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渐的变得冷了起来,小安乡本来海拔就高,这一冷倒是有些难熬。尤其是学校里有几个新来的老师,其中有一个家还是广州的,11月还没过半,就已经全副武装了,棉衣棉裤棉鞋,还戴了顶帽子,和其他人站在一起时像头熊,臃肿又暖和。
陈枳倒是没那么夸张,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就是了。秋衣秋裤早就上身了,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都要一层扎一层,得捣鼓好半天。她头发又厚,是绝佳的御寒工具,只是每天噼里啪啦的,头发炸成梅超风了。
还没有到冬天,小安村却好像已经进去了漫长了冰封期。
陈枳每天早上艰难的爬起来,刷牙洗脸,慢吞吞的去吃早餐,之后就在教室和办公室待着,一天就那么过去了。她甚至连手机都没怎么看,偶尔接几个电话全都是学生家长的。
寒风凛冽,天气暗淡,陈枳甚至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看到太阳了。她如同受了这糟糕天气的影响一样,除了上课的时候有些激情之外,其他时候都是有气无力的。
这样的日子没有丝毫波澜,陈枳甚至想可能很久之后回忆起这段日子或许是一片空白也不一定。
直到她在某天早上接到了曲静的电话。
那个时候陈枳还没有起床,手机不断在床头震动,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她眼睛都睁不开,摸了半天才摸到手机,然后接通。电话那边传来曲静的声音:“陈小枳同学!我脱单啦!”
她声音轻快,带着往外溢出的喜悦,她说她脱单啦,谈恋爱啦,有了一个男朋友啦。这个消息透过电话线从与小安村相隔千万里的地方传到陈枳耳朵里,她一个激灵,醒了。
曲静是陈枳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小伙伴,是曲长安的妹妹。
小伙伴在电话那头很是开心,她絮絮叨叨,讲自己和这个男生是怎么认识的,讲这个男生有多温柔,讲这个男生对自己有多好。
陈枳从曲静的话里推测出来这个男生的形象。长相端正,性子稳重,各方各面都不是太出挑,不过对女朋友很是温柔。
陈枳觉得喉咙有些痒,她想问曲静那姚雁阳呢。但是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曲静依然是笑嘻嘻的,她没有感觉到陈枳诡异的沉默,他声音轻轻:“你不在好可惜啊,要是你在我就可以和男朋友请你吃饭了!”然后她愣了愣,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极其魔性,陈枳单单是听到都能想到她在电话那头捂着嘴笑的花枝乱颤的样子:“不过没关系,以后反正还有机会。”
陈枳轻声笑了笑。
曲静又问:“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也不是,”陈枳最近有些迟钝,愣了一会儿才回答曲静的问题,“我最近挺闲的......”
“那你跟失踪了似的?”
= =陈枳这个表情:“我最近跟发霉了一样。”
三年级的班主任已经回来了,甚至还因为要赶课的原因向陈枳要了挺多课,所以陈枳现在真的挺闲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陈枳觉得这段时间的自己像发了霉的蘑菇,又像生了锈的机器。不但没有精神,就连思维都慢了不止一拍。
又和曲静聊了一会儿,基本都是曲静在说,陈枳在听。
“对了你知不知道我哥——”曲静的声音戛然而止,陈枳心里一滞,看向窗外,她昨晚睡觉的时候没有拉窗帘,窗户外貌是一座山,天才刚刚有点光亮,山里弥漫了淡淡的雾气,只能隐隐约约的看到那些绿色。
曲静呵呵呵的笑了几声,生硬的转移了话题:“我今年过年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啊......”
陈枳笑了笑,声音轻轻:“好。”
电话那头的曲静又说了一些什么,全程配合着哈哈哈哈的尬笑,只是气氛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又东拉西扯的讲了一会儿,陈枳挂断电话,看了看时间,才七点不到,还很早。
她想再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像是身上长了虱子,又像是心上长了虱子,搅得她不得安宁。
于是她又拿起了手机,打开了好几天未曾看过的q.q。
没有什么目的性,就是为了打发时间,看完空间看朋友圈,看完朋友圈看微博,看完微博又回来看空间,如此循环几个轮回,起床铃声就响了。陈枳把手机放在一旁,又不想起来,眼神放空的望向天花板。
每年都有那么几天,觉得自己已经不像个活人了,只是今年尤其长而已。
八点钟,陈枳准时坐到教师食堂里,等着开饭。这个整点曲静也发了条说说:你们的仙女脱单啦!
配图是她被一个男生背在身上。只看得到背影,但是还是能看出来曲静的手舞足蹈,从文字末尾的那个感叹号到图片里她高高扬起的双手,无一不说明她的喜悦和兴奋。
不过几分钟,下面已经冒出了很多评论。
什么祝福啊99啊仙女一定要幸福啊......眼花缭乱,陈枳甚至还看到几个在下面放话分手了之后我还在等着你的,是玩笑话,但字里行间充斥的是对曲静的维护。
这就是曲静啊,满身侠气,相交满天下,所有与她相识的人都喜欢她。
陈枳早餐依然吃了一碗面,吃完之后到办公室,看看课表安排一下自己一天的行程,然后在纸上写出来。
但是突发奇想的,她又去刷了刷空间,曲静那条说说的评论已经很多了,陈枳耐心的,一条一条的翻下去,看到了最后一条评论:那姚雁阳呢?网名陌生,头像陌生,是陈枳不认识的人。
曲静回:此等极品我们凡人怎么能够指染!
此等极品,我们凡人怎么能够指染......
陈枳看到这句话,就想起大学的时候,她们班级新年聚会,陈枳带着曲长安去了,但曲长安却被何田田缠上了。
他去上厕所的时候听到何田田和另一个女生说话,那句话到现在他还记得很清楚,何田田声音里带着轻蔑和嘲讽:“这样的男人,你不会以为陈枳真的留得下他吧?”
此等极品=这样的男人。
凡人=陈枳。
他是天边的月亮,她就是站在水边的猴子。
她以为月亮可以为了她这只蠢笨的猴子跳入水里,她以为自己捞到了真正的月亮。
猴子捞月,终究只是,一场空。
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陈枳却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明白。
又过了几天,陈枳跟着同事们去吃宵夜。
小安村很偏,想吃个宵夜,还要开半个小时的车去天落街上。除了上次带曲叔叔他们来吃饭,陈枳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天落的晚上了,放假之后不是待在小安村就是在清远,天落也只是回家的时候会路过,家里没有吃的了会来补充,偶尔会来带个快递,有些东西都已经随着时间慢慢模糊。
陈枳乖乖的跟在他们身后,进了一家烧烤店。
她没想到天落会有烧烤店,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也对这里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印象,那些零碎又具体的印象包括鞋店里十几年没有变过的鞋子,包括学校旁边书店里一直存在的那些小玩具,包括小超市里已经落满了灰的本子......但是并没有烧烤店的存在。
意料之中的,菜品不多,其他老师熟门熟路的点了菜,陈枳就等着吃。
这个空隙中她和别人聊天,问天落有没有火锅店。
她问的那个老师是外地人,但已经在这儿待了三年了,对这儿要比陈枳这个本地人熟悉得多。听到陈枳的问题,他还笑了半天,然后残忍的告诉陈枳:“没有。”
陈枳:比起烧烤,他真的更喜欢吃火锅啊。= =
菜还挺好吃的,陈枳尤其喜欢吃这个卤的鸭脖,又麻又辣,够味。
这边还在头也不抬的逮着鸭脖啃,那边已经开始倒酒了,陈枳吃的太专心,所以没有来得及发现自己面前也被放了一杯。
酒不多,是用那种一次性塑料杯子装的,一杯底。陈枳端起杯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味道直接钻进了她鼻子里,啧,真难闻。
大家已经端起了杯子,陈枳也把端着杯子的手伸了出去和大家碰杯,杯子挨到嘴,一触即分。举了两次杯,陈枳杯子里的酒一点儿都没有少。
第三次举起被子的时候,乔久看了看旁边豪迈喝酒的女老师,脑子一抽,一口全部灌了进去,嗓子顿时火烧火燎的,陈枳赶紧拿起旁边早就倒好的饮料,一口一口的往嘴里灌,试图压下那股辛辣的味道。
陈枳从来没有喝过酒,活了二十几年,除了小时候被爸爸用筷子往嘴里塞过酒之后就一滴酒都没有碰过了。自然而然也就不知道自己酒量好不好。
她一口把就灌了下去,觉得自己头脑还很清醒,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过她也没再喝了,主要是太难喝了。
她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己桌子上吃菜,大家碰杯的时候他就举起手中的饮料,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喝饮料,所以也不算扎眼。
推杯换盏,大家开着玩笑,又说着好听的话,热闹但不显得客套。但是陈枳很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她并不是喜静,只是觉得有点不习惯,仿佛她和这个场合有些格格不入,这是成人的酒桌,大家都开着玩笑,偶尔说些隐晦的段子,陈枳要恍半天才能懂,每到这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要摆出个什么表情。
她觉得自己还小,什么都可以再等等,但实际上她早就该去适应周围的一切了。
她早就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