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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易宣一第一次来权奚府上,是春初,雨未停。

他站在廊下,犹豫很久,没进门,轻声道:“我…是来赔罪的。”

邢蕴没回头,只是在擦一张长案,那是权奚常用的那一张。她把他用过的毛笔重新理了一遍,又换了水,把砚台的盖子盖好,整整齐齐地放回原位。

“屋里没什么可看的。”她淡淡道。

第二次,是春末,他进了屋,把门轻轻掩上。

邢蕴正把衣橱里的旧军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平,看着灰尘落下,然后又一件件叠回去。

“我……”他刚开口。

“别说了。”她头也不抬,“我在忙。”

他沉默了一会,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第三次,他带了些山上的草药来,说是可以煎些缓气的汤。

她接过,却没道谢,只转身走进屋里,把药包搁在权奚生前常坐的榻旁边。她没收起,也没动,就那样放着,好像是给他留的。

第四次,她正拿着步,仔细擦着权奚的佩刀,连刀鞘边缘的灰都不放过。

易宣一站在她身后,声音低哑,“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弥补他…还有你。”

她停下动作,眼神仍然落在刀上,“你走吧。”

“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她不曾看他一眼。她看着那些刀剑、衣物、砚台、水盂,还有案边常备的帛书笔札,全都还是原样,就像他出门了,哪天还会回来一样。

那之后,每天傍晚,她还是会打开窗子,让屋子通风;用温水擦一遍案台;换一盏新灯油;摆好两双杯子,连对面那一个都斟上了茶。

仿佛,只要不承认,他就还活着。

这日,易宣一又来了权府,他知道不该打扰她,可他始终愧疚。

他进门时,邢蕴正在浇花,背对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我带了点桂花酿。他之前说…你喜欢喝。”他站在廊下,语气平静。

“放着吧。”她的声音也是平的,听不出情绪。

院子角落的梅树刚抽出几个芽,枝干还留着冬天的灰色。

邢蕴低头往花盆里添水。

“阿昭…他问起你,说你种的花香味比我们家院子里的都好。”他顿了一下,“他说等他有空了,想过来看看你。”

邢蕴终于转过身,眼神淡淡地看着他:“阿昭是个好孩子,有空我可以单独看看他。”

“我知道你恨我。”易宣一低头,“我也恨我。”

“我恨皇上。”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也恨那天下,恨所有事情…但终究,动手的人是你。你知道你对他来说多重要吗。”

沉默良久。

邢蕴忽地抬手,甩了他一巴掌,清脆响亮。一边说着,易宣一没闪,没说话。

她又打了一下,力道比刚才更狠。

易宣一仍在原地。

她盯着他,又抬手,第三下落下去。

然后她突然转过身,声音哑了:“你走吧。”

他什么也没说,退出了门。

院子一片安静,邢蕴回到花盆前,手却一直在发抖。她坐下,手放在膝上,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门外,易宣一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后来他再也没有来打扰她,只会在阿昭念叨要见蕴蕴姨时,把他送来,自己又偷偷回去。

黄昏将至,庭中泛着潮气。

阿昭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手里抱着一卷书,一双眼盯着字,却没翻页。

易宣一走过来,把手里的茶盏递给他:“看得进去吗?”

阿昭接过来抿了一口,轻声道:“没看进去。”

“为什么?”

“书上说,做事要择其义。”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爹,你当丞相,是为了什么?”

易宣一微微一怔,坐在他身旁:“……很多原因。”

“比如?”

他想了想,淡淡道:“有人希望我能做点什么。那时候,我也想试试,看我是否真能让世间少些苦事。”

“娘希望你活下去吗?”阿昭问得直接。

易宣一望着他:“怎么如此问?”

阿昭沉默片刻:“我不知道她希望你活着做丞相,还是……不做丞相。”

易宣一低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阿昭转过头来看他:“蕴蕴姨,是不是还在生气?”

“她不是在生气。”

“那她为什么不理你?”

“她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和我说话。”

阿昭抱着膝盖:“我记得权奚叔叔以前抱过我,那时候我还小,但我记得他手很暖!”

易宣一静静点头:“他是个很好的人。”

“那他为什么要死?”

“怪我。也怪这个世道。”

阿昭低头,把茶盏放在脚边,没再问。

半晌,他忽然说:“那我以后不想当大人。”

“为什么?”

“我怕会像你。”阿昭语气平淡,“我觉得很累。”

易宣一垂眸:“你不一定会这样。”

“那我想当个随便做什么的人,可以种菜、可以吹笛子。风大的时候,我可以躲进家里,谁也找不着我。”

易宣一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这样很好。 ”

“但要是一定要当什么……”阿昭仰起脸,“我还是想做点什么!”

“做什么?”

“嗯…不告诉你!”阿昭笑着跑开了,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易宣一看着他笑。

阿昭走远了。他坐在原地没动,盯着庭前地砖上一道水痕出神。

“为什么要做丞相?”刚刚的问题萦绕在心里,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王行曾和他说的话。

那是冬天,风很冷。两人并肩站在边境那条废弃官道上,远处有一匹马在饮水。

王行说:“你要真是为了昀国,不妨来我们这边。新昀不也是昀国?昀成或许没那么好,但比昀景好,你清楚的。”

他没回答。

王行看着他,又说:“换一个皇上,不一定是背叛,百姓未必分得清谁坐在上头。既然一直说你为了百姓,这队那些百姓来说不是好事吗?况且,我们这边有很多都是曾经起义的民众,你怎么不听听他们的选择呢?”

风吹过来,声音有点散。

易宣一那时沉默了很久。

不是听不懂王行说什么,也不是动摇,只是……一时说不清。

但他终究没开口答应。

王行笑了一声,说:“算了,我也只是试试看。而也料到你不会来。”

半晌又补了句,“你是好人,你的坚持并没有与我们为敌,或许你也不算错。”

一个国家是什么?是那片土地?土地上的人民?是文化?是政权?是共同的理想?

易宣一走进书房,拿起一张纸,给赵希文写信。

而赵希文那边,她进入密道后,经过一小段水流,直接落到了一个狭小的屋内。

身上还带着些湿意,四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撑着地起身,发现地砖略带温度,屋内并不全黑,一角隐隐透着些光。

她本想不声不响地从另一头溜出去,结果刚迈出一步,就听见一阵轻响。

她屏住呼吸,走过去看,才发现一条窄道通向外面,里面传来微弱的呜咽声,还有低低的、似乎是人在自语。

赵希文将身子压低,贴着墙壁慢慢探过去。

那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实验间,金属门半开着,外头是几个守卫,而门后,是一群被关押的女子。

她们衣衫不整,眼神呆滞,被分在几个小格子里,有的手脚被绑着,有的靠在墙边,一动不动。

赵希文看了很久,没有出声。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许是某次实验抓来试验的,也许是从哪里被偷偷运来的。

她也是逃命误入了这里,可是既然看到了,就无法无动于衷。

她绕到另一侧,找到了一处断电的操作阀。

从轩州那边带来的识别钥,派上了用场。她手指微颤地输入信息,门锁响了一声,那些小格子的门应声而开。

起初没人动。

直到第一个女孩反应过来,颤着站起,转身去搀别的人。

赵希文站在阴影里没出声。

等到有人注意到她时,她只做了个“快走”的手势,自己却已经隐入通道。

她藏在那间密室通向的一个通风井后,能听见外面人走动、金属器械的碰撞声,也能隐约看见那些格子是否又被填上了新的人。

她想,也许这里不是偶尔抓人,而是源源不断。

实验基地太大了,守卫也不多,或许是他们以为没人能进来。

她不敢贸然行动,先将自己藏好,白天不动,夜里悄悄绕到废弃的材料堆间,从中找出几张入出用的纸牌与衣物。她学着那些管事人说话的方式,压着嗓子练了几句。

第三天,果然又有人被送了进来。那几个人神情麻木,有一个甚至是她在如国街上见过的妇人。

赵希文夜里偷偷靠近,在那些人刚被投入格子时撬开门缝,把她们带到密道口,低声说:“往下走,顺水流能出去。”

她指了路,却没有陪着离开。

到第四次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了这些人是如何逃出去的。

那晚,她正在通风口观察,韩妍站在她背后开口了。

“我以为你已经看懂了这里是怎么运作的。”

赵希文转过头,两人目光对上。

“你救了人,会再抓新的人补上去,”韩妍神情平静,“你不可能救完的。”

“我知道。”赵希文声音很低。

“知道还做?”韩妍轻声,“你以为你是救世主?”

她看向那些还关在格子里的人,语气没有起伏:“她们会疼,会怕,会死。知道这些,我不救,就太难受了。”

韩妍没说话,只是看了她几秒,转身离开。

赵希文重新躲回那处井道边,把那几枚仿造的钥牌握紧了些。

既然每天补新的人,那就每天都救,看他们能补多久。她心想,她不会走。

但,已经被发现了,就只能想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