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蓝旭似一只行尸走肉,拖着沉重的身体,眼眶挂着深厚的黑眼圈,幽幽的向学校飘去。家庭不会成为蓝旭的容身之所,那里争吵漫天,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而他能做的,也只有待在学校里上课,渴望用课堂上的知识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那天之后,不知道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理,姜海宁再也没有主动和蓝旭搭过一句话,两人之间仿佛筑起了一座厚障壁,在无形之中将二人隔绝。
姜海宁后退,蓝旭也懒得再向前追,他不想在任何人身上投注精力和感情,没有付出,就不会有失望。
过年的时候,蓝旭给自己喂了几颗安眠药,狠狠的睡上了三天三夜。
他要把和赵司言有关的回忆通通遗忘,让赵司言在他的心里彻底死亡。
三月没有艳阳,但是有可怕的回南天,空气里密集的水雾纷纷扬扬,拉得人的身体沉重,似是掉进了一滩浑浊的死水。
作业被蓝旭不耐烦的撇在了一遍,任由其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黄,蓝旭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缠在被窝里,把自己的小床当成唯一的桃花源,企图将自己与世隔绝。
“蓝旭!有你的快递!给你扔楼梯口了!”楼下是母亲的喊声和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哐啷作响。
“我怎么会有快递呢?”蓝旭揉了揉散乱的鸡窝头,光着脚下床,“不会是有仇人给我寄刀片吧。”
蓝旭刚走到楼梯口转角,视线就瞬间被一个大纸箱子填满,如果是仇人来报复的话,那未免也太狠了。
蓝旭双手抱起箱子,转身上楼,暴力的用剪刀在纸箱上面戳了好几个大洞,徒手撕开。
一张硬质的卡片从纸箱缝隙里飘出,在湿乎乎的地面上沾染了些许水雾。
纸片被蓝旭从地面上扣起,上面的文字都因为湿气过重而变得斑驳。
“小旭,生日快乐。”
这是凌书景的笔迹,蓝旭一眼便知。
蓝旭颤抖着身体,将卡片紧紧攥在手心,直到弯曲发皱,他抬头望向墙上的挂历,大大的数字3底下排列的31个数字中,还没有被画上红圈的包括一个不起眼的数字16。
今天真的是他的生日,而且是18岁生日,蓝旭居然全然不记得。
蓝旭扒拉开一层厚厚的粉色拉菲草,下面藏匿的是几本厚厚的教辅材料,不仅囊括全科,还是全新未拆封的款式。
以往蓝旭都会到凌书景家蹭她的旧教辅看,现在凌书景直接给蓝旭安排上了一个大全套。
蓝旭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把几本知识的力量从箱子里拎出来,令人惊讶的是,拉菲草的里面居然还有几盒巧克力和饼干,盒子上是用花体字写得洋文,大概是什么国外的牌子。
蓝旭揭下盒子上的便签纸,上面还是凌书景的字迹,笔记潦草,但排列工整。
“天气冷,记得好好吃饭。”
蓝旭的鼻头莫名扬起了一阵酸涩。
蓝旭早上正巧没吃饭,便顺从凌书景的意愿打开了装巧克力的盒子,准备顺便对付几口。
盒子的盖子被掀开,蓝旭的眼眶骤然绷紧。
盒子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只粉红色的小兔,那小兔歪了一只眼睛,肚子上还有被针线缝补过的痕迹,表面却是干干净净,粉色亮眼,没有沾染一丝灰尘。
蓝旭双手将小兔捧在手心,心底五味杂陈,眼泪终于在面部肌肉的酸痛下夺眶而出。
他和赵司言之间,究竟是幸福多,还是痛苦多?
或许这二者本就不应该拿来比较,没了痛苦,幸福就只能称之为平常,而没了幸福,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什么叫痛苦。
蓝旭将仅存的幸福攥在了掌心,告诉自己“该放下了”。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高考上岸,脱离原先的生活环境,开辟一条新的道路,体验一种新的人生。
什么赵司言,什么父母亲人,什么朋友,都去他的吧。
他蓝旭,不想在倚靠任何人活着了,无论他自己的道路怎样泥泞,怎样破烂,那都是属于他自己独一无二的人生,他应该抬起头走下去。
时光匆匆,夏天在热烈的蝉鸣中转瞬即逝。
高考结束的那个午后,蓝旭瘫在床上,睡了这十八年来最好的一顿觉。
傍晚,蓝旭的手机嗡嗡几声,是段老师从QQ发来了毕业聚会的邀请。
蓝旭随手去别的平台复制了一段感恩老师的话语,配上“对不起,去不了”的六个大字,再打上三朵玫瑰,随手给段情诗发了过去。
高三九班的同学们把毕业聚会的地点选在了傍晚的学校天台上,天台不算高,但可以从高楼大厦的缝隙里窥探到远处锦秀的青山。
段情诗站在天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光亮,无奈的掐紧了手上的罐装啤酒瓶,失落的望向凌书景道:“小旭说他不来了。”
凌书景将手上的酒一饮而尽,把空瓶丢到地上踩瘪,嘴唇紧抿,默不作声。
“书景......?”
“没事,我们不管他了。”凌书景还是把瓶子捡起来送进了垃圾桶,神色平淡。
同样心神不宁的还有姜海宁,他早在几天前就用电话对赵司言进行了狂轰乱炸,可惜赵司言一个都没有接。
姜海宁望向天边摇摇欲坠的夕阳,忽然理解了蓝旭的落寞。
自己班上的学生不声不响的少了两个,段情诗也很难提起精神,垂着长发在板凳上陪着夕阳的余晖呆坐。
“喂!这都要散伙了,你们还不快打起精神好好告个别!今天不是有读信环节吗?谁先来!”率先打破寂静的居然是邱亿。
赵司言不在,班上就没了班长组织,同学们响应的积极性自然差了不少,邱亿一嗓子吼了半天,都没有几个人搭理他,让邱亿只得尴尬的挠头。
“我先来吧。”最终还是凌书景一马当先。
邱亿赶忙拉起四周的人给凌书景鼓掌。
“我这封信,是写给段老师的。”
被凌书景猝不及防CUE到的段情诗猛得抬起了头,不好意思的把褐色的波浪刘海往耳后撩了撩。
“反正都要毕业了,我也懒得再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了,段老师对大家的好我们都有目共睹,还记得我第一天见到段老师的时候......”
凌书景喉咙骤然哽咽了一下,似乎是下定了什么重大的决心。
“我那天翻墙逃课,回来的时候被她抓住了,我在墙头狠命的跑,她怕我摔下来受伤,就在下面狠命的追,结果她就摔了一个大马趴。”
段情诗唰的一下红了脸,在旁边同学的哄笑声中颜面扫地。
“她一摔倒,可把我给吓傻了,我赶紧下墙给她背起来,一路送到了医务室。”
“从医务室出来时我才知道,这个敢穿着高跟鞋跑步的冒失鬼是我的新班主任。”
凌书景讲的绘声绘色,眼神全程没有离开段情诗,看着段情诗的脸像一个烤熟的苹果,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那天段老师第一天见到大家时,脸上就挂了彩,在这里我凌书景也给段老师和大家道歉了,其实罪魁祸首是我。”
“我靠书景!这么有意思的故事你现在才讲!也太不厚道了!”凌书景的几个课堂狼人杀队友开始举着酒瓶起哄。
“我倒是无所谓啊,但你们多少要给段老师留点脸面吧,是不是?”凌书景灵活的接下了话茬。
“好了好了,就知道你最喜欢段老师。”
凌书景默默后退一步,把红透的脸颊藏进余晖里。
“最后的最后,还是要祝福段老师桃李满天下,往后余生,永远幸福。”凌书景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一眼手里的信纸,眼里满是她信纸里描写的主角。
段情诗咖色的卷发在暮光下波光粼粼,仿佛在跟随着落日的光辉流淌,瞳孔里是散不去的暖阳,似是太阳派下凡的女神。
“虽然你不是我的老师了,但我会永远爱你。”凌书景在掌声中坐到段情诗身边,在这位老师的耳边落下了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段情诗身躯一震,目光刻意躲闪,手指不自觉的掐起了自己的裙摆。
凌书景盯着段情诗几秒,无奈的收回了目光。
即便她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有所改变,可她的老师果然还是无法接受她的爱。
“段老师,你们吃好喝好,我去蓝旭家看一眼。”凌书景拾起自己的外套,最后一次握紧了段情诗的手。
段情诗没有挽留她,但还是在凌书景的掌心留下了自己的温度。
凌书景咬咬牙,推开了逃生门,顺着楼梯一路向下。
蓝旭的电话在拨出的几秒后就传来了“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已关机”的冰冷提示音,凌书景不死心的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过去,得到的还是同样的结果。
“怎么回事?他明明前一会还回复了段老师的消息啊?”凌书景顿感不妙,脚底开足了十万马力,朝着蓝旭家的方向飞奔。
冲到蓝旭家的小吃店门口时,太阳正巧落山,凌书景爬了百来层台阶,正气喘吁吁的呼出粗气。
“叔叔阿姨好,请问......哈......请问蓝旭在家吗?”
“你是书景啊?”兴许是太久没见到凌书景的脸,蓝旭的妈妈对她有点陌生。
“是啊,是我,请问蓝旭他......”
“他应该是出门了,我们也有一会儿没见到他了,不过他应该也去不了哪里,在这里等一会儿就能见到他了,要不要阿姨给你煮点吃的?”老妇人在扫视到凌书景手上的梵克雅宝手链和脖子上的宝格丽项链时,脸上登时笑开了花。
“不用了阿姨,我在这里等他就好。”凌书景随手搬了一张凳子坐下,蓝旭妈还不依不挠的要给凌书景拿饮料喝。
凌书景刚在聚会上灌了一瓶啤酒,又跑了几公里的步,胃里正在翻江倒海,苦笑着摆手拒绝了老妇人。
等了半晌,凌书景不耐烦的把手机掏出,又一连打了几十次蓝旭的电话,不出所料的全是无人接听。
凌书景焦急的皱起眉,一次次烦躁的按下电话的挂断键。
凌书景就这么干坐着等了两三个小时,街角始终没有出现蓝旭的身影。
“靠!”凌书景愤怒的捏紧了手机,站起身踱步徘徊
蓝旭无亲无故,大部分他认识的人现在都应该在凌书景脚下踩着的这一亩三分地里活动,凌书景绞尽脑汁都没能想到蓝旭到底能去哪里。
望着漆黑一片的巷口,凌书景骤然泛起一阵头痛。
“阿姨,我先回家了,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蓝旭回来了,麻烦告诉我一声好吗?”凌书景喝了酒,脑袋实在有些扛不住,昏昏沉沉的疼。
“好嘞好嘞,阿姨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老妇人对着凌书景满脸赔笑,一直把人送出了几十米远。
凌书景心烦意乱,走到街头拦了一辆出租。
“小姑娘去哪里啊?”
“去瑰丽华庭。”
“好嘞,把安全带系好,咱们就出发了。”司机师傅是个热情的中年大叔,似乎很是健谈。
车子刚开出去没几百米,凌书景望着窗外错综复杂的岔路口,脑袋里轰然炸响一道惊雷。
“师傅,麻烦转个向,我要去警察局。”
老攻将于下一章壮烈回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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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破烂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