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河谷笼罩在一种微妙的等待氛围里。
关于“清秽司”要来的消息,像一阵风吹过营地,激起低语,猜测和些许不安的涟漪,但并未引发大的骚动。
人们依旧为每日的吃食忙碌,孩子们在泥地里追逐,生活粗糙而顽强地继续。
我的膝盖一天天见好。
红肿彻底消退,伤口收成深红色的硬痂,边缘开始发痒,是皮肉在生长。
温虔每日检查换药,手法稳定如初,只是话更少了些。
那晚关于“离开”的简短对话,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沉了下去,没有回响,却让水面下的暗流更加难以捉摸。
我帮着做些轻省的活计,把晒干的草药分拣开,按温虔教的样子捆扎好,清扫屋里始终无法除尽的浮尘。
在他准备饭食时,坐在灶膛前看着火,让那跳跃的橘红色光芒映在脸上,感受着熟悉的暖意。
食物似乎也悄悄丰盛了一点点。
温虔偶尔会从营地换回一小块豆腐,或几条从河里捞起的小鱼。
他用简单的法子烹煮,豆腐炖得嫩滑,小鱼煎得两面焦黄,撒一点点盐,就是难得的美味。
我的脸颊渐渐有了些柔软的弧度,不再是初见时那副尖削的硌人的样子。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温虔去营地了。
我独自留在木屋,做完手头的事,百无聊赖,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粗糙的木架上
温虔平时洗脸用的铜盆就搁在上面,盆里盛着清水。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俯身看向水面。
水波微微晃动,渐渐平息,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我怔住了。
南下以来,颠沛流离,生死边缘挣扎,我几乎没有照过镜子,也无心留意自己成了什么模样。
此刻水中倒影,熟悉又陌生。
头发长了些,被温虔用一根削好的细木枝勉强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脸上那些因为饥饿和惊恐而生的菜色与紧绷,已被连日相对安稳的饮食和睡眠悄然抚平了些许,透出属于少年人尚未完全褪去稚嫩的底色。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
轮廓清晰,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墨色,看人时总习惯性地带着一丝警惕和探究,像林间初醒的小兽。
此刻水光潋滟,映得那眸子里漾着一点破碎的光。
母亲留下的容貌,在我身上日益显山露水。
不是女子般的柔媚,而是一种介乎少年与少女之间的略显清冷的漂亮。
这漂亮在过去是我的原罪。
引来父亲扭曲的注视。
以及村里人的闲言。
如今在这与世隔绝的河谷木屋里,在温虔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看不到美丑的眼睛注视下,它似乎暂时失去了那份沉重的象征意义。
仅仅成了一张脸。
我伸手,轻轻搅动盆里的水。
倒影破碎了,变成晃动的扭曲的光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像做错了事般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心跳有些快。
温虔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似乎是药材。
他看见我站在铜盆边,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能走动了?”
他问,放下东西,走到水缸边舀水喝。
“嗯,好多了。”
我应道,转身去整理桌上散落的草药,避开他的视线。
“明天。”
温虔喝完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
“跟我去营地一趟。”
我手一顿。
“去营地?”
“嗯。有几个孩子腹泻,需要人手帮忙煎药,照看。”
他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我分拣的草药,拿起其中一束颠了颠分量。
“你既能走动,就去帮忙。顺便……见见人。”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见见人。
是让我接触外面的世界,接触那些可能提供“出路”的机会吗?
还是仅仅因为需要帮手?
我抬头看他。
他垂着眼整理药材,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平静而疏离,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好。”
我低声答应。
第二日一早,我换上了那身最整洁的粗布衣裳。
虽然依旧宽大不合身,但浆洗得干净。
温虔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递给我原先的那顶帷帽。
“戴上,日头毒。”
我接过帷帽戴上。
营地比从木屋远远望见的样子要嘈杂混乱得多。
临时搭建的窝棚歪歪扭扭,晾晒的破烂衣物像旗帜般飘摇,空气里弥漫着烟火,汗渍,牲畜和疾病混杂的气味。
人们脸上大多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茫然,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生面孔。
温虔在这里似乎有几分熟面孔。
有人见他来了,点点头,称呼一声“温大夫”。
目光掠过我时带着好奇,但很快便移开,忙着各自的生计。
生病的几个孩子被集中在一个稍微宽敞些的窝棚里,由两三个面色愁苦的妇人照看着。
孩子们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哼哼唧唧地哭闹或无力地躺着。
温虔一到,便迅速进入状态。
他先查看了孩子们的状况,问了症状,然后指挥妇人们烧热水,自己则打开药箱,熟练地配药。
他的指令清晰简洁,动作稳定高效,身上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在这种需要决断和专业的场合,反而成了一种令人信服的镇定。
我被安排去看着煎药的陶罐。
炉火很旺,药汤很快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我小心地看着火候,按照温虔交代的时间添水,搅拌,避免药汁溢出或煎干。
窝棚里又热又闷,药气熏人。
额头的汗水很快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我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草帽的阴影下,视线有些模糊。
偶尔有别的流民经过,探头看一眼,或低声交谈几句。
我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打量和猜测。
但更多的时候,人们的注意力都在生病的孩童和忙碌的温虔身上。
一个看起来比我还小些,面黄肌瘦的女孩,怯生生地凑到炉子边看着我煎药。
她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
“弟弟……会好吗?”
她小声问,声音细细的。
我愣了一下,看向窝棚里一个正被温虔施针的约莫三四岁的男童,那大概是她的弟弟。
“……温大夫很厉害。”
我干巴巴地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女孩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布娃娃,眼巴巴地望着温虔的方向。
那一刻,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营地里每一个人,都背负着各自的失去,伤痛和对渺茫未来的恐惧。
我与他们,并无本质不同。
温虔在这里,是一个“有用”的人,一盏暂时驱散病痛阴霾的灯。
而我,暂时依附于这盏灯,得以喘息。
“药好了。”
温虔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他走过来,用布垫着手,端起陶罐,将煎好的药汁滤进几个粗陶碗里,指挥妇人们喂给孩子。
我退到一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他微微汗湿的后颈,看着他面对病患家属焦急询问时,那简短却笃定的答复。
他的存在,在这里是切实的,被需要的。
这与他在木屋里的沉默孤寂,判若两人。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孩子们的状况暂时稳定下来。
温虔又交代了后续用药和注意事项,才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一个看起来像是这群流民中领头的中年汉子,搓着手走过来,脸上带着感激和局促。
“温大夫,这次又麻烦您了……这点东西,您别嫌弃。”
他手里捧着几个还算新鲜的野果和一小块黑乎乎的,似乎是粗糖的东西。
温虔看了一眼,没有推拒,也没表现得多热络,只点了点头。
“多谢。”
然后示意我接过。
我接过那点微薄的谢礼,粗糙的果皮硌着掌心。
离开营地,走在回木屋的土路上,阳光已经有些灼人。
草帽下的阴影里,我的额头和后背都是汗。
一路沉默。
直到快看见木屋的轮廓,温虔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
“刚才那个李叔,是这群人里管事的。他有个远房亲戚,在南方一个镇上的车马行做管事,前些日托人带话,说行里缺两个打下手的学徒,管吃住,虽辛苦,也算个落脚处。”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温虔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语气依旧平淡。
“你若想去,我可以跟李叔说一声。”
他果然……还是在为我找“出路”。
一个车马行,管吃住,听起来,确实比跟着他这样一个不祥的游医,要有出路得多。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挺拔,逐渐远去的白色背影,阳光将他影子拉得细长。
草帽下的脸颊,热得发烫,心底却一片冰凉。
我抬手,慢慢摘下了帷帽。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刺下来,晃得我眯起了眼。
我盯着他的背影,用力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将那句哽在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
只是重新戴上,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影子在身后,被阳光压成小小的一团。