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好久没有住人了,姨妈和妈妈都很忙碌,陈枳依然在晕车的余韵里,无精打采的躺在椅子上,胸口一阵一阵的翻涌着。
谢淮扬在房间奋笔疾书,此时把头探过来:“二姨,我今晚想吃鸡翅。”
“今晚不在家里吃。”
“下馆子?”
“今晚去给你曲伯伯拜年。”姨妈提着桶水擦玻璃,笑呵呵的。
“为什么啊?”谢淮扬不解,陈枳也是,抬头看向姨妈。
“去年生意不好,你曲伯伯帮了大忙。”姨妈笑呵呵的,“忙碌了一年,总该给人家道个谢。”
陈枳没怎么见过曲长安他爸爸,他家里人似乎都很忙,陈枳有听说过他爸爸是个很大的老板,他家很有钱,很厉害之类的话,但她记忆里只记得是个国字脸,有些严肃的男人。姨妈这样说,她想起能见到曲长安,有些高兴,脑海里很快又划过曲长安他妈妈的脸,便也高兴不起来了。
“姨妈,”陈枳说,“我能不能不去啊。”
“怎么啦。”
“我不想去,”陈枳说完,又补充,“我晕车,不舒服,不想出门。”
三个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陈枳妈妈先开口,有些迟疑:“要不……你们去,我在家陪小枳。”
这自然是行不通的。
谢淮扬和陈枳坐在一边,低声咬耳朵:“你干嘛不去啊?”
“难受。”
“你待会儿就不难受了。”
“待会儿也难受。”
“好吧。”谢淮扬又说,“你真不去啊?还是去吧,我看他们都很重视这事儿呢,好几天前就在商量了,还买了不少东西。”
陈枳溃败。
唉,真没办法。
她甚至还收到曲长安的消息,问她想吃什么。
陈枳装傻:啊?
曲长安问:什么时候过来?
曲长安很期待,谢淮扬很期待,姨妈很期待,爸爸妈妈很期待,陈枳却一点都不期待。
她甚至有些痛恨。
这痛恨不针对某一个人,不针对某一件事,却如附骨之蛆,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跟自己说没关系,甚至在想,或许不会有这么糟糕呢。
这天是正月初五,冬日天黑的早,路两边的路灯都是红彤彤的,格外有春节的氛围,这是陈枳第一次来曲长安家,是别墅。
她很久之前就知道曲长安住在别墅里,谢淮扬那时候笑着说去长安家的别墅还没自己老家的房子大,她那时只是听听,并没有什么感触。
可现在,陈枳站在玄关处,看着面前灯火通明的房子,心里只觉得无法忍受,甚至想要逃离。
她害怕见到去长安的妈妈。
“来了?”曲伯伯走过来,看到他们,热情的招手:“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看到几人手里拎着的东西,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却没有生气:”不是说什么都不要带?”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妈妈说,“都是自家的东西,这是家里的核桃,我妈山上捡的菌子还有土猪肉,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礼轻情意重,您别嫌弃才是。”
陈枳看妈妈一眼,感觉她还挺会说。
又说了几句,曲伯伯把东西放在一旁,带着几人进屋。
谢淮扬一点不见外,左顾右盼看了几眼:“曲伯伯,长安呢?”
“在厨房呢,”曲伯伯笑,“说是要给你们露一手。”
“他还会做饭?!真的假的。”谢淮扬这么说,眼巴巴的看着姨妈,姨妈有些无奈:“好好待着。”
陈枳顺着曲伯伯的视线看了看,她不知道那边是不是厨房,这屋子很大,她根本看不清那边是什么。
她嘴角挤出一个微笑,跟着爸爸妈妈坐下来,从进来的时候叫了声曲伯伯就一声不吭。
大家都露出一张笑脸,说说笑笑,话题是孩子,是明年的生意,陈枳没怎么听,她心里有一丝微妙的尴尬和几不可见但确实存在的难看,少年心思敏感,一点小事就容易引起轩然大波,爸爸妈妈还有姨妈都陪着笑,她们一家似乎都在仰仗曲伯伯给的项目,这份关系其实是不对等的,就像姨妈说的,她们是来拜访人家的。
这份不对等的关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也想谢意嘴角的微笑,在陈枳心里划出一道深渊。
即使表面笑意融融,和和气气,但并不能掩盖。
陈枳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听他们讲话,曲长安端着果盘走过来。他穿白色毛衣,头发也剪短了,眉眼全部露出来,他瞧着陈枳笑,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但陈枳瞧着,却觉得有些陌生。
“还有半个小时就可以吃了,先吃点水果。”曲长安这么说。
陈枳起身,几乎是和谢淮扬同时站起来,两人面面相觑,陈枳眨眨眼,谢淮扬咧着嘴笑:“我们也看看去。”
陈枳亦步亦趋的跟着两人身后走了。
厨房很大,也很明亮,里面还有个阿姨在做菜,听到动静回头瞧,朝几人露出一个笑:“怎么都来了,出去等着就行了,马上就做好了。”
“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陈枳站在门口问,并没有进去。
曲长安带着围裙,看起来十分的宜室宜家,手上动作不停:“不用,马上就好了。”
“好吧。”陈枳这么说,靠着门不动了,目光跟着曲长安左右摇晃,看着他熟练的炒菜装盘,动作十分流畅。他今天穿一件有领子的毛衣,袖口挽了上去,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陈枳的视线从刚刚出锅的红烧鱼徘徊到他脸上,又徘徊到红烧鱼上。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谢淮扬早就又跑回客厅去了,曲长安把红烧鱼放到一边,看陈枳:“饿不饿?”
陈枳摇摇头,妈妈怕他们吃个闭门羹,来之前特意给她在家吃了点垫肚子。
但这话可不兴说。
她看曲长安,有一瞬间感觉他有点像王子,灯光明亮,但看看他的围裙,又觉得带了点烟火气,有种极致的反差感,这种感觉并不让人讨厌。
曲长安给陈枳搬了个小凳子,陈枳坐了一会儿,看到阿姨准备上菜了,也起身帮着端盘子,阿姨有些惶恐,连连拒绝说别把客人累着。
“没事,”曲长安不知道是在跟谁说,他把手里的菜递给陈枳,“去吧。”
这是陈枳第一次面对面和谢意见面,她以前见过谢意很多次,或是在傍晚,或是在深夜,多是在小区里,谢意匆匆从曲长安外婆家离去。
在她印象里,谢意是个事业忙碌的女强人,曲长安也没有怎么提起过他。
可陈枳有些害怕她。
偶尔那么几次见面,她始终会被她的眼神刺伤。
不知道为什么。
有时候她和曲长安站在一起,隔得远远地,谢意叫曲长安的名字,都会让她有些胆寒,现在面对面的坐在餐桌上,陈枳深刻的体会到人的直觉果然是不会出错的。
谢意十分优雅,嘴角带笑,十分标准,她看陈枳:“小枳越长越漂亮了。”
陈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觉得她可能并不是在夸自己,却还是只有很礼貌的回应,露出一个羞涩又腼腆的笑容、
她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长安还在做饭吗?”姨妈说,“这么多菜了,随便吃点就好了,别麻烦了。”
“哪能随便呢,”谢意说。“你们一年也就来这么一次,自然要好好招待。”
陈枳喝了口水,甚至希望是自己的错觉,明明谢意每句话都很礼貌,却总让人觉得哪里不舒服。
和和气气的氛围似乎只是假象,她用最温柔的表情,嘴周到的话语,划出最清晰的界限。
实在太难熬了。
陈枳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一点一点在转动。
“好了,”曲长安端出一碗汤,“可以吃饭了。”
也解救了这微妙的氛围。
满满一桌子菜,陈枳一眼扫到自己面前的都是自己喜欢吃的,虽然不饿,但陈枳还是感动得一塌糊涂,抬头看曲长安,正好和对方对上了视线。
“都是长安做的?”姨妈惊讶,转身看谢淮扬又觉得格外不爽,“你们家孩子这可真是.......”
陈枳在心里补充:这可真是养的太划算了。
谢淮扬接收到自家老妈的羡慕嫉妒恨,也不嘚瑟了,坐的端端正正的,一副乖巧得不得了的样子。
曲长安看姨妈:“我也不经常做,您尝尝,要是不好吃可要告诉我。”
谢意先动筷,谢淮扬紧跟其后,带着股愤慨扒拉了两口之后冲曲长安竖起大拇指:“你可真行。”
语气里还有点阴阳怪气。
曲长安还是笑:“这是刘姨做的。”
谢淮扬:……
曲伯伯笑了出来,姨妈也笑:“这孩子……”
屋子里顿时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席间,大人们的谈话逐渐转移到生意上。
曲伯伯是个没什么架子的人,鲜少几次见面他都是笑呵呵的,甚至有些粗犷,他拿着酒杯,看着爸爸:“你们放心,明年星汇那个商场开业了,只要你们保持现在这个水平,还是得让你们做。”
爸爸举杯,杯沿略低:“还得麻烦曲总。”
“好说好说,”曲伯伯道,“你们做工程我是放心的。”
谢意喝了口汤,擦擦嘴,声音不大,却能保证桌子上所有的人都听到:“说起来,现在工程资审越来越严格,好多小公司都接不到项目了呢。”
桌子上的气氛微妙的凝固了一瞬。
姨妈笑:“是啊,还得多亏曲总给我们机会。”
曲长安接过话头:“杨姨他们的工程质量是出了名的好,前几天张叔叔不是还在夸吗?”
他这样说,曲叔叔听完哈哈大笑:“是啊是啊,前几天和老杨吃饭的时候他还夸呢,你们先干着,等老杨回来了我带你们跟他见个面,以后大家有来有往,都是一家人,不用不好意思。”
曲长安偏头看了看陈枳。
陈枳低着头,似乎没听他们在说什么,正在专心吃饭。
她抬头,看到曲长安的目光,想着笑一个吧,扯了扯嘴角,根本笑不出来,又低下头和碗里的大鸡腿奋斗。
她其实有些无语。
但也不能端起碗喊娘,放下碗骂爹。
何况还没有放下呢。
她又有什么理由来发作?
面前是红烧鱼,干锅花菜,烧茄子,鸡翅,都是她爱吃的,专心吃吃吃…...
家中大事基本都是姚锦做主,她胆子大,坚韧也果断,姚秀秀细心,但对外性子较软,至于陈建朝,是个勤快人,但也只会埋头苦干。
三人搭配,干活不累。
姚秀秀和陈建朝在姨妈的带领下进步飞速,但也只是如此,小事还好,遇到大事第一件事还是要找姐姐。
陈枳瞧瞧在一旁微笑沉默的姨妈,又瞧瞧一直和爸爸说话的曲叔叔,很快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