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江水扑面而来，应不改水性不佳，那水龙盘旋狂啸，免不了灌进两口水下肚。
顾不得脑中嗡嗡作响，他扑腾几下，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手脚，抹了把脸，四下环顾，那水龙内部竟是空的，江水在四周呈螺旋状急急奔流，形成了一圈类似墙壁的水柱。
没想到这凶猛水龙内，竟如此平和。
再低头向下寻去，谢临风的白衣在水下若隐若现。
应不改一个猛子扎下去，一把捉住谢临风的后领，那少年满头满脸都是水，发冠散乱，忽然被拽起，呛出一大口脏水，又剧烈咳嗽起来。
“应兄……”
他低低唤了一声，忽然伸手抓住应不改的衣领，“你别怪我，只是方才我师姐在，有些话不好说。”
应不改呼吸一滞，心中那股怨气竟忽的烟消云散。
“嗯。”
“你听我说，王老板身上的妖物，确实是江没错……”
他说完，紧盯着应不改的脸，许是见应不改脸色稍霁，松了口长气，娓娓道来。
“但是江水成妖，已非普通精怪，只怕另有玄妙。它附在王老板身上这么久，未见害人，你先不要伤它。”
应不改想起王三所受的那三掌，心中觉得荒谬：“你怎么不早说？”
“……说来话长，我虽是临江宗的宗主，只是因为一些事……暂且做不得主。江渚又布满临江宗眼线，方才在岸边遇见王老板时，师姐已经收到消息。”
谢临风叹了口气，又道：“我只好出手把你和王老板支开，师姐远看以为是普通夜叉，便没有出手。方才外面人多眼杂，我只好出此下策，将你和王老板引至这里。”
这对应不改而言有些匪夷所思，刚才，不还是说是试炼么？转眼间谢临风又换了一副说辞，他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了。
他犹豫开口：“我们与这人说话，与你师姐何干？”
“王老板捕鱼太多，师姐早就对他有些怀疑，那次请他来临江宗送鱼，本想处置了他。我推说不过是夜叉上身，师姐才未动手。想来今晚又见王老板疾行江上，她又起了疑。”
谢临风见他面露疑虑，阖了眼：“应兄不信我也无妨，只是你看，这妖物并无恶意，你我查探一番，许能窥知一二，有意外收获也说不定。”
应不改道：“这里能有什么意外收获？我刚才查过了，水里连鱼都没有。”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愣。
是啊，诺大一条江里没有鱼，那王三刚才怎么打捞上来一大网鱼？
“莫非，这江有灵，把鱼藏了起来？”
说完他又觉得好笑。一条成了精的江藏些奇珍异宝倒还合理，把鱼藏起来，全不合常理。
“应兄说得有理，不如再下水看看。”
谢临风指了指那水龙的底部。那里极为狭窄，只通一人，再往下就是沉沉江水，若是下潜，就是钻进水腹了。
“……我不会水。”
应不改羞赧道。
“……无妨，我自己下去就好。”
“不行！”
应不改几乎是下意识的拒绝道。
“不必担心，我从小在江渚长大，虽然修为不高，但水性还是熟的。应兄，你松手便可，我去去就来。”
谢临风说毕，又想挣开应不改的手，跳下去，谁知应不改反手把他揽在胸前，另一只手分出灵力将王三悬在空中，一头扎进水龙的最底端。
“应兄！”
谢临风短促的喊了一声，不知为何浑身颤了起来。
“你会潜水，我就会。”应不改以为他害怕，但他性子急，已经闷进水中，想要说话，却咕噜噜的吐出一串水泡来。
“……”
谢临风这才想起，应不改是个过目即会的胚子，笑了笑，伸手指了指鼻子，用口型道：“别张嘴，别呼吸。”
应不改扭头看他，立刻抓到要领，除了刚开始吐出一串泡，吃了一口水，后面显然适应得极好。
汹涌的水龙下，江水却格外平缓，二人慢慢下潜，水草柔软的拂过身体，四周寂静无声。
不过潜了一段，应不改就发现，这江好似总也探不到底，他二人已经向下游了有数丈，往下看，仍是一片黑漆漆的混沌。他四下张望，觉得有些憋不住气，想要浮上去换气，忽然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
什么？
他扭头望去，是一条鱼。
咦？刚才不是没有鱼么？
谢临风指着鱼，冲他点了点头，一个猛子向下扎去，应不改赶紧跟上。
又下潜了数尺，忽然眼前一亮。
黑漆漆的江水中，忽然出现了一小点微光。拼力游去，那微光却又离他们远了些，如此反复数次都是如此，应不改实在憋不住了，一把抓住谢临风，手脚并用，拼命游了一阵，“刷”地跃出水去。
近在眼前的“奇遇”被应不改打断，谢临风也不恼。他只咳嗽了两声，伸手去拍应不改的背：“应兄第一次下潜就如此了得，往后必能更佳。受累了。”
应不改和他都浑身**的，谢临风因为头发散乱，看着比应不改更狼狈，却伸手去安抚应不改，应不改觉得他好笑，一边往外吐水，一边道：“收了这鬼东西，我这辈子也不下水了。”
“应兄……咳……应兄不想下，全交给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谢临风忽然咳得浑身发颤，应不改心想，病成这样，还要潜水？他真怕谢临风在水下忽然咳疾发作，淹死了。
于是他道：“你在这里待着吧，我一个人下去。”
谢临风愣了一下：“江底情况复杂，还是你我一同下去吧。”
应不改不依，他就作势往下跳。最后应不改只好同他一起重又潜入水底。
有了经验，这次潜得很快，很快那点微光就又出现在视线里。谢临风又要向那里游去，被应不改抓住了。
“别动。”
他用口型说。
接着咕噜咕噜吐出一大串气泡，仰面倒进水中。
接着，就没了动静。
他溺水了！
谢临风瞪大了眼，伸手去捞他。但应不改比他高大，又是在水下，谢临风勉力拽了好几次，都没法带着他往回游。
忽然，他余光里飘过一抹淡淡的光，接着手里的应不改便猛地一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托举着他，一路上浮。
谢临风跟着那团微光慢慢上浮，随着一股潮湿空气的涌入，应不改也整个人被托到了半空中。
那微光飘来飘去，发现应不改的眼皮微微翕动，喜得闪烁起来。
“你……你是什么？”
微光不答，只在应不改身边跳动，仿佛眼里就只有一个应不改似的。
“……”
过了好一会儿，应不改才睁开眼睛，他猛地吐出一口水，咳了半天，这才发现身边那团跳动的微光。
他伸手把它拎了起来：“喏，这是你要找的东西。”
“应兄，刚才怎么回事？”谢临风没有伸手去接，只问道。
“你说它没有伤人，方才江上恶斗时，鱼又不见了。”
应不改捏了捏那微光，感觉手感很好，像那种软绵绵的糕点。
“它知道有人在打架，它在保护那些鱼，它是个好妖。”
“所以，你就故意溺水……？”
“唔，我本来就有点憋不住了。”应不改理所当然道。“好妖怪怎么会见死不救呢？你看，它不是把我捞上来了吗？”
听见应不改夸它，那微光激动的扑了上去，贴着应不改的手蹭来蹭去。
谢临风又瞥了一眼浮在空中的王三：“王老板被它附身时，一次能捕那么多鱼，它……”
说毕，自己也明白过来。
“死生循环，天地常理。也许，它只是不愿意生灵无辜受屠戮。”
应不改笑道：“你比我明白。我还以为它会抽那王三呢。”
说毕，一手抱起谢临风，一手提着王三，三人一起冲出身边那水壁，那妖物紧紧跟着应不改飞出，一步也不肯离。
刚一冲破水龙，便听空中有人大叫：“师姐！他们没死！”
一群白衣弟子御剑直奔这边而来，见了如落汤鸡一般狼狈、但还活着的应不改和谢临风，大惊失色：“你们是人是鬼？！”
这临江宗的弟子说话实在粗鲁，应不改冲他们翻了个白眼，乘着刀飞向岸边。
谢临风在他怀里抱歉道：“我们没事，今晚辛苦了，快回去歇息吧。”
三人在江岸边缓缓落下，一道剑光闪过，原来是李识吾追了上来。
她也满身湿漉漉的十分狼狈，想来方才没少在江中搜寻。
她打量了应不改和谢临风一番，目光又移向那团一直粘着应不改不放的微光，手几次按在剑柄，又放下了。
“张梁、陈栋他们呢？”
这是那两个被水龙吞进去的弟子，谢临风原是为救他们投入水龙，此时却不见那几个弟子，李识吾心中疑虑重重。
“那边。”
应不改朝江面一抬下巴，李识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方才还伫立在江面的水龙，慢慢倒塌，化作一江黑水，缓缓流去。
这水龙本是江妖化身之一，因为察觉王三这倒霉蛋被人扇得昏死过去，本能化作吓人形状，想吓退那些临江宗的弟子。此时，王三得救，水龙也慢慢退去了。
两个白衣身影漂在水上，正是李识吾所说的张梁和陈栋。
顾不得与他俩多说，李识吾催剑而去。走前，她深深望了应不改和谢临风一眼，留下一句：“明天，你们最好解释清楚。”
与此同时，数十道白色剑光涌向江面，照得江面亮如白昼。那是临江宗的弟子们争先恐后去捞那两个同门。
谢临风静静看了好一会，开口：“应兄，我师姐没那么坏。只是有些事，我和她意见不投……”
应不改没回答，他扭头去看，发现应不改正在使劲拧他身上脱下来的斗篷。
“……应兄，那个湿了，拧不干的，回头我再给你做一件。”
应不改头也不抬：“我不要。”
“为什么？”
“这是我的。”
“？”谢临风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应不改抬头，认真道：“它原来是你的，现在是我的，我就喜欢这件。”
“……”谢临风嘴角狂抽。
大概是觉得这事说不通，他把视线移向不远处飘着的那只妖物：“应兄，它跟着你上来，将来打算如何？”
“跟着就跟着。”
应不改理所当然，“它愿意跟着，我总不能把它扔回去。”
“依我看，此物或许……”
谢临风还待要说什么，忽听耳边一声尖啸，那团原本浮在岸边玩耍的江妖，忽的被一只手掠了过去。
“等等，应兄，那只妖……！”
应不改再回首时，哪有那江妖踪迹？只见江面上一道青影闪过，快得几乎难以捕捉。
不过，即使这人逃得飞快，应不改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身影是谁。
“徐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