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的陈枳差点心肌梗塞,她低着头扒饭,听着几个大人聊天,其实她自己也能算是个大人了,但是她自己没那个觉悟,身边的几个人也没那个意识,就好像陈建朝不久之前对陈枳说的:我一直觉得你还是个孩子呢。
可一转眼,我已经这么大了。
刚开始谢意女士一直在专心致志的吃饭,可到了后面,她许是有了兴趣,忽然提起了曲长安的事情。
陈枳觉得这种感觉略微妙,她前男友的妈妈在她面前讲起了她前男友和他现在的未婚妻即将订婚的事情。陈枳甚至有种错觉,谢意女士提起这件事情,只是为了让陈枳心里有个数,她只想告诉陈知,我儿子现在过得很好,你就死了那个心吧。
谢意女士讲起那个女孩子是北方的红三代,家中势力如日中天;谢意女士讲起那个女孩子很是漂亮,温和大气有礼貌,气质也是一等一的好;谢意女士讲起那个女孩子追了曲长安三四年,对曲长安一片真心。
她这么说着,还时不时朝陈枳看一眼,意思很是明显。
陈枳心里笑,笑的苦兮兮的,和人家相比,一来你陈枳家里没钱没权,二来你陈枳生得不漂亮,说句清秀都是抬举你了,三来你对曲长安也不是全然的爱,这样的你怎么和人家姑娘比。
比不了比不了。
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她看着自己碗里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香甜松软,看起来就让人胃口大动,她是很喜欢这道菜的,不过曲长安不喜欢。准确来说,曲长安不喜欢吃肉,他只喜欢吃菜,陈枳一度很好奇,他不吃肉是怎么长到这么高的,那时候曲长安一脸无奈的看着她说不喜欢吃肉不代表不吃肉啊。然后就把陈枳碗里剩的红烧肉都吃光了。美其名曰不能浪费粮食,这也是陈枳第一次发现原来曲长安是个这么勤俭节约的人。==
陈枳想起很久之前,曲长安付了房子首付,带着陈枳去看新房子,为了庆祝还特意下了一次厨,那天曲长安发挥失常,做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陈枳在一盘菜里夹一筷子,送到嘴里,皱皱眉,曲长安就从她面前把那盘菜挪走,然后默默的吃光。
陈枳皱一下眉他吃一盘,到最后曲长安吃撑了,陈枳肚子还是扁的。
陈枳泪水涟涟,咬着筷子说我饿啊,曲长安我饿啊,我饿着肚子等你一下午,最后一碗饭都没吃上,我要饿死了。
曲长安只能黑着脸点外卖。
那是2017年的事情,那个时候曲长安还是一个大三的学生,22岁,眉眼间还有着少年的青涩,他后来再也没有发生过这种意外。
陈枳咬咬筷子,觉得面前这碗白饭是不是甜了一点。陈建朝正好问她话,她顺口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曲叔叔哈哈大笑,看着陈枳的眼里都是笑意:“你多嚼几口,肯定更甜。”
陈枳也知道自己犯傻了,只是配合大家嘿嘿的笑。
她不是很喜欢吃甜的,只不过曲长安喜欢。
在场众人都在笑,包括隔壁桌两个不认识的人也跟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那个漂亮女孩用手捂住嘴,笑的花枝乱颤的,陈枳有点蒙,她还从来没有发现自己这么好笑。
所有人都笑了,只有谢意女士没有笑。她姿态从容的坐在原地,微微皱着眉头,像是不喜欢这样的场景,目光偶尔划过陈枳也带着深深的不喜,她没有掩饰过对陈枳的不喜欢,但可能是她一直是这样的神情和态度,所以陈建朝和曲叔叔也没有多想什么。
这样的女子,面容姣好,岁月沉淀下来的那种莫名气质在她身上更显锦上添花,即使她眉目间一直带着一点淡淡的刻薄,心比天高,命也是一等一的好。她与曲叔叔离婚了这么多年,曲叔叔对她依然是百依百顺。陈枳也有点不明白,他们到底为什么要离婚。离了婚,好像跟以往也没什么不同。
最后是曲叔叔结账的,陈建朝争着去结账,被谢意女士摆摆手拦下来了:“别这么客气了,老曲也不是这么一点钱都付不起。”
这话说得扎心,就跟说陈枳他们付不起似的。
陈枳以前经常会思考和谢意女士相处的过程中那种不能忽略的膈应是哪里来的,明明这位漂亮妇人从来也没说过什么不中听的话,有的只是眉目间始终不能忽略的淡淡的优越感。
后来陈枳明白了,大概对于他们来说,贫穷就是原罪大概是因为,他们从认识之处就不是什么平等的关系,即使曲叔叔人好,也不能掩饰。
比如现在,陈枳站在原地,看着一下子变得拘束的陈建朝,心里有什么东西席卷而过,心上像是燃起了火。
“谢阿姨。”她将重音放在谢上面,成功看到谢意变了脸色,准备接着说什么的时候,被爸爸扯了扯袖子,陈枳心里突然有股无力感涌上来,他转过头看爸爸,果然看到爸爸冲她摇头。
曲叔叔结完账走回到桌子上,三人都很安静,他没有发现桌子上的气氛有什么不对的。
陈枳的情绪变得有点低落,她脑海里不断浮现刚刚爸爸那一瞬间变得无措的样子,心里有什么在不断喷涌而出。她本身就是个有点包子的人,火气刚上来,被陈建朝这么一打断,生生的去了几分。所以说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这句话却是是有道理的。陈枳好气哦,还是只能跟着爸爸坐上曲叔叔的车。
曲叔叔他们今晚还要回鹤山,所以先把陈枳他们送到了家门口。陈枳下车的时候谢意女士把窗户放了下来,目光平淡:“你们什么时候放假?”
陈枳被她这种平淡又不客气的语气搞得又是想气又想笑,曲叔叔看陈枳变幻莫测的表情,有些尴尬,咳了咳问陈枳今年过年回不回去,陈枳说看情况,曲叔叔又说回去了就去他们家玩儿,陈枳说好。
他们说的回是鹤山,陈枳他们家在那边买了房子,常年没有人住。
“对了,”谢意说,“你和我们长安也很久没见了吧。”
她脸上有着一种隐秘而明显的快意:“等长安订婚的时候我们会接你们的,你们一定要来啊。”她看着陈枳:“特别是陈枳,跟我们长安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一定要去啊。”
陈枳没说话,她不想说话,她心里很烦躁。像是有很多小虫子不断在她心里跑过来跑过去,带来阵阵的痒意,难受,而又无法忽略。
没办法忽略,陈枳蹙眉,听到曲叔叔轻轻咳了一声,听到曲叔叔小声叫谢意的名字,听到曲叔叔说你少说点。
陈枳鼻子有些酸涩,她站在原地,谢意能看到面前女孩在灯光下闪烁的眼睛,她不知道那是映在她眼底的灯光还是他眼睛里原本就有的光亮。她想起了很久以前,这个女孩还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小的孩子,有点黑,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还有闪亮亮的眸子。
她的眼睛可真亮。谢意这么想,转过头,就看见自己儿子眼底骤然爆发出来的光芒。
那个时候他们才多大来着,谢意不记得了,那时他们都还小,所有事情都无关于爱情,就连谢意也没怎么在意,她只是心里有些不虞,即使她很快的压下了那种感觉,但是那次的淡淡不喜还是在她心上留下了痕迹,后来的每一次,无非都是在那痕迹上肆虐,使得那裂口越发的大,越大的深刻。
谢意看着面前的女孩,她已经长大了,也长开了,但依然谈不上漂亮。
谢意自诩经历的事情已经够多,陈枳在她眼里没有一点可取之处。长得不算漂亮,个子不算高,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家世和学历,性子太软优柔寡断,关键是对曲长安的影响也足够大。
这样一个女孩,不够站在曲长安身边。
这样一个女孩,不能站在曲长安身边。
一阵冷风吹来,直直的扑到谢意脸上,她看到前方的女孩缩了缩身子。谢意摸了摸自己刚做不久的指甲,目光一直跟着陈枳,直到陈枳进到屋里。
直到曲叔叔启动车子,她才回了神,慢慢的关上车窗。
曲叔叔打了一圈方向盘,余光看到谢意慢慢关窗的动作:“你刚刚这是在干嘛?”
谢意直起身子,凑近他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说话。
曲叔叔无奈的叹气,有袅袅白雾在灯光昏暗的车厢里缓缓升起。
车子换了个方向,逐渐远去。
陈枳坐在屋内,听着不断变小的轰鸣声,心里郁闷的厉害。陈建朝走进来,看到陈枳一脸沉郁的样子,顺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陈枳摇摇头,然后猛地站起来:“我想睡觉了。”然后不等陈建朝回答就急匆匆的跑上了楼,一头栽到了床上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她很难过,真的。
她很难过,但是她不知道该跟谁说,她觉得自己急需发泄,但事实上,她连动都不想动。
我成了一具尸体。陈枳默默挺直身子,这么想着。她没有开灯,整个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在其中,面无表情,一动不动,思绪凝固,好像就真的变成了一具尸体。
尸体抖啊抖,抖啊抖,似乎下一秒就要诈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