己弟弟的情况,愁眉苦脸地说,“我也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但是说到这个,我可能要去把戒指还给他,所以......如果你想见他,说不定?”
她从口袋里掏出戒指递给黎惜,意思是黎惜可以顺便见黎辞一面。
黎惜把她递来戒指的手推了回去:“我要让他们以为我回英国了,你忘了?”
“哦对。那我再想办法吧。”盛不染苦恼地低下了头,“那你怎么办?”
“什么?”
“你回来不是为了见他吗?”
“我们都很久没见过了。”黎惜的声音轻了下去,好像从回忆里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