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秋天,陈枳在她们村小实习,给三年级的学生上语文,因为村里的老师不多,她还兼职三年级的音乐和美术老师,以及四年级和六年级的科学老师。
看起来课很多,也很杂,但实际并非如此,陈枳数了数,不算晚自习的话,一个星期也就十七节课,虽然备课批作业的过程都比较繁琐,好在学生并不多,一个星期下来也不算累。
可惜她的好日子只过了不到两个星期,三年级的班主任就去培训了,陈枳被赶鸭子上架,当起了代理班主任。
上大学的时候她曾经在空间里看到过一句话,当时不以为然,现在终于能理解了。
女孩子不好好学习,将来是要当老师的哦。
不过事已至此,理解也没用了,她把备课本合上,板着脸对站在她办公桌旁边的两个小女孩儿说:“快喝药。”她觉得自己的语气很严厉,脸色也很严肃,可对面的小女生只是舔着脸朝她笑:“你在写什么?”
“备课。”
“备什么课?”
“给你们上的课。”
“哦,那你写吧。”
小孩儿这么说,依然直勾勾的盯着陈枳,陈枳回过头,看到站在另一边的小女孩儿正弯着腰趴在办公桌上盯着电脑。
陈枳一阵头痛。
他吸了一口气:“张晴。”
“嗯?”那个看电脑的女生转头看了过来。
“药喝完了就回教室吧,要上课了。”
“好,”张晴点了点头,“陈老师,我先走了。”
陈枳看着张晴晴小跑着出了办公室,又看看还在磨磨蹭蹭喝药的胡双双,“你快点喝啊,要上课了。”
胡双双点点头,依然小口小口的抿着。
办公室走进一个老师,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胡双双:“小朋友,你怎么了啊?”
胡双双:“喝药。”
杨老师笑了几声:“陈老师,你们班学生这么多喝药的啊?”
陈枳无奈的看了他一眼。
杨老师笑着摇了摇头,陈枳仿佛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对自己的同情。
胡双双喝的慢,还一直盯着陈枳,她的目光很专注,是上课时没有的专注,陈枳不习惯被别人这么注视,干脆就没有再写东西了,也没看电脑,只是盯着胡双双喝药。
上课铃声响了很久之后,胡双双的药才喝完。
陈枳这一天上了一整天的课,又赶了很多要用的资料出来,昏昏沉沉的,头也痛,她按了按太阳穴:“你先回教室吧。”
胡双双:“我等你。”
陈枳:“你先回去,让他们做第三课的练习册,我下节课去讲。”
胡双双:“我等你一起。”
陈枳额头直跳:“你先回教室。”
胡双双还是笑:“我等你一起回教室啊。”
陈枳头越来越疼,心里烦的要死,又不能对面前的小孩儿发脾气:“你先回去。”
说着就转过身接水去了。
杨老师还是笑嘻嘻的,看了一眼陈枳,又看胡双双,轻言细语的说了句让她回教室,小孩儿就跟被吓到似得跑出了办公室,他转头,看到陈知盯着自己,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你这样可不行啊。”杨老师这么说,陈枳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仔细聆听杨老师的教诲。
刚开始胡双双不是这样的,她也不是这样的。她刚开始来这里的时候很喜欢胡双双,她是之前的语文课代表,长得好看,人也灵活,她很难不喜欢她。
直到后来她跑来问陈枳认不认识陈洁旭。
陈枳说认识啊,他是我侄女。
胡双双说他是我姐姐。
再后来胡双双就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娇气了起来。或者说,在陈枳面前娇气了起来。
那已经是陈枳接到胡双双妈妈电话之后的事情了,电话那头自称是她嫂子的女人已经完成了自我介绍以及胡双双的身份介绍已经他们两家的关系以及胡双双还小希望陈枳好好照顾她毕竟陈枳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陈枳木然的听着电话对面喋喋不休,想着,你嫁过来的时候我已经高中了都没怎么在村里待过你是怎么看着我长大的...
当然,她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面无表情的听着,并且明智的没有打断对方的话。
直到对方絮絮叨叨说了很久才挂断了电话吗,陈枳看手机,通话二十分钟零三秒。
她那时候心里就有点不好的预感了,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这个电话的第三天,还在睡梦中的陈枳被人从梦中唤醒,宿舍门被敲得咚咚咚的响,陈知惊醒,心脏跳的厉害,她批了件衣服,有些惊慌的打开宿舍门,看到宿舍门口站了一群三年级的萝卜头。
“......”陈枳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王晴大声说:“陈老师,胡双双肚子疼!”
“她还哭了!”
“她刚刚在宿舍......”
面前的小女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陈枳心里有点慌:“她怎么了?”
“她肚子疼......”
“你们等等啊。”陈枳急急忙忙的跑回宿舍翻出了手机,就向三年级宿舍走去。
村小,三年级已经开始住校了。
陈枳记得,她在这里读书的时候,学前班就已经寄住在亲戚家了。
那个亲戚是学校的老师,对她很好,后来是因为她自己实在不习惯和老师住在一起才每天回家的,不过一年级的时候她又和另一个小女孩住到了高年级女生寝室里去了。
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对她来讲,明明就发生在这个地方。
今天天气很冷,外面滴滴答答的下着雨,学生宿舍和教师宿舍楼离得不远,有一条直通的走廊。陈枳大步的走着,听到了“嗒—嗒—嗒—”的声音,那是她的鞋发出来的。
她今天穿了一双小皮鞋,这是她唯一一双加绒的鞋子。
真的太冷了,她这么想着,缩了缩脖子。
胡双双还躺在床上,陈枳走到她的床边,放轻声音:“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胡双双的声音很虚弱:“肚子疼......”
陈枳:“来,指一下是哪儿?”
胡双双从床上坐起来,指了一个地方:“这儿。”
那个地方,应该是胃。
陈枳眼皮跳了跳,这么小的孩子胃就疼了......
她转过头问她身边的小萝卜头们:“有热水吗?”
“有......”
“我的用完了...”
“我还有一点!”
陈枳又转过头问胡双双:“有杯子吗?”
胡双双有气无力的回答:“有。”
她这么说,旁边一个小女孩递了个杯子过来。
陈枳看着那个把手都黑了的杯子,陷入了沉默:“......”
这个杯子还是这个星期胡双双她奶奶托陈枳带来的,陈枳记得那个时候还是全新的。
这还只过了三天不到......
“陈老师!”身后的王晴出声,“我,我来倒水。”
这是胡双双的好朋友。
陈枳点头,趁着她们倒水的时候安慰胡双双,又问了一些问题。
喝热水,这还是办公室的老师教她的。
前几天班上有个女生也是肚子疼,陈枳准备带他去医院的时候被拦了下来。
村小没有医务室,村里唯一的医院也有点远。
杨老师告诉陈枳,遇到这种情况不能直接带小朋友去医院,要先让小朋友喝杯热水,再观察一下,如果还是痛的话就给家长打电话,让家长来接。
老师是不能直接带着小朋友去医院的。
陈枳看着胡双双把热水喝完了,上课铃声也响了。
她把其他同学哄去上课了,又让胡双双先躺着,待会儿吃早餐了再看看,如果还痛的话再给家长打电话。
胃痛,陈枳还是有经验的,饿了饱了都会痛。
可是直到吃了早餐之后,胡双双还是那个样子。
不得已,乔久只能给她家里打电话。
电话那头自称嫂子的女人一点不客气的让陈枳带着胡双双去医院,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陈枳对情绪和语气很敏感,自然是发现了,但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解释什么。第一次和这个女人通话的时候,陈枳就知道和她解释是没有用的。
等着那个女人说完,陈枳才挂断了电话。
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陈枳才跑去找校长请假,然后带着胡双双出了校门。
雨越下越大,伞被打的歪了过来,陈枳用力的捉住伞,偏向了胡双双那边,不断的有雨水落到他的肩膀上,她今天穿了很厚的加绒卫衣,雨水渗了进去,十分不舒服。
更不舒服的是她的脚,小皮鞋磨脚,这条路又不好走,路面上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子,陈枳走几步要崴一下。
这双鞋有跟,她以前没怎么穿过。
可她没心思注意这些,胡双双一会儿走里面一会儿走外面,陈枳只能跟着她,尽量不让她淋到雨。
她不说,胡双双倒慢慢的安分了下来,她好奇的看着陈枳:“姑姑,您在想什么啊?”
陈枳恍惚的看她一眼,眼神空洞洞的,她刚刚听到胡双双说话了,却没有听到她说的内容。
胡双双又问:“您在想什么啊?”
哦,这次听清了。
乔久看着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嗯?怎么会不知道呢?”胡双双说,“您就告诉我吧。”
身后一俩车开过,路有点窄,陈枳把胡双双拉到路边站好,等车开过去,两人的对话也就此结束。
陈枳没办法回答她,因为她刚刚脑子里一直很空,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陈知兴致缺缺的陪着胡双双看完了医生,又带着胡双双回了学校。
胡双双开始了每天来办公室吃药的日子。
第二天中午,胡双双的胃痛的厉害,陈枳的脚也痛的厉害。
胡双双眼泪汪汪的跑到办公室,说自己要痛死了。
陈枳和杨老师商量好了让杨老师带她去医院看一看,但胡双双拒绝了,她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说姑姑你陪我去吧。
陈枳很早以前是个包子,现在又有这种感觉了。
她看着胡双双湿润的眼睛,差点忍不住又点头了,被杨老师拦住了,杨老师个子高,也壮,虽然一直是笑眯眯的,但是个十分有威严的老师,不知陈知这样觉得,胡双双也是这样觉得的,每次在杨老师面前都格外听话。
陈知放假后和爸爸说起这事,陈建明先生说不能惯着她,他说这个小孩儿就是喜欢说谎,你要是惯着她她在你面前就会越来越得寸进尺。
可他说的稍微迟了一点。
陈知深以为然。
陈枳在讲课的时候,胡双双看着他:“我肚子疼......”
陈枳在点别的同学回答问题的时候,胡双双突然站起来:“我不舒服......”
别的同学在讲台上讲故事的时候,胡双双左顾右盼的找陈枳:“我不舒服......”
让他们写作业的时候,胡双双就把衣服上的帽子往头上一戴:“我肚子疼,我睡啦......”
刚开始的时候陈枳还很紧张,还去安慰她,后来发现她一节课最少要喊上那么二十几次并且下课跟着别的同学满教室跑之后陈枳就不想说话了。
她私下和胡双双说过上课的时候安静点,不舒服就睡,不要打断别人出声,可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
陈枳深吸一口气,保持微笑,但是心里只想锤人。
但锤人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锤人的。
虽然上次开家长会的时候那些爷爷奶奶都一脸真诚的希望陈枳能够对他们家孩子严厉一点,就算直接上手也没关系。
但陈枳不能这么做。
并且她也不是不喜欢这些孩子。
只是......
怎么说呢,陈枳抓心挠肺的想,终于被她想出来一个形容,她觉得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她能和那些孩子和平的,友好的相处,但并不太会照顾他们。
陈枳不知道如果是别的老师会怎么对待胡双双,可她只是语气沉了一点:“肚子疼去办公室坐着。”
胡双双就不说话了。
陈枳让学生们写作业,自己站在教室后面看书,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一般上课是不看手机的,可那一刻,鬼使神差的,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屏锁还没开,陈枳看到薛梦梦发来的消息。
----曲长安要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