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一瞬间沉寂下来,一片云缓缓遮住了夜空中那弯残月,这下,连谢临风的神情也一起隐没在黑夜之中了。
听见谢临风的话,应不改有些诧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居然摸到了一层冰凉潮湿的东西。
“哭?”
他使劲抹了两把,试图毁灭证据,但口中却没藏住自己的诧异。他心中又颇有些难为情,忙喊道,
“我、我刚才从浴池里出来,那是水……不是的!”
谢临风没说话,只收回了手,静静站在他身边。一切都安静得令人惊慌,这时李知光终于回过神来了:“谢临风,你可真有本事,欺负一个不谙世事的野人,你想利用他对付我和李识吾?”
“……是又如何?”
谢临风沉默了一会,爽快承认了。
“师尊点了我做宗主,临江宗我势在必得。”
“你有没有想过,你修为低成这样,连剑都拔不出来,根本没有统领临江宗的本事?”李知光冷冷的笑。“师尊在时替你瞒天过海,可我们又凭什么继续陪你过家家?”
他说到谢临风的剑,仿佛戳中了谢临风痛处。应不改在黑暗中只听见谢临风攥紧拳头的声音,又听见他又急又重的喘息声。他似乎愤怒至极,但却找不到什么话来反击李知光,因此只是站着,一言不发。
“谁说他拔不出剑?他明明拔得出!”
应不改忽然开口了。
“……你这蠢货,他生来就是天壅之体,临江宗上下谁人不知?”
李知光骂了一声,“你以为他是宗主,很威风是不是?告诉你,他就是个废物!”
“我就是他的剑。”
应不改说。
“他修为低,我替他打。你敢动他,就是动我。”
不知为什么,比李知光更早做出反应的是站在他身侧的谢临风。江渚三月早已暖风拂面,可谢临风又如在水龙之中时那般,身子微微一颤。
“……你……”李知光朝后退了一步,似乎是觉得应不改这人无药可救,但想一想又笑了起来。
“果然蠢人难救,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说毕,不再理会应不改敌视的目光,转身就走。
不待应不改动作,就感觉谢临风从旁一把抓住自己的胳膊:“别追。”
应不改摇了摇头:“我不去追他,他是个傻子。”
“为何?”
“他想要说服我,却一直在骂我。他觉得这样,看起来就比我懂得多吗?”
谢临风沉默许久:“人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些。”
见应不改陷入沉思,他又道:“不过我师兄说得不错,我……的确拔不出剑。”
应不改倒毫不意外:“一把剑而已,你还可以用刀啊。”
“……”谢临风嘴角一抽,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刀也不行。”
“符篆呢?鞭子呢?还有……”
应不改越说,谢临风脸色越沉,最后他打断了应不改:“我……天生根骨不佳,什么法器都不行……”
“怎么可能?!”
剑也不行,刀也不行,其他的也不行?
他在碧霞镇,曾为着好玩,教两个牧童引气入体之术,没两年那两个牧童便已因“仙缘深厚”而名噪一时。应不改压根无法想象一个人为何会根骨不佳成这样。
见应不改面露惊疑,谢临风一脸“果然如此”,揉了揉眉心,继续解释:“十岁时,师尊发现我经脉壅塞,故而修炼一直没有寸进……师兄他们不服我,也是合情合理。”
“那你呢?”
谢临风微微一笑:“师尊所托,这个宗主,我必然要做。”
“那你就做。”
“可有人不服我。”
“我去解决便是了。”应不改倒也没有全然不信李知光的胡言乱语。只是他对这些开口便骂他“野人”的修士厌恶至极,明知谢临风在给自己下套,也宁愿偏着他。
“应兄此言当真?”
应不改听他颠来倒去几句话,心里烦躁,反手握住他手腕,向自己这边一拉:“我不骗人。你也别骗我了——”
那只手透着凉意,如同谢临风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即便是听见应不改戳穿自己的圈套,谢临风仍然保持着那张漂亮可亲的笑脸。
他的声音低得如同呓语:“可是应兄,我连剑都拔不出来,若是……你不怕我,其实比他们还低劣么?”
“……”
应不改定定看了他一眼,旋即道,“其实我见过很多修士。”
“如何?”
“其实他们说话都和你一样好听,可是他们从不对我这般说话。”
应不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遮住了眼中情绪。
“你是第一个为我说话的人,你不会比他们坏的。”
茫茫的夜空中,忽的一阵微风拂过,那弯残月又莹莹的在二人头顶露出一抹微笑来。
谢临风的面容在月光下变得逐渐明朗,温和依旧,却染上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困惑。
“应不改。”
他声音沙哑了些,不再那么婉转动听。
“我可以不再骗你,但是我不能不利用你,你知道吗?”
……
次日,应不改是在一阵清脆吵嚷声中醒来的。
“都已经什么时辰了?!我们早课都已经下了,这野人还在睡?”
清脆的男声划破了那一片嗡嗡闹声。
“就是!我和阿栋特意过来,想问问他那化灵术如何进阶!他倒好,都已巳时,还呼呼大睡!”
一个少女的声音附和道。
“可是,他是宗主哥哥带回来的……”
有个闷闷的声音质疑道,“以前师尊带回来的,都是客卿。”
“你进去叫他,”那个男孩提议,“师姐说了,他和我们一样,只是普通弟子,进他屋子,也没有大碍。”
那闷闷的声音大惊:“这怎么行?!宗主回来发现,你们两个又推到我身上!”
“呔,宗主不还是得听师姐的?到时候你去求师姐就是了,他包不敢罚你。”
几个少年在院外推推搡搡、打打闹闹,如一群叽喳鸣叫的鸟雀,却听得应不改一肚子窝火。
那腔调,那语气,完全就是缩小版的李识吾或者李知光!整个临江宗的年轻弟子,竟没有一个像谢临风的,这叫应不改很是恼火。
昨夜本就又累又乏,好在谢临风后来给他寻了张又软又香的床榻,应不改只觉自己刚闭上眼,再睁眼,月白纱窗上就明晃晃地透出明媚的阳光了。
“……烦死了!”
他小声骂了一句,拉过被子裹住头脸,想要隔绝那毫无意义的吵闹声。谁知没过几息,房间的门忽然被人小心翼翼的推开了。
“……”
应不改心中暗骂,已经有人蹑手蹑脚的摸到床边。
“嘘——他没醒。”
是那个男孩的声音,应不改不愿意与这群李识吾或者李知光的缩小版对上眼,故紧紧蒙着头,佯装沉睡。
来人发现看不到他的脸,有些失望,打算离开,那女孩在旁怂恿他:“你去叫醒他呀!我想学那个化灵术!”
那男孩急了:“我才不去!你没看见他昨天打人时有多吓人么?”
“那你为什么让阿栋叫他?”
“……”那男孩噎了一下,犟道,“我又没有阿栋那般讨师姐喜欢!”
听到这里,应不改忍不住动了一下。
这群小崽子还在他旁边聊起来了!
那几个小弟子果然吓得噤声。过了好一会儿,那被叫做阿栋的少年才又开口:“看!他的储物袋!那边还有一个香囊……”
大概说的是昨夜与衣物一起被应不改随手甩在椅背上的储物袋。应不改彻底清醒了,悄悄松开棉被,露出一丝缝隙,仔细听着。
“这都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湿哒哒的,脏死了。”
那男孩这么嫌弃着,应不改却听见有人翻动衣物的轻响。
只听那女孩劝道:“阿梁,那是别人的东西,我们还是别乱动了。”
阿梁“欸”了一声:“我又不偷,借来一观,这人穿成那样,袋里能有什么?”
于是他伸手去取那储物袋,忽然“哎哟”一声:“怎么这么重?”
另外两个弟子也纷纷去提,都奇道:“这么重!”
阿梁不信邪,又伸手去提,这次虽然吃力,但好歹勉强提了起来。他嘴里嘟囔着:“也不重嘛!”接着那储物袋忽然向下一沉,蓦地变沉了数十倍,“咚”的一声砸在他脚背上。
“哎哟!!这什么鬼东西?!”
他吃了痛,大叫起来,却见袋中慢慢探出一缕青烟,袅袅而上,忽而化作一条青蛇,径直朝身后游去。
三人同时回头,只见应不改蓬着头发,衣衫不整的坐在床上,面上的不耐烦之色显而易见。那青蛇游到他手中,绕着应不改的手腕打了个结,忽的又化作青烟,消散在空中。
“你们三个,这么早吵什么?”
应不改打了个哈欠,眯了眯眼睛,视嚎叫的阿梁于无物,换了个盘腿的姿势。
“‘早’?!”
那三人大吃一惊,“巳时已过,你睡到日上三竿,和猪有什么区别?”
哪知应不改脸色一沉:“你们才是猪!我昨夜……”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因为昨夜发生的事太多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压根记不起来。
沉默了半晌,应不改放弃回忆,他问道:“谢临风呢?”
“宗主一早就出门去了。”那女孩一板一眼的答道。应不改冲她瞅了一眼,白衣,挽两个松松的发髻,背上背着一把长剑,简直就李识吾的翻版。
他看得头疼。扭过脸去:“他昨天不是说早起叫我?”
“宗主哥哥又不住这院,怎么会有空来叫你?”阿栋忙道,“他很忙的。”
“……”
应不改出了一会儿神,终于想起一些昨夜细节,有气无力的反驳道,“昨天他不是睡我旁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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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昨夜剑语明朝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